《破笼》枕上淮水

1、第1章 我需要你 入秋后

　　入秋后，燥热没有半分减少，城市像是被榨干了水分，又干又闷的，让人心生烦躁。
　　落日黄昏之下，湖面撒上了片片金箔，黑色的卡宴驶过东湖绿道，掀起一阵肃烈的风，惊得白鸟展翅飞向天空，嘶鸣远去。
　　车辆消失在梨园的某高档住宅，赵千帆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电梯直达二十七楼，还未走出电梯，一只白色的兔头拖鞋就砸到了他眼前。
　　一位清秀的男子风风火火跑出来，白皙的脚赤着踩在地上，一拐一拐，就这样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沉默不语，捡起拖鞋，走过去，蹲下身去，捏着纤细的脚腕抬起来，用昂贵的纯手工外套擦了擦脚底心，并套上了鞋子。
　　清秀男子笑容甜美，挽住赵千帆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来，娇嗔的语调，像朵软乎乎的棉花糖：
　　“哥今天回来真早，我刚刚在跟阿姨学做饭，今天的椒盐黑虎虾是我做的哦！超好吃的呢……你等会儿要吃完，一只也不许剩下。”
　　两人贴在一起走进屋子，门轻轻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顺利开饭，赵千帆坐在餐桌上，却迟迟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看他的手机。
　　空气肃静起来，清秀男子也有些焦虑了，多次想要提醒赵千帆用饭，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空气里才响起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许之，我需要你。”赵千帆忽而漫不经心地说，许之怔了怔，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赵千帆，漆黑的瞳孔里尽是疑惑。
　　顾与非接着说：“天盛的顾与非喜欢你，你去陪陪他，好吗？”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许之还是还没反应过来话中之意：“陪？什么意思……陪吃饭吗？”
　　赵千帆原本沉得发青的面色，微微缓和了，给许之夹了一只虾，轻描淡写道：“我现在需要很多资金才能拿到光润的控制权，你陪他睡一晚，他就注资，你也不希望便宜那几个私生子，对吗？”
　　餐盘里鲜嫩多汁的虾瞬间不美味了，许之的胃部有些许痉挛，努力保持着体面，回想这句话深层次的意思。
　　他知道赵千帆这些年从基层做起，多少个昼夜不息，凭真材实料干到光润中高层，他已向股东证明了作为二代的接班能力，却在关键时刻，因父亲的滥情与不识大体，几乎功亏一篑。
　　可病急乱投医不可取啊！
　　这些年被赵千帆保护得太好了，跟金丝雀似的，毕竟是个成年人，又经常跟着赵千帆参加各种宴席，权色交易在上层圈子里屡见不鲜了，可都局限在男女之间，男男要怎么陪？于是他启动双唇问出了这样一句话：“顾与非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我怎么陪他……”
　　赵千帆微微皱眉，有那么一瞬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巨大怀疑，这傻子是被保护得太好了，连上床都不会吗？他将身躯往椅背上压，颇有耐心地解释：“顾与非是个双，男女通吃，不用担心，他经验丰富。”
　　这句话不亚于相信自然、相信科学的世界里，莫名出现了真正的神仙，神仙说我要吃掉你，放心我吃人有经验，你不要怕。
　　许之头皮发麻，喉咙发紧，恐惧驱使他作出求生的本能，一把拉住赵千帆的衣袖，摇头道：“我不会，哥，我没做过，我会搞砸的。”
　　“之之，赵家养了你十二年，你要懂感恩，好吗？”
　　这句话将许之身体的力量卸去了，其实他早有预感，只是这桩生意其实比他预料的来得早。像他这种身份，到不了豪门联姻那一步，但是送上门搞权色交易就大有可为了。
　　此刻他是被通知，不是询问意见，就是最好的证明。
　　又一次被抛弃了吗？许之不是赵千帆的亲弟弟，不过是趴在赵家、赵千帆吸血的寄生虫。
　　谁说寄生虫就不要付出付出代价呢？
　　赵千帆轻轻拭去了许之脸上的清泪，他这段时间挺忙的，若非需要许之完成融资交易，不会回梨园华庭，晚餐时间已超过了预留的时间，于是他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许之茫然地望着赵千帆的全部动作，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忽然像一头鲁莽的小兽，一路追着到了地下车库。
　　赵千帆从未见过如此失体面的许之，良好的教养，让许之向来礼貌周到，而且今天之前，这个漂亮的孩子没有对他下达的命令说过任何一个“不”字，哪怕是拒绝的表情，此刻怎会如何不懂事了！竟然还拦他的车，若非他踩刹车够及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是他给的宽容太多，所以恃宠而骄吗？还是因为无知，所以害怕。
　　赵千帆不顾许之的请求，再次启动了车辆，车窗玻璃升起来，阻挡了许之的声音，但是他听得格外清晰：“哥，我们想想别的办法，我有房子，可以卖掉，钱全部给你，只求你，不要让我去……”
　　隔着玻璃，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痛苦，顾与非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作为一名商人，他不能跟许之一样情感至上，这些年没让许之参与光润的发展，本是为了保护他，却让他养成了不问世事的性子，完全不懂他经营的难处。
　　赵千帆心想，人还是不能不付出任何努力就获得财富，等继承风波过去了，还是得让许之适当了解公司经营情况，以至于更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急促起来，车轮却迟迟未动，许之着急拍打着窗户，希望他的哥哥能收回指令，给他一些活路。
　　车窗就在下一秒降来下，赵千帆压低了声音，柔和了声线：“还有半个小时，线上跨洋会议就开始了，之之希望我迟到吗？”
　　许之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盈在眼眶的泪水颗颗分明，车辆飞速驶出了车库，许之望着出口的方向，久久未离去。
　　过了二十多分钟，许之往地下车库出口方向走去，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魁梧男子却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人说：“您若要出去，请提前告知赵总行踪。”
　　许之抬眼看着这个人，心里一阵冷笑，为了交易成功，还专门安排人看着自己吗？
　　……
　　赵千帆将事先准备好的蚕丝睡袍强行套在了许之身上，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纤细的腰肢上系着一根带子，打了个蝴蝶结，美人皮肤白，眼尾泛红，抿着两片湿润的唇，欲言又止，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路上，赵千帆太阳穴发酸，眼睛干涩疼痛，揉了揉，仍然不得缓解，许之忽然递过来一瓶他常用的滴眼药。
　　他接过来，许之就故意转过脸望着窗外，自从提出要他去陪顾与非一晚上后，他就在闹脾气，从昨天晚上到此刻，近二十个小时了。
　　车辆停在酒店门口，许之垂着头，死死抓着抓着袖口，因为用力，关节处微微泛白，迟迟不肯下车。
　　赵千帆故意不去看那双可怜的眸子，挺起胸膛，似冰冷的报幕机器：“到了，下车。”
　　如果赵千帆此刻耐心些，就能发现许之那豆大的泪珠掉在衣服上，手腕也渗出了血渍，手指还在不停歇地研磨伤口。
　　“一定要去吗？”
　　过了好一会儿，赵千帆听到了许之的声音，倔强中带着一丝讨好。
　　他不理解许之有什么可磨磨蹭蹭的，不过是陪人睡一觉，他就能获得资金，将他爸的私生子和他的亲堂叔踢出局。
　　他已经跟许之分析得明明白白了，这场交易很划算。
　　“许之，不要任性，快下车。”赵千帆这几年性子稳重了，不代表他耐性很多，如果许之再如此不知轻重，他可能要动手了，直接绑下车，灌了药，扔到顾与非床上。
　　他能好脾气送许之来，还能耐心安慰，不单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更是不想看到那双漂亮脸蛋上露出责怪他的情绪。
　　“我能不能……打工还你家的恩情。”许之抓着赵千帆的衣袖，做最后的挣扎。
　　赵千帆眼里闪过一丝的不忍，很快就将这种情绪压下去，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柔软下来：“乖，只这一次，你就不欠赵家了。”
　　许之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克服了心理障碍，迅速缩回了手，下了车，背脊绷得很直，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千帆眼睛发涩，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许之被捡回来时，才八岁，香甜可爱的小男孩，让人心生欢喜。他求着父亲收养了他，两人成为了名义上的兄弟，但非一个户口本那种。
　　赵家主宅风气不好，七大姑八大姨住一起，撕逼的事情常有发生。
　　赵千帆记得有一次许之被惹急了，开口称年轻的女佣“骚货”，把他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某个叔叔的小三儿怀着孩子上门挑衅，污言秽语让许之听去了。
　　许之彼时一张白纸，被这大染缸浸染，还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呢！所以为了这么漂亮的孩子健康成长，他在外面买了宅子，住到了外面。
　　在他悉心教导之下，许之顺顺利利地读书、生活，而且展现出了不凡的艺术天赋，十二年来，他付出了心血，才将这个孩子养得如此漂亮。
　　实话实说，他不是没动过心思，让许之出去社交，帮助他拓展商业，当年他父亲也有此打算，可是他又觉得好不容易养大的玫瑰，就应该待在玻璃展柜里漂亮地让人观赏，摘下来就俗了。
　　许之的吃什么、穿什么、交什么朋友、培养什么兴趣爱好……就连大学和专业也是他一手包办。
　　他也被朋友们打趣年纪轻轻就当了爹。
　　赵千帆很享受被许之需要的感觉，他会管许之一辈子，今天发生的事情不会对许之的人生产生任何影响，他将来会给许之安排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女人当妻子，他们会生下一个跟许之一样漂亮可爱的孩子。
　　许之一家三口，还有他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清晨，许之颤颤巍巍下楼下，一声不吭钻进了车里，宽大的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一片随风飘下的枯叶。
　　赵千帆看见那白皙皮肤上的痕迹，鲜艳妖冶，闻到了浓郁的麝香味，心头闪过一丝不快，皱起眉。
　　车辆平稳行驶，许之浓密的睫毛发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眼底一片空洞，撑着的最后一丝体面也破灭。
　　豆大的泪珠再次砸了下来，赵千帆低声安抚：“没事了，哥在，哥在。”
　　可许之还在颤抖，失魂一般，任由赵千帆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一些神识：“不……欠了。”
　　赵千帆随意“好”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企图用力量阻止许之的颤抖，但似乎没用，还没到家，许之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