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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多出的粮食 十八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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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张家补来的迁籍抄目送进文府,户房已按例验过印押。苏见微循着落脚处找到庄宅牙人,核了赁契底,又托看房的行商向房主问清保人、起租日和月钱。
主母把契底看了两遍,抬眼望向苏见微。张家迁来江州两个月,住的竟是西市赁宅,保人也是临时托牙行寻的;媒人口中那份“原籍颇有家业”,仍没有凭据。
“赁宅本身不妨事。”苏见微道,“可张家上回催帖时不说,问到门前才补;补来的又只有江州落脚处,原籍田宅还是一句口话。前头娘子和孩子的事便更该问清。”
主母把迁籍抄目压在帖匣上。文砚秋先看母亲,又看了苏见微一眼,两个人谁也没敢先露喜色。
这一眼没能瞒过上首。主母忍了一会儿,倒笑了:“我也不是存心为难你们。查出了不对的地方,自然该说。一个个站得这样严肃,倒像我不肯认账。”
笑意过后,她仍叫人回张家:“家状补齐,再来谈。”又将张家先前住过的客店名递给苏见微:“这是媒人刚补的。你既认得牙行,再替我问一回保人。”
回到州府,苏见微又把王案那册租粮支收账翻了出来。田虽已经判还,陆家占田六年的租粮仍要重算;这本陆家自己呈上堂的账,正好留了一道口子。
她前后算了几遍。自熙宁二年六月末起,义庄女口每月支出的粮,都比账上有姓名的人多出一份。添口处只记十五岁,姓名却空着。若只错一页,还能说是抄漏;可往后每个月都差着同一口,便不能再当成笔误。
苏见微记下第一次对不上数的日子,当晚悄悄去了韩家:“替我看看,这前后可有十五岁上下的姑娘失踪。”
韩慎之按年月翻过简本,很快停在城南陈家:六月初三报女儿不归,十一日改作随亲远行。次日,文砚秋又从父亲准看的旧目录里核到了同一条。
十八日后,陆家的粮账里多出一口人。
文砚秋刚要取案签细察,苏见微便压住了:“先不开。我们一动陈家的卷,陆家若一直看着调卷簿,我们的线索便没了。”
她把粮账日期和陈家卷号分开记下。严先生也出了主意,让顾承度借验户籍的名目去找搬走的邻人。
王案退堂那日,陆老夫人曾约她去东厢。那张帖子先撞上提刑司红封,后来又撞上文家退亲,两回都未成行。陆家只说改日再请,此后便没了下文。苏见微把那张唯一的旧帖找出来,补送一封拜帖,只说前约未践,请老夫人另择日期。
陆家压了七日没有回话。
这七日里,顾承度找到了两个早已搬出陈家巷的老人。一个在南桥替女儿看摊,一个跟儿子住进西市。他借着验籍改户的名义提到七年前巷里是否走失过孩子。南桥的老妇记得那姑娘针线做得好,西市的老人记得她失踪时十五岁;问到家里怎么叫,两人都答春娘。
第七日下午,陆家的回帖大摇大摆地送到了州府:次日巳时东厢,前约照旧。
传帖的青衣家丁说完,便当着外廊众人打开一只乌木笔匣。匣中躺着一支上等的湖笔,是陆老夫人送给苏代书“往后写字用”的。
“老夫人的心意见微领了。”苏见微没有伸手,“见微出身寒末,使不惯贵东西。烦您原样带回。”
家丁笑着合匣,并不勉强。陆家的高调已让等状的人看了个清楚。一个抱着田契的老妇悄悄把号纸塞回怀里,旁边有人替苏见微说笔已经退了,立刻有人接道:“笔退了,人明日还不是要进陆家的门。”
方才还挤着人的外廊,一会儿便空出半边。
房内众人见此暗道不好,可陆家的盘算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也毫无办法。
第二日一早,陆家的青篷车等在客舍外。苏见微道过谢,与顾承度步行前往。马车不走,只在前面慢慢领路,车帘上的“陆”字从州府一路晃到陆宅正门。像是想让路上的人都看见,陆家就算折了一个不堪大用的纨绔少爷,却还是能轻易把刺头代书收于幕间。
门房这回肯在访客簿上写下“巳时前一刻”。顾承度亲眼看着落笔,陪她跨进正门。外院廊下两个奉茶女使穿着一色浅青细绫褙子。
“这是今年实兴的料子,我上月替未过门的小姐裁过一小段,问了三家价。”顾承度压低声音咂舌,“陆家却拿来给迎客的女使裁衣。”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他耳根微红,转身便在外院偏厅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月洞门内候着两名婆子,只领苏见微一人往东厢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口,随后照旧往前走。
——从古至今,贫富差距这个东西,你不认识的时候还好,一认识就处处都是。
回廊下晾着洗净的衣裳,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人低头赶针线。一个年轻妇人从小厨房端出蒸饼,左手背烫红了一片。旁边老妇刚把湿布递过去,领路婆子只回头看了一眼,湿布便停在半空。年轻妇人把手藏到盘底,继续往前走。
东厢的茶已经温了。陆老夫人端坐主位,身形清瘦,鬓发梳得一丝不乱,头上只压着一支乌金簪。那件半旧的深紫细绫褙子看着并不耀眼,抬手时,衣料里的暗花才显出来。
见苏见微进门,她先让婆子把那盘蒸饼接稳,又和颜悦色地吩咐:“叫她拿凉水敷一敷。烫坏了手,明日谁替我做活?”
婆子应声出去。方才不敢递出的湿布,这才送到年轻妇人手里。
“一张帖子,叫老身等了两回。”陆老夫人示意苏见微落座,“今日肯来,不容易。”
“前两回都是见微失礼,今日特来赔这一面。”
“文府的事,我也听说了些。砚秋那孩子心高,婚事越发难办。这个时候,你还肯往她跟前去,是重情。只是重情的人,最容易替旁人担祸。”
说得倒像曹家退帖同陆家全无干系。苏见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将茶盏放得四平八稳:“姑娘的婚事自有父母操持。见微不过看望朋友,不敢替她作主。”
陆老夫人没有再谈文府,转而问起苏家祖母,连老人仍守着县城旧铺也知道。县里那间铺面太窄,老人跟着丈夫守了大半辈子,临老仍要在门边等客;这些话由她说出来,竟像亲眼见过。
先前被拒的条件又摆上了桌:城中一间临街铺面,每月五贯,往后只替陆家内眷核状纸和田契,不必再同外头的人挤在刑房廊下。陆家的账房尽够用。铺面与五贯月钱,买的是苏见微挣来的名字;由她落下的判断,总比陆家自己说出来更有人信。
“老夫人抬爱。只是见微若要在纸上落字,原契和本人都须见过。”
帘外恰在这时传来剪线声。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抱着粗布夹衣来回话,管事媳妇翻了两下,说袖口重缝得仍不齐。陆老夫人连衣裳都没看,便让人扣她半顿晚饭。小姑娘脸色发白,行礼退下,屋里依然一片祥和。
薄账随即送到案上,一张短据和砚墨也早已备好。账封上写《内眷供给》,头两页是米、炭和布,往后是药钱、工食与嫁资;名目换了不少,代领人却始终只有陆贵和另一名陆姓族人。
陆老夫人慢慢翻着页,像普通的一家之母一样絮絮叨叨。王家湾那八亩田已经判回,她没有拦;可庄里少一斗粮,墙内便有人少一顿饭。苏见微在堂上看见了王老栓,坐到这里,也该看看那些针线妇、寡妇和无人肯养的孩子。
短据上已经写着“内眷供给,已阅无异”,只等她署名。
“账上只能看出管事领过钱。”苏见微没有碰笔,“看不出钱最后到了谁手里。”
陆老夫人说,可以把人叫进来当面问。
“她的饭掌在谁手里,话就掌在谁手里。今日叫她作证,是拿她明日的饭替陆家担保。”
老人翻页的手停了一息,随即笑了:“你比我想的仔细。”
她没有再叫人,反将夹着竹签的第七页推到苏见微面前。上面写着:义女春娘出嫁,妆钱三贯,红绢两匹,熙宁五年三月。支领处仍押着陆贵的名字。
春娘。
苏见微袖中的五指骤然收紧。顾承度从两名旧邻口中问回来的,也是这个名字。竟这么快在陆家自己的账上应上了。心跳得又快又重,抬眼时,陆老夫人正端着茶,等她承认这笔收养孤女、厚妆出嫁的善行。
她仍照着前六页的速度,把年月、妆钱和红绢逐项看完,只将指尖停在陆贵的押字旁:“这一笔,也是管事代领?”
陆老夫人说,女儿家出嫁,自有家里人替她交割。苏见微便顺着问婚书和本人收领的押字。
老人终于合上薄账,叫婆子把短据推近:“苏代书看完七页,连个押字都不肯留?”
“晚辈可以写明看过前七页,未见原契,未核领受人,数目不作认定。”
“老身要的就是这八个字。”陆老夫人端起温茶,语气像在留一个晚辈吃饭,“你想清楚了,自然有人送你出去。”
婆子这才把薄账收走,另一人走到门边。门扇合拢,短据仍压在砚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