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传判 "我娘以前 ...
-
第二天傍晚,差人到铺子里传判。
来的差人是上次那个胖胥吏。他站在铺子门外,手里捧着一张红纸,是县衙的判文。他没进门,只在门口对苏见微说:"苏小娘子。沈大人下判了。"
苏见微开门。"差爷。"
胖胥吏把红纸递给她。
她接过,展开来看。
"熙宁九年六月十五城东溺井案,经路级提刑司复核,原结案'自溺'有误。死者王氏系被陈家小儿子陈三与陈家家奴二人合谋诱杀,伪装自溺。
陈三:诱杀人命,处死。
陈家家奴某甲:协助主犯,处死。
陈家家奴某乙:协助主犯,流放三千里。
陈家家主:教子不严,治家无方,罚没田产十亩。
县衙主簿赵某:徇私枉法,掩盖证据,串通豪强,下狱待审。
县衙知县钱某:失察,外调他州。
死者王氏,平反。罪不在死者。死者女儿王阿茯,由州府衙门安置抚养。若苏家代书铺愿继续抚养,州府每月拨米五斗、钱一贯。
判:路级提刑司公事沈仲怀。"
苏见微一行一行看完。
"多谢。"苏见微朝他行了一礼。
"沈大人让我转告您——王义的旧案,他也已下令路级翻档复查。但要等几个月。"
"请转告沈大人,民女谢大人。"
胖胥吏行了礼,转身走了。
苏见微关上门,把判文摊在矮桌上。
阿茯站在偏间门口。她大概听见了一些。她没出来只是站在门口看。
苏见微叫她。"阿茯。过来。"阿茯走过来。苏见微把判文上"死者王氏,平反"那一行指给她看。"你识字了。你自己念。"
阿茯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念到"罪不在死者",她停了一下;念到"若苏家代书铺愿继续抚养,州府每月拨米五斗、钱一贯",忽然蹲下去,把判文捂在脸上。哭声一下冲出来,怎么压也压不住。祖母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头上,眼底也湿了。
好半天,她哭花的小脸才从判文底下钻出来,用红彤彤的双眸看着苏见微。
苏见微被逗笑,哄着她说:"你自己想你愿意去州府衙门,还是留在铺子里。"
阿茯看了她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苏姐姐——你们愿意养我吗?"
问完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怕听见回答。
"铺子里多一个人吃饭,不是什么大事。"苏见微说,"你祖母已经说过了。"
阿茯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
祖母说:"王义平反了?"
"还没。沈大人要等几个月。陈家家主只罚了十亩田。"
"嗯。"
"他没下狱。沈大人审他四次,他都说'不知道'。沈大人没动他。文砚秋说他上面有人。"
祖母想了一下。"陈家家主跟州府哪位老爷有姻亲。我记不得了——十几年前的事了。"
阿茯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阿茯。今天赵主簿下狱,不是因为我比他厉害——是因为他遇到了不肯把卷宗合上的人。"
阿茯看着她。"那个人是你吗?"
"是我。"苏见微说,"也是张稳婆、韩大娘、砚秋、沈大人——还有茶坊的老梁、周婶、老孙。是所有帮过我们的人。"她摸了摸阿茯的头,"每个人都愿意多走一步,才让你娘的冤屈得以洗刷。"
阿茯把判文叠好,收进怀里。苏见微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招牌摘下来擦了一遍,又挂回去。
街上的人开始来了。
最先来的是邻居家的张大娘——当年从井里看见王氏的那个邻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姑娘。""嗯。"
"我对不起王氏。那天看见她在井里,我跟差人说的是她自己跳的。我不敢说别的。"
"您不用对我道歉。"
"我是来跟阿茯说的。"张大娘转头朝后院的方向。"让我跟她说一句话就走。"
苏见微叫了阿茯。孩子出来,张大娘对她说:"孩子,那天我对不起你娘。我不敢说真话。今天跟你赔罪。"朝阿茯鞠了一个躬。
阿茯愣了一下。"张大娘,我娘要是听见了,她会原谅您。"
张大娘哭了。没声音,眼泪一直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
茶坊老伙计端了一壶热茶来,搁在矮桌上没坐。"姑娘,你做的事,你祖父在天上看着。"又说傍晚街上多了几个生面孔,看着像州府来的,让她出门小心。
张氏也来了——上次替孙子写欠债状的那个老妇人。带着孙子,一个十六岁的瘦高少年,掏出四十文铜钱要补状子钱。苏见微没收。"那一份是您奶奶替您递的,二十文够了。"老妇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娘子,你要是写不下去了,到城西来找我们家。有间空房子,你和你祖母住。"
来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的送一篮鸡蛋,有的送一块豆腐,有的什么都不送,只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
有个年轻妇人,丈夫陪着来的,手里捧着一斤白米。她爹姓赵,三年前来找祖父写状告里正,祖父没接。后来她爹自己去告,被里正打了一顿。今天判文上里正下了狱,她看了整整三遍才敢信。丈夫站在旁边,让她自己把话说完。
"不是我做的,是沈大人下的判。"
"若不是您把这条线撕开,沈大人也下不了这判。"
苏见微接过那斤白米——纸包还是温的,米是今天新碾的。
也有不进门的人。陈家家奴在街对面走过,朝铺子看了一眼。
傍晚人渐渐散了。阿茯把客人送的东西一一收进后房:鸡蛋十二个,豆腐两块,糕点三包,糙米一斗,还有些新鲜蔬菜、瓜果,都是心意。
"分一些给周仵作。"苏见微说,"他那天在堂上被沈大人问了几句,虽然没作证,但赵主簿会记他的仇。再分一些给张稳婆——她才是真站出来了。"
阿茯沉默了一会儿。"周仵作的孙子,多大了?"
"跟你差不多。"
阿茯低下头。她明白周仵作是为了她娘才丢了饭碗,张稳婆也是。两个老人,一个带孙子走了,一个去邻县投亲。都是因为她。
"我明天亲自去送。""你还小,陈家家奴会盯你。让祖母去。"阿茯点了点头,没再争,只把手攥紧了。"等他们哪天回来,我自己给他们磕头。"
夜饭摆得比平时满些。桌上有街坊送来的豆腐、鸡蛋,还有那一斤新米。祖母把鸡蛋打散,做了一碗蛋羹,又把豆腐切成小块,搁进热汤里。阿茯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判文的一角,像怕一松手,那张红纸就会被人收回去。
"先吃饭。"祖母说。
阿茯点头,舀了一勺蛋羹。勺子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判文收哪儿?"祖母问。
"收樟木箱。"苏见微说,"跟你娘的旧状纸放在一起。"
阿茯抬头。"我能再看一眼吗?"
"能。"
她把判文重新展开,平铺在桌上。纸面被她哭湿过一小块,红色淡了一点,但"罪不在死者"那几个字还清楚。阿茯把那一行看了很久,最后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我娘以前总说,做人要干净。"她说,"别人骂她的时候,她不回嘴。"
祖母夹菜的手停了停。
苏见微说:"这张纸上写清楚了。"
阿茯把眼泪憋回去,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她突然问:"周仵作和张稳婆以后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那他们家的东西怎么办?"
"明天我去问茶坊老梁。"祖母说,"人走得急,总有没收拾的。该送就送,该看就看。"
阿茯小声应了。
这一顿饭吃得慢。街上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在铺门外停一下,又走开。有人想进来道喜,看看天色,终究没有叩门。苏见微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听见有人念"王氏平反"四个字,又听见另一个人压着嗓子说"陈家还没倒"。
夜深时,阿茯又起来过一次。她没有点灯,只摸到樟木箱旁边蹲下。苏见微听见衣料擦过箱角的声音,没有出去。过了很久,外面才传来阿茯极低的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