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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公堂 今日堂上, ...

  •   第二天清早,苏见微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多。

      她洗过脸,把头发束得格外仔细,又换上昨日备好的素青襦衣。出门前,祖母把鸡汤端到饭桌上,鸡肉已经切得很细。

      她精神头不好,甚至有些衰弱。但还是连汤带肉吃完。今日要在公堂站一上午,不能先饿软了腿。

      阿茯也起来了。她穿着平常那件灰布短衣,发辫梳得整齐。她跟着苏见微出门。两人走在街上。早市还没开,街上只有零星挑担的人。苏见微走在前面,阿茯跟在后面三步。这是她自己学的规矩。

      县衙门口已经有人。差人比平时多,两个站在门口,两个站在台阶下,还有一个在内院走动。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今日复核熙宁九年六月十五城东溺井案,闲人免进"。来看热闹的街坊被拦在门外——复核是公开的,但堂前不许喧哗。

      文砚秋已经到了。她站在大门外的石阶旁,抱着一摞空白纸用来做记录。看见苏见微,朝她点了一下头。两人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阿茯身上,停了一下。"这是?"

      "死者女儿。"

      她"哦"了一声,指了指石阶,对阿茯说:"你坐这里。"

      阿茯坐下来。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绢手帕,递过去给她擦汗。阿茯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张稳婆是一个人来的。她背着她平时晒草药用的篮子,里面装着她验尸会用的几样东西:一把竹尺、一只小瓷碗、几张干净的麻纸、一把小刀。她到了石阶下,朝苏见微和文砚秋点了一下头。

      差人朝里头通报了一声。又出来对苏见微说:"沈大人在堂上等。三位请进。"

      三个女人一起走进县衙。她们的脚步声在县衙的青石地板上格外清脆,一下一下地踩进衙门。

      县衙的院子比上次苏见微来的时候安静,所有的差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们经过大堂前的院子,到第二进等候——开棺重验不在大堂,在县衙后堂的一间偏厅。偏厅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矮桌、一张高案。

      沈提刑坐在高案后,约莫六十多岁,身形干瘦,花白胡子修得很短。朱色公服已经洗旧,袖口发白,领根下还有家常缝补的细针脚。苏见微在博物馆见过这种官服的复原品,眼前这一件没有展柜里的鲜亮,穿在他身上却很有气势,压得满屋差人不敢闲动。他抬眼看见她们,只点了一下头。

      "你是苏代书?"他问。

      "回大人,是。"

      沈提刑没再问,只把案前那份状纸翻过一页。苏见微认出那是自己递上去的副本,纸边已经被翻得微微发软。

      他收回目光。"都到了。"他说。"开始吧。"

      钱知县立在沈提刑下首,簇新的青色公服绷得笔直,额角已经见汗。赵主簿仍穿平日那件半旧长衫,站到了最靠墙的位置,两手藏在袖中,从她们进门起便没有抬头。

      棺木已经从墓地起出来了——早上差人去抬的,摆在偏厅后院的草席上。盖子还没开。

      沈提刑说:"仵作?"

      周仵作从墙边站出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皂色短衫,窄袖短摆,便于弯腰验看。只是洗得多了,肩头都快褪成灰色了。他朝沈提刑行了礼。"小人在。"

      "今日开棺,由你主验?"

      周仵作说:"死者是女子。按规矩,男仵作不能直接验女尸——验女尸要稳婆。"他指了指张稳婆。"今日请张稳婆主持,小人在旁辅看。"

      沈提刑点头。"准。"

      钱知县在下首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沈提刑看了一眼。他没再开口。

      差人在棺盖四周烧了一圈艾叶。艾烟散开,撬棒动了。棺盖撬得一声闷响,木头与木头分离。霉味散出来,混着棺底潮气和腐土。文砚秋眉头皱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捂住鼻子。

      张稳婆正要走过去,赵主簿从墙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偏厅里的人都听得见。

      "张稳婆,"他说,"沈大人在,你看仔细了再说。"

      他没有走到她面前,甚至没抬头。他只是靠着墙说完这句话,像在说一件惯常的事——跟以前他对她说"这桩案子简单,你别多嘴"的时候一样。

      张稳婆停住了。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墙边的赵主簿,微微发着抖。

      "赵主簿,"她说,"我做了二十二年稳婆。这二十二年里,我验过的女尸比县衙刑房记过的还多。"

      她没特意提高声调,声音不大。

      "您让我看仔细,我每一回都看得很仔细。两个月前我也看得很仔细——可惜有人让我把看仔细的东西咽回去。"

      偏厅里没人出声。赵主簿盯着地面,钱知县咳了一声。沈提刑靠回椅背,只朝墙边看了一眼。周仵作垂着头,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张稳婆转回棺边,她蹲下身,从篮子里依次取出竹尺、瓷碗和小刀。

      苏见微和文砚秋退到棺木五步之外。文砚秋低声说:"你不用看。"

      "嗯。"

      苏见微转过身,背对棺木。前世在档案馆,面对的都是已经归档的纸。现在身后是一具正在被重新检验的尸体。她不能看——看一眼,下午就写不出冷静的勘验整理了。

      沈提刑坐在高案后面,转头看向偏厅外的院子。

      只有张稳婆一个人在棺木边。她从篮子里拿出竹尺,量了几处。又拿出小瓷碗,从死者指甲缝里刮了些泥出来,放在草席上。再看衣物——发髻、上半身、下半身。每看一处,停顿一下。

      她验了大约两刻钟。才站起来,把竹尺收进篮子,对堂前说:"回大人,我看完了。"

      差人把棺盖重新合上。

      张稳婆走到偏厅前面,对沈提刑行了礼。沈提刑说:"你看到什么。"

      张稳婆抬起手。她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死者颈背骨有伤。左右各一处。"她比划了一下手掌按颈背的位置。"是被人从后面按住的。这和初验时在死者皮肤上看到的指印一致。"她跟苏见微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

      "其二,死者指甲缝里有泥。我刚才刮出来了——在那只小瓷碗里,之后可以再请别的仵作或是稳婆复验。"她指了指草席上的瓷碗。"不是井底淤泥。是黑色园圃土,一般人家不会用到这种专门侍弄花草的土。城东只有几户人家的园圃里有。"

      "其三是当时验尸的留档,死者衣服下半身湿透,上半身衣服半干,发髻完好。溺死的人挣扎过、泡了一夜,全身衣物应该都湿透。死者不是溺死的。"

      文砚秋坐在偏厅另一端的小桌前,已经把每一句记下来了——笔不停地在纸上走。

      沈提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周仵作。"周仵作。两个月前你初验,记的是什么?"

      周仵作从墙边站出来。"小人初验时记'自溺'。"

      "为什么记'自溺'?"

      周仵作沉默。他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赵主簿。赵主簿没动,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周仵作说:"小人见识浅,看错了。小人当时没看出腹中无水。"

      沈提刑说:"腹中无水?"

      "溺死的人,腹中必有水。死者腹中无水。当时小人不知怎么解释,只说是自溺。今日复验,请稳婆作主。稳婆所言三件事,小人当时也都看到。但当时没记下。"

      沈提刑站起来。他走到棺木旁边,但他没看棺木——他看的是站在墙边的赵主簿。"赵主簿。"

      赵主簿动了一下。"下官在。"

      "两个月前这桩案子,是你主簿的卷宗?"

      "是。"

      "你封档之前,看过周仵作的初验记录?"

      "看过。"

      "周仵作初验记录上写的是'自溺'?"

      "是。"

      "今日复验,死者颈背、指甲、衣物、腹内四条都不是自溺的迹象。你怎么解释?"

      赵主簿沉默了很久。"下官见识浅。"

      沈提刑笑了一下。"见识浅。"他说,"你跟周仵作一样,见识浅。"他转身回到高案后面。"今日复验记录,由张稳婆署名,文砚秋记录,苏见微整理成文。三日内呈到州府。"

      苏见微站出来。"学生在。"

      沈提刑看了她一眼。"你写状子的本事,我看过。今日整理记录,你要把初案、复验全部对齐,做成一份能进卷宗的勘验录。三天够吗?"

      "够。"

      沈提刑点头。"去吧。"

      三个女人退出偏厅。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阿茯还坐在台阶上。从清早坐到现在,腿都麻了。看见苏见微出来,站起来,没问——只是看着她。

      苏见微走过去。"你娘的事,今天他们查清楚了。不是自溺。"

      阿茯的眼睛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朝苏见微鞠了一躬。"多谢姐姐。"

      旁边的文砚秋蹲下来,与阿茯平视。"以后跟着见微好好读书。写字遇到不会的,来推官府偏门找我。

      阿茯点头说好,把那块绢帕仔细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走到县衙门外,苏见微回头看了一眼,才对张稳婆道:"张大娘,今日这份勘验录,是县里第一份由稳婆独立署名的。"

      张稳婆怔了怔,抬手按了一下酸痛的后腰。"二十年。我老了。这一份够了。"

      文砚秋笑着说:"不是够了。是这一份开了头。以后,还有。"

      张稳婆没说话。她看了文砚秋一眼,又看了苏见微一眼。然后她别过二人,转身往南巷走。她要回家收拾,明天她可能就晒不了草药了。

      三个人一起往城东走。阿茯走在前面几步,苏见微和文砚秋并肩走在后面。

      走出一条巷子,文砚秋忽然开口:"苏代书——我今天记了整整九页纸。"她顿了顿,"以前也记,但那些记录进了卷宗就没了下文。今天不一样。今天记的每一句,沈大人都在听。"文砚秋说完才察觉自己声音高了些,低头把抱着的九页记录理齐。

      苏见微也被她的欢喜感染,笑得不行。"你今天坐在那里笔不停,我看见了。"

      走到推官府偏门,文砚秋停下来。"我从这里进。"又转向苏见微,"听说陈家家奴昨晚在巷口堵你。"

      "嗯。"

      "我让我爹跟沈大人提了一句。沈大人派了两个人——就是巷口挂灯笼的那两个。陈家案子结之前,你晚上出门,他们会跟着。"

      苏见微看着她。原来那两个生面孔是文砚秋求来的。"砚秋——"

      "不用谢。"文砚秋笑了一下。"你拿命做的事,我替你多走一步。"她转身进了偏门。

      苏见微和阿茯继续往城东走。太阳已经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铺子门口,祖母已然在前铺等了很久了。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看见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回来,才松了口气。又看见阿茯拉着苏见微的袖子,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话。转身去盛饭。

      吃饭的时候,祖母给阿茯碗里夹了一块肉。阿茯抬头看她。祖母说:"你以后不睡偏间了。隔壁那间屋,昨天我收拾出来了。"

      阿茯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你叫我祖母也行。叫奶奶也行。不叫也行。"祖母低下头,继续吃饭。"铺子里多一个人吃饭,不是什么大事。"

      阿茯看着碗里那块肉,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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