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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 ...

  •   第六十一章初门
      “关门”这个词,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沈知白站在飞云观的三清殿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就是母亲画像后面那扇,已经被周正清和周知行从里面带出来之后,它就彻底安静了。门板不再发光,门缝不再透亮,像一块被抽走了电池的电子表,指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沈知白知道,它只是“闭”了,没有“关”。闭是暂时的,关是长久的。
      七派的人来得比他想象中快。金采华的平板电脑上已经调出了终端那扇门在灵气管网中的最终坐标,红线在终南山北麓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四个字——“飞云观·东厢”。沈知白带着所有人走到东厢房那面灰扑扑的土墙前面,墙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堆着几捆去年没烧完的柴。他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会儿,在距离地面大约一臂高的位置,摸到了一条极细的、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的缝隙。不是砖缝,是门缝。
      “它在那里面。嵌进了墙里。”沈知白把桃木剑从腰间解下来,用剑尖沿着那条缝隙划了一圈,缝隙里透出了极其微弱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像旧宣纸被日光晒久了之后那种温吞的颜色。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我先进去。你们在这等我。”
      他侧过身,把肩膀对准那道缝隙,像挤一件穿小了的衣服一样,把自己塞了进去。墙壁没有裂开,没有发出声响,但他的身影就这么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了。顾书鸿站在最前面,手里的保温桶还抱在胸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面墙。
      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像个被压扁了的房间。沈知白站在里面,环顾四周,墙壁是灰白色的,墙角没有蜘蛛网,地面没有灰尘,像一间刚被人打扫过却还没来得及摆放任何家具的空屋子。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门,木质的,和他进来时挤过的那条缝完全是两个样子。这是一扇真真正正的门,有门框、有门板、有门把手,甚至还有一块小小的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归墟”。
      沈知白站在那扇门前,没有急着推它。那些已经被关上的门都不是被“推上”的,是被“收”的——收的时候不能急,越急越关不拢,得像收拾旧衣服一样,先把它叠好,再压平。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铜质的,凉的,手感很实在。他轻轻转了一下,没有转到底就停了。门板发出轻微的松动声,像一枚螺丝被拧松了半圈。他没有继续用力,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贴着门板坐下来,背靠着那扇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瓷片,放在膝盖上。那道细痕还在,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瓷片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感觉到身后那扇门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被推的,是“缩”了一缩。像是睡着的人往被窝里缩了缩脖子。
      沈知白站起来,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用力一拉。门开了。门后是一条通道,不长,大约十几步就到头了。尽头没有光,但也不是全黑的,是那种介于“有”和“没有”之间的微明,像黎明前最薄的那一层天光。他走过去,通道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字,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是“长”出来的。笔画温润,边缘模糊,像是从墙内部慢慢拱出来的。“终南山。飞云观。东厢。青阳子。”他师父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比其他字都淡,笔画边缘像被水浸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青阳子”那三个字,指尖触到笔画的瞬间,那三个字慢慢变浅了,不是消失,是“退”回去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沙地。他站在那面墙前,把瓷片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对着那些正在消退的字迹,轻轻说了一句:“他是我师父。他已经不在了。但这个名字还在,所以门不会关死。”
      他转过身,走回那扇门后面,把自己从墙壁里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顾书鸿还站在原地,保温桶放在脚边,盖子拧开了,里面的粥还冒着热气。看到沈知白出来,他弯腰把保温桶端起来,递了过去。“第一扇门,关好了?”沈知白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关好了,但没关死。”他在门槛上坐下来,“青阳子这个名字还在墙里,没有退完。它会一直待在那儿,像一根钉在木头里的钉子,不拔出来,门就永远不是全关的。这不是坏事。留着它,以后要开的时候,就不用重新铺路了。”
      金采华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那下一扇门在哪?”沈知白把碗放下,把保温桶盖子拧回去。“还在找。但线索已经有了——它不在灵气管网里,不在任何我们记录过的坐标上,它在一个人身上。那个穿灰布僧袍的人。”
      那天晚上,沈知白没有再回还庵。他在飞云观的东厢房里铺了一床薄褥子,靠着那面已经合拢的墙,睡了一整夜。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墙面上那道隐没的门缝照出了一条细细的、淡灰色的线。他梦到了那扇墙上的字——“青阳子”三个字在墙上慢慢变亮,又慢慢变淡,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油灯。他在梦里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它们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师父临走前最后握他的那只手。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顾书鸿正在灶台前煮粥,锅盖被蒸汽顶着发出噗噗的轻响。他把粥盛好端到石桌上,把咸鸭蛋剥好切好,和两碟小菜一起摆好。沈知白在东厢房的墙上重新摸了一遍,那道门缝还在,只是比昨天浅了一些,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疤。他在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终南山那些还没散完的雾,“第一扇门的位置,在飞云观东厢。第二扇门还没有坐标,但在一个人身上。”顾书鸿没有多问,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两人之间。“那个人是还庵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没有名字的人是最不好被‘记住’的。但他的身体里装着所有门的位置。”沈知白侧过头看着他,“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进过那扇门,门在他身上留了印记。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印记,就能找到下一扇门。”
      顾书鸿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终南山的山梁,雾散了一些,露出远处那个灰瓦屋顶。还庵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一缕白烟,是有人在烧水泡茶。“那你打算怎么找那个印记?总不能把他整个人翻一遍。”沈知白把碗放下,“不用翻。他身上那个印记会自动‘显’。只要他靠近任何一扇曾经开过的门,那个印记就会亮。我们只需要带他去‘认门’。”他停了一下,“第一扇门就在飞云观东厢,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他从这扇门进进出出好几年了,印记早就留在里面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那扇门再开一条缝,让他身上的印记和那扇门里的印记互相‘叫’一下。”
      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还庵借一个人。”他走到还庵门口,那扇门今天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了。那个穿灰布僧袍的人站在门后,手里拎着半壶还在冒热气的水。“你又来了。又是因为那扇墙?”沈知白没有绕弯子,“借你一用。去一趟飞云观东厢,帮我站一会儿。”那人把水壶提起来,灌了一杯茶,盖上壶盖,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回飞云观的时候,石阶上的青苔刚刚被露水打湿。东厢那面墙跟前已经等了好几个人。他走到那面墙前面,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墙面上,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过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轻微的、几乎不会被人察觉的震动。墙面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门缝,忽然沿着它原来的路径亮了一瞬,不是光,是“温度”。墙上的灰泥面在门缝的位置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像热茶杯壁上的水汽一样的痕迹。然后它又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回水底。
      那人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里多了一小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一张被阳光晒褪了色的老照片的轮廓。沈知白站在旁边,看着他掌心里那片痕迹,形状和东厢墙上那道门缝完全一致,像一把钥匙的齿痕印在了锁芯上。“你现在知道那扇门在哪了。它在你的手心里,你走到哪里它就跟你到哪里。”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白,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把这只手剁了?”
      沈知白没有接这个笑话。“不用剁。你只要把这只手伸向任何一扇‘曾经’开过的门,它们就会认你。你不用推,它们自己会开。”那人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那片淡得几乎消失的痕迹,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还庵,脚步不快不慢。
      沈知白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杂木林子的小径尽头慢慢地变小、变淡、变没。然后他转回身,走回灶房里,坐在灶台前,把锅盖揭开看了看粥锅。他把锅盖重新盖上,在灶台前的那张矮凳上坐下来。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瓷片。瓷片的背面,那几道细痕旁边,又长出了一道新的。很细,很浅,但它确实在那里。它在告诉他——那个没有名字的人的那只手掌心里的印痕,已经有一部分,留在了这块瓷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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