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之上》野韭

32、暗线 十月过半的

　　十月过半的时候，顾广林丢了一个新项目到陈穗岁桌上。

　　不是正式的项目brief，是一封邮件，只有三行字：“有个新客户，做进口母婴的，预算不大，你接一下。下周五提案。”没有品牌介绍，没有过往资料，没有任何一个做方案需要的基础信息。陈穗岁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给顾广林的秘书回了一封邮件，问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秘书回复：“顾总说没有，让你自己找。”

　　陈穗岁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让你自己找。”这不是做项目，这是考试。考题不是“把这个客户拿下”，是“在没有资料的情况下，你能做成什么样”。她不知道顾广林是在测试她的能力，还是在给她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有理由把珀莱雅彻底交给赵思雨。也许两者都是。

　　她开始自己找。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行业报告、母婴论坛、电商平台上的用户评价，甚至去了几家进口母婴店，假装成顾客跟店员聊天。她用三天时间拼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画像——这个品牌叫“Little Parsley”，德国品牌，主打有机辅食，进入中国两年，线上有旗舰店，线下进了几个高端超市，但声量很小，几乎没有人知道。预算少，知名度低，竞品强——宝洁旗下的嘉宝、亨氏早就把市场占了大半。这是一个典型的“夹缝中生存”的品牌。

　　她用了一天时间写方案，没有求助任何人，连赵思雨都没有叫。写完的时候是周四晚上十一点，她把方案发给了顾广林的秘书，抄送了林殊曼。第二天提案，客户来了两个人，一个品牌经理，一个市场总监，都是女的，三十出头，看起来比苏经理更年轻，也更有冲劲。她们听完陈穗岁的方案，没有提问，品牌经理说了一句：“你们是第一个没有一上来就说要做小红书投放的。”

　　陈穗岁说：“因为你们的预算做不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品牌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直接。”

　　“直接一点，不浪费大家的时间。我的建议是做线下。你们的竞品在线上的声量太大，你们投进去的钱只会被淹没。线下的高端超市是你们的阵地，进店的人已经在为品质付费了，她们不需要被说服‘有机更好’，她们只需要知道‘你们的东西值得试’。做试吃，做亲子活动，让妈妈和孩子亲手摸到、尝到，比任何KOL都管用。”

　　市场总监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抬起头。“你的方案里没有提预算分配。”

　　陈穗岁说：“预算分配等你们确定了合作方向再做。现在做出来也是假的。”

　　客户走了之后，赵思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你们的预算做不起’，不怕她们生气吗？”

　　“生气比浪费时间好。她们不生气，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陈穗岁没有等客户的通知。回到公司之后，她继续做手头的事——珀莱雅的转化模型、光明的UGC征集计划、进口超市的续约谈判。她比之前更沉默了，开会的时候说话更少，但每一句都更重。赵思雨注意到她的变化，有一天中午端着饭盒溜进她的办公室，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陈穗岁从屏幕上抬起头。“没有。”

　　“你在办公室里吃饭，不去茶水间，不在走廊里跟人说话。你不觉得你这样很——”

　　“很什么？”

　　赵思雨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很……把自己关起来。”

　　陈穗岁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盒里的青椒炒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了白色的固体，贴在饭粒上。她扒了几口，咽下去，没有尝出味道。赵思雨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在上海，有人照顾你吗？”

　　陈穗岁停下来。“什么意思？”

　　“就是……你刚来上海的时候，有人接你吗？有人帮你租房子吗？有人带你吃饭吗？”

　　“没有。”

　　赵思雨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来的上海，但我表姑父帮我租了房子，我舅妈帮我找了工作。我以为是靠自己，后来发现不是。我靠的是他们。”她顿了顿，“你是靠什么？”

　　陈穗岁把饭盒盖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里伸着，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靠运气。”

　　赵思雨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陈穗岁没有再给她机会。“饭盒收了，下午把珀莱雅的转化模型数据再核对一遍。”

　　赵思雨站起来，拿着饭盒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陈穗岁，我不是想试探你。我是真的想知道。”

　　陈穗岁看着她。赵思雨的眼睛里有她以前没见过的、不设防的、像小孩一样的东西。

　　“那你就好好做事。做久了，你会知道的。”

　　赵思雨点了一下头，关上门走了。

　　周一上午，顾广林让秘书通知陈穗岁去他办公室。她敲门进去的时候，沈嘉树也在。他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杯子，脸上没有表情。顾广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陈穗岁交的那份“Little Parsley”方案。

　　“关上门。”

　　陈穗岁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面。

　　顾广林拿起那份方案，翻了两页，放下。“客户打电话来了。方案过了，预算比预期多了百分之三十。”

　　陈穗岁没有说话。

　　“他们说你‘说实话的样子很好看’。”顾广林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了半截牙齿，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是拿来试你的。”

　　陈穗岁看着他。“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说‘你们的预算做不起’？”

　　“正因为是试我，才要说实话。试的不是我能把方案做得多漂亮，是我敢不敢说真话。说真话，客户信你。客户信你，才会把钱给你。”

　　顾广林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沈嘉树。“你的人，你自己评。”

　　沈嘉树没有看顾广林。他看着陈穗岁，目光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方向是对的。”

　　四个字。跟两年前一模一样。陈穗岁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松开。

　　顾广林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沈嘉树，你先出去。我跟她说几句话。”

　　沈嘉树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陈穗岁的余光扫到他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线，在窗户的逆光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干净的、像剪纸一样的轮廓。他没有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穗岁和顾广林两个人。

　　顾广林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陈穗岁，你想不想做总监？”

　　陈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现在是客户经理。”

　　“我问你想不想做总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顾广林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真的要提拔她，还是在试探她对权力的欲望。也许两者都是。

　　“我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顾广林看着她，那黏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自己没准备好的年轻人。大部分人说‘我可以’，哪怕他们不可以。你说‘不可以’，哪怕你也许可以。”他顿了顿，“你知道什么人最让我放心吗？不是那些什么都敢接的人，是那些知道自己什么能接、什么不能接的人。”

　　陈穗岁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Little Parsley你继续跟。做得好，年底我给你升职。”

　　“好。”

　　陈穗岁转身要走。

　　“陈穗岁。”

　　她停下来。

　　“沈嘉树在蓝火待不长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穗岁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嗡嗡地响，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老的钟。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把背靠在门上，站着，没有坐。

　　沈嘉树待不长了。顾广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很平的、像在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确定。像在说“天要下雨了”。陈穗岁不知道顾广林跟沈嘉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顾广林要赶他走，还是沈嘉树自己要离开。她只知道，蓝火的走廊里，很快就会少一个人。那个人的脚步声，她听了两年。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脚打拍子。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认得他的脚步声。连在走廊里走路，她都能从一堆声音里分辨出哪一个是他。不是刻意去听的，是耳朵自己长的本事。就像她的眼睛会自动捕捉细节，她的耳朵会自动筛选频率。她控制不了。她只能装作没有听到。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珀莱雅的转化模型还有两组数据没跑完，光明的UGC征集计划还有三个城市的线下活动方案没写，Little Parsley的线下试吃方案刚刚开了个头。很多事，一件一件来。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窗外的天暗了。她没有开灯，让黑暗从窗户外面慢慢涌进来，把房间一点一点地填满。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个认真的、微微皱眉的、嘴唇紧抿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