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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宝老街 陈穗岁在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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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穗岁在火车站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走。火车站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有人躺在地上睡觉,有人靠着柱子发呆,有人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她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行李包当凳子,抱着膝盖坐了一宿。
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广场上的路灯熄了一半。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上海话。她没听懂,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意思是“你怎么还在这儿”。
她决定先找那张名片上说的地址。
名片上写着“食悦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地址在静安区的一条路上。她不知道静安区在哪,但她看到了火车站出口处有一个地铁站。
地铁站。
这是她在电视上见过的东西。村里只有王叔家有一台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信号不好的时候满屏雪花。她偶尔会去蹭着看,看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也看过一个关于上海地铁的纪录片。那时候她觉得地铁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就像太空飞船一样遥不可及。
现在她站在地铁站的入口处,看着下面黑洞洞的楼梯,心跳得有点快。
她走下楼梯。
地铁站里比上面还要亮,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自动售票机前排着队,她排在最后面,观察前面的人怎么操作。轮到她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选了目的地——她不知道静安区的那条路在哪个站,但地图上显示最近的地铁站叫“静安寺”。
票价四块。她觉得贵,但还是买了。
进站的时候她又遇到了麻烦。闸机需要刷卡才能通过,她把卡放在感应区,没反应;换了个角度,还是没反应。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把自己的卡刷了一下,闸机开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站在那里,脸有点热。
旁边一个阿姨看不下去了,走上来帮她把卡翻了个面,重新放在感应区。“嘀”的一声,闸机开了。
“谢谢阿姨。”她说。
阿姨摆摆手走了。
她跟着人流下到站台,等了两分钟,列车进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她被人流裹挟着挤了进去,行李包被夹在两只大腿中间,整个人被挤得像一片薄纸。
列车开动了。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了一下,她看到了对面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睛很大,眼窝有点深,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是姥姥生前给她做的最后一身,藏蓝色的涤纶布料,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腕上的银镯子在车厢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红绳的颜色在冷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暗淡,像褪了色的旧时光。
她想起姥姥做这身衣服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一整天。姥姥一边缝一边骂自己:“老不中用的,连件衣服都做不好了。”
陈穗岁穿着这身衣服,觉得很好。不是好看,是暖和。
列车报站:静安寺站到了。
她跟着人流下车,出站,上到地面。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她在电视上也没见过的景象。高楼,到处都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马路上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像装了发条一样走得飞快。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泥土味,不是炊烟味,是一种冰冷的、金属的、让人有点眩晕的气味。
她站在路口,仰头看着那些高楼,觉得它们像是从天上长出来的,根扎在云里,尖刺破了天。
一张巨大的广告牌挂在对面的写字楼上,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皮肤白得发光,笑容完美得像假的一样。广告牌上写着:“你值得拥有。”
陈穗岁看了三秒钟,心想:这句话是写给谁看的?谁觉得自己“不值得拥有”?
她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因为她得先找到那张名片上的地址。
名片上的地址在一条叫“愚园路”的街上。她沿着路牌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栋楼。那是一栋老式的写字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她站在楼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坏了,她走楼梯上到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食悦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几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门关着,里面没有灯,看起来不像有人在办公。
她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人来。
一个保洁阿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问:“阿姨,这家公司还开着吗?”
保洁阿姨看了一眼那扇门:“搬走了,上个月就搬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你打他们电话问问。”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电话号码还在。但她没有手机。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玻璃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身下楼,走出了那栋楼。
没关系。
她本来也没指望一张陌生人的名片能解决所有问题。她来上海不是为了靠别人的,她是来靠自己的。
愚园路是一条老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刚冒出嫩绿的新芽。路的尽头有一个菜市场,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鱼腥味、肉腥味、青菜腐烂的甜味,混在一起,跟镇上的菜市场一模一样。
她走进菜市场,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菜市场是最让她安心的地方。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环节——进货、陈列、定价、吆喝、算账、收摊。她知道怎么把蔫了的青菜洒点水让它看起来新鲜,知道怎么把不新鲜的肉放在最里面让客人拿不到,知道怎么在城管来的时候最快地收拾东西走人。
这些不是她学的,是她悟的。在菜市场待过的人都知道,这里没有教科书,只有交易和教训。
她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停下来,假装看香菇,眼睛却在观察整个市场的格局。这个市场大概有八十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生意最好的是一家卖豆制品的,门口排着队;生意最差的是靠里的两个蔬菜摊,位置不好,菜也不新鲜。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她也摆一个菜摊,平均一天能卖多少?利润率是多少?要交多少摊位费?要跟谁进货?这些问题像算盘珠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但她没有答案,因为她对这个市场还一无所知。
她需要先活下来,然后才能想赚钱的事。
活下来,首先要有一个住的地方。
她离开菜市场,沿着愚园路继续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贴的租房信息。最便宜的一间合租房,月租一千二。
一千二。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在镇上只要两百块。一千二够她在镇上活半年了。
但她不在镇上了。她在上海。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叫“万航渡路”的街上,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招洗碗工,包吃住”。
她推门进去了。
饭馆不大,十来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擦桌子,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吃饭?”
“你们招人?”陈穗岁问。
那女人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多大了?”
“十七。”她说。
她撒谎了。她知道正规的地方不收童工,但她等不到十八岁了。
“干过吗?”
“干过。洗菜、切菜、洗碗、端盘子,什么都能干。”
“身份证带了吗?”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了过去。她知道身份证上写的出生日期会暴露她的真实年龄,但她没有办法,她必须要有这份工作。
那女人看了一眼身份证,抬眼看她:“你才十五?”
“我虚岁十七。”
“虚的不算,实打实的就十五。”那女人把身份证还给她,“小妹妹,我这儿是正经做生意的,不敢用童工。”
“我不要高工资,您给多少都行,包吃住就行。”
那女人摇了摇头:“不是工资的事。劳动局查到了要罚款的,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陈穗岁站在原地,手里的身份证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把身份证揣回口袋,说了一声“打扰了”,转身走出了饭馆。
一连找了七家,答案都一样——“你太小了”“不敢用”“你去别处看看吧”。
第八家。
七宝老街。
她是从万航渡路坐公交车过来的,换了两次车,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不知道七宝老街在哪,只是在地图上看到一个叫“七宝”的地方,觉得名字好听,就来了。
七宝老街是一条很老的街,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卖各种小吃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海棠糕、汤圆、羊肉串、臭豆腐,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路。她路过一个卖海棠糕的摊子,看了看价格——五块钱一个。她在镇上吃过海棠糕,五毛钱一个,个头比这个还大。
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知道城里的东西就是贵,贵有贵的道理——房租贵、人工贵、水电贵,每一个环节都要钱。
她在这条街上走了两遍,才看到了那家小饭馆。
它夹在一家卖丝绸的店和一家卖茶叶的店中间,门面窄窄的,只有三张桌子的宽度。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推荐菜——雪菜肉丝面、葱油拌面、大排面。字写得很普通,但内容让人有食欲。
她推门进去。
饭馆里只有一个人在——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明显。
“吃饭?”中年女人头都没抬。
“请问你们招人吗?”
中年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陈穗岁的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身上的衣服上,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鞋上。
“你从哪来的?”中年女人问。
“苏北。”
“多大了?”
“十七。”
中年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目光又落下来,落在了她的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从袖口里滑出来,在饭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镯子很细,一看就是老物件,上面的梅花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大半,但缠在上面的那截红绳还牢牢地系着,打了三个死结,系得很紧很紧。
中年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只是瞳孔缩了缩,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里发软的东西。
“谁给你系的?”中年女人忽然问了一句,指了指她的手腕。
陈穗岁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陌生女人的目光,她说了一句真话:“我姥姥。”
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会干什么?”
“什么都会。”
“什么叫什么都会?”
陈穗岁想了想,说:“洗碗、刷锅、择菜、切菜、端盘子、扫地、擦桌子、算账。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会的我学。”
中年女人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她一眼。
“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干得了?”
“干得了。”
“什么时候能上班?”
“现在。”
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翻了翻她的衣领——不是翻衣领,是翻衣领后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150/76A”,是童装尺码。
“你这衣服是小时候的吧?”
“我姥姥做的。”
中年女人收回手,目光又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跟我来。”
她跟着中年女人穿过饭馆的后厨,走到最里面一扇小门前。门推开,是一个三平米左右的隔间,放着一张行军床,头顶是油烟管道,墙壁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以前是放杂货的,收拾了一下,凑合住吧。”中年女人打开窗户,“通通风,味儿还是有点大。”
陈穗岁把行李包放在行军床上,打量了一圈。三平米,比姥姥家的灶台大不了多少。但头顶有屋顶,四面有墙,窗户外面是亮光。
她转过身,看着中年女人:“老板,我姓陈,陈穗岁。您怎么称呼?”
“我姓周,叫我周姐就行。”
“周姐。”
周姐靠在门框上,叉着腰看着她,目光又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隔间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但红绳的颜色还在,像一道细小的、倔强的红线。
“你姥姥还活着吗?”周姐问。
陈穗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姐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别出去乱跑,这边治安还行,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门关上了。
陈穗岁站在这间三平米的隔间里,听着头顶油烟管道里呼呼的风声,闻着墙壁里渗出来的陈年油垢的味道。
她把行李包打开,把被褥铺在行军床上,把剩下的钱藏到枕头底下。那两件旧衣服她叠好,放在床头当枕头。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坐在床沿上,低下头,看着左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很旧了。银器戴久了会发乌,会失去最初的光泽,会变成一种暗暗的、沉沉的、像旧月光一样的颜色。姥姥戴了它一辈子,把它从亮银色戴成了哑光的灰,又在陈穗岁的手腕上继续变暗、变旧、变得更深。
红绳也旧了。姥姥系上去的那天,它是一条崭新的、鲜红的、像血一样的绳子。现在它褪色了,起毛了,有些地方磨得只剩几根纤维连着,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它还没断。
陈穗岁把镯子转了转,让那朵模糊的梅花朝向手心,让那截褪色的红绳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姥姥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那种被时间泡透了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温热。
姥姥,我到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七宝老街正在慢慢亮起来。黄昏的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旧旧的光晕。
她的手腕上,红绳系着银镯子,银镯子贴着皮肤。
姥姥的红绳还在。
坏运气还没散。
但她已经开始相信,红绳断掉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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