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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在台上的时候会发光   深城科 ...

  •   深城科技圈的夏季交流会定在七月的第一个周六,地点在深湾科技园的国际会议中心。

      谢意浓收到邀请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让吴创去。这种场合她向来能躲则躲,
      上台讲技术没问题,但那些穿梭在人群中的社交环节,每一分钟都会消耗她的生命值。

      吴创这次却没接。“我去不了,你忘啦,我妈那天六十大寿。我要是缺席,老太太能追到会场来打断我的腿。你有分享环节,讲完就撤也行。”
      谢意浓只好点头。

      分享会当天,她算好了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会场。只签到不寒暄,更不用在茶歇区端着杯子和陌生人交换名片。
      第一场分享即将开始,大部分人都开始落座。她在签到台领了胸牌从侧门往里走。

      另一边的茶歇区。
      何禹西被几个认识的投资人围了起来。
      “何总?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好久不见。” “何总今天怎么有空来听技术分享?” “何总最近看好什么赛道?给咱们透露透露?”

      他嘴角挂着熟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和每个人碰杯、寒暄、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挡回去,既不冷场也不泄露任何实质性信息。那套社交功夫行云流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分享会快开始了。我们去落座吧。”他很想结束和这些人的话题。
      昨晚他还在海市出差。回酒店时收到了凌美给他发的消息。凌美说今天谢意浓来这里参加分享会。

      他想都没想让秘书搞了一张邀请函,定了最早的机票。早班机一落地他就往这边赶。
      可是怎么没见到她呢?

      谢意浓的分享被安排在第三个。主题是“AI驱动的内容生成:从工具到创造伙伴”。她从台上侧面的台阶走上去,把U盘插进中控电脑,调出幻灯片。

      台下坐了大概两三百人,灯光暗着,面孔模糊成一片。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她的分享。
      从“凡人梦”的多模态融合架构讲起,讲到模型在游戏内容生成中的实际应用案例,再讲到儿童版模型在特殊教育领域的初步测试数据。

      台下的技术同行们从最初的礼貌性安静逐渐变成了专注的安静,偶尔有人举起手机拍她的幻灯片,偶尔有人低头在备忘录上快速记录。

      提问环节开始也很顺利,前两个问题都是正经的技术探讨。直到第三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坐在前排偏右侧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得客客气气。
      谢意浓认出她了——陈瑜,对家公司的产品总监。

      两家公司在“AI+游戏”赛道上一直是直接竞争关系,对家走的是更商业化的B端路线,和意创天开的定位不太一样。但听说今年的融资没有意创天开顺利。

      “谢总讲得非常精彩,”陈瑜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会场里传得很清楚,“不过我有一个不太技术的问题想请教您。”谢意浓的手微微握紧了话筒。

      “您今年应该也过三十了吧?作为女性技术创业者,您会不会觉得三十岁以后体力精力有所下滑?而且您应该也到了考虑结婚生育的年龄,作为一个项目的CTO,您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的关系?如果将来因为生育需要离开项目一段时间,您觉得投资人和团队应该怎么应对这个风险?”

      原本低调地坐在最后排的何禹西轻挑了下眉。呵,这是砸场子来了。

      会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窒息感。但没有人出声。

      这个问题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关心女性职场发展”,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你是一个女人,你的年龄和性别就是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

      谢意浓握着话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紧张,是愤怒。
      她想直接怼回去。她想说“我的能力和我的性别没有关系”,想说“我的团队信任我,和我的子宫无关”,想说“你问这种问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女人”。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但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一旦拍了桌子,不管她占不占理,最后的标题都会变成“女CTO情绪失控”。她不能发火,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了。

      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会场的后排传了过来。不大,但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声调带着何禹西专属的恰到好处的懒洋洋的讽刺。
      “这个问题问得挺有意思。”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何禹西靠在后排的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整个会场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先确认一下,刚才这位女士问的是——三十岁以后体力会不会下滑,以及结婚生育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对吗?”
      陈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何禹西偏了偏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和人闲聊天气:“那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您看起来应该也三十出头了吧?作为女性产品总监,您会不会觉得年龄影响了您的判断力?您结婚了吗?如果结婚了,您怎么平衡家庭和工作?如果您还没结婚,那您将来是不是也要考虑生育问题?按照您刚才的逻辑,您的老板是不是应该提前给您的岗位准备一个后备人选?”

      他的语调从头到尾都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刀片,又薄又利,扎进去的时候不见血,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疼。

      陈瑜的脸色变了。台下有人在憋笑,有人低头假装咳嗽,有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何禹西没给她回嘴的机会,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
      他站起来之后的姿态和气场和刚才坐在后排时完全不一样了——肩背舒展,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从慵懒的社交模式切换到了某种更正式、更有压迫感的商务模式。

      “既然说到投资人和团队的信心问题,我不妨在这里表个态。”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台上的谢意浓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看向台下所有人,“何氏对意创天开的投资,看中的是谢总和她团队的技术实力。‘凡人梦’这个项目,我们投的是长期价值,不是短期回报。不管谢总三十岁还是四十岁,结婚还是不结婚,何氏的投资一分钱都不会少。”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何氏的全部分量。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很快连成了一片。
      陈瑜坐下了,脸色灰败,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没有再发问。

      谢意浓站在台上,手里还握着话筒。
      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她看到何禹西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嘴角还是那个不太正经的笑,但眼神很笃定,像是在说——你不用慌,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回原位,重新把话筒举到嘴边。
      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更锋利了一点,她冷静地把何禹西刚才递过来的那把刀,换了一个握法,重新插了回去。

      “感谢刚才这位女士的提问,也感谢何总的回应。我想补充几句。”
      她的目光落在陈瑜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技术问题。

      “我今年三十岁了。体力确实不如二十岁的时候。当年我还能经常在通宵写代码后第二天去参加体育课的八百米考试。但工龄积累也带来了效率提升。我知道哪些错误不会犯第二次,哪些路径是死胡同不用走。每一个踩过的坑都变成了我站在这里的底气。经验和判断以及对行业的把控远比可复制体力更有价值。”

      “第二,关于结婚生育的问题。我想先确认一下——这位女士,如果您有一个男CTO站在这里,您会问他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吗?您会问他会不会因为当了爸爸就影响项目进度吗?”

      她停顿了一拍。

      “如果你不会问一个男人这些问题,那也不要问我。挑起性别质疑对这个行业发展提供不了任何有用价值,反而会让一个前景光明的赛道变得乌烟瘴气。”

      会场的后排有人大声说了句“好”,紧接着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亮,更密集。陈瑜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通红,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谢意浓没有继续追击。她把话题收回来,重新把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放了一个视频和一句简短的话。这是两周前一个抑郁症小孩用凡人梦儿童版做的Demo录制。视频中,一个男孩孤独地走在黑暗里。走向的终点有些微弱的光亮。光很弱,但一直没有熄灭。
      “这就是我们做凡人梦的初衷。”

      台下掌声轰动。

      何禹西看着谢意浓。台上的她闪闪发光,独一无二。

      分享会结束后,她收拾好U盘和笔记本,婉拒了几个过来要加微信的同行,从侧门快步走出了会场。

      深城七月的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粉色的晚霞,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腾上来,和残留在她脸上的的中央空调冷气撞了个正着。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刚才憋在胸腔里的一股浊气缓缓吐出来。
      “谢总。”
      她转过身。何禹西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又松了一颗。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惯常那种散漫的笑容染上了一层暖色。
      “何总。”她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刻意的冷淡。不是态度转变了,是刚才经历了那一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那道防御性的距离。

      何禹西歪了歪头解释了下:“听说今天有你的分享会就来了。”
      谢意浓沉默了一秒。她想起凌美周三在她耳边念叨,说何总这周去海市出差了。

      她垂下眼睛,把U盘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刚才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作为投资人,我肯定得好好保护我投的项目,怎么可能让人随便来泼脏水。”

      “我送你回去吧,”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是顺路的事,“这个点不好打车。”
      谢意浓犹豫了。她以前拒绝过他太多次了。拒绝了他的手表、他的鲜花、他的下午茶、他披过来的外套。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也算和她并肩作战了,在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用她最不擅长的的方式替她打赢了这场没有把握的仗。
      如果这时候她再冷着脸拒绝,就不是保持距离了。这是不知好歹。
      她点了头。

      何禹西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是一辆深灰色的超跑,内饰是低调的黑色真皮。
      他替她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后又绕到驾驶位发动了车。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来,是很轻的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城周末晚高峰的车流。夕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意浓靠在副驾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坐何禹西的车。车里有很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常有的那种气味一模一样。这种味道和他张扬的外表有些不搭。

      “你刚才在台上,”何禹西先开了口,眼睛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不像是在刻意找话题,“太酷了。我在后排看你怼回去的样子,差点给你鼓掌。”

      “我没有怼,”谢意浓纠正,“我只是把你的回复方式借过来用了一下。”

      何禹西笑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我那段只是阴阳怪气,你后面那几句才是真正的反击。‘如果你不会问一个男人这些问题,那就也不要问我’——这句话我能记一年。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这是事实。”谢意浓靠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那些问题,从来没有人会问一个男人。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投资人问我有男朋友了吗,会不会结婚,结了婚是不是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谁来带。他们问的时候语气都很客气,像是在关心我。但我知道他们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评估——评估我的风险,评估我的价值,评估我这台机器会不会因为‘女性功能’而随时停止运转。而男人不需要接受这种评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她本人无关的数据分析结果。

      “我以前遇到这种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不失态的前提下把道理讲清楚。你刚才的回复方式提醒了我——不用正面回答她设定的框架,直接把框架反过来放到提问者自己身上,让他们去感受那个框架有多不合理。很高效的沟通策略。”

      何禹西沉默了一会儿,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车子平缓地拐过一个路口。“我收回之前那句话。”
      “什么?”
      “之前在公司天台,我道歉的时候承认你是你们公司的颜值担当,”他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现在看,这个说法确实不够准确。”

      他停了一拍。

      “你站在台上的时候,不只是好看。你在闪闪发光!”

      谢意浓在心里默默扶额。好好的又转到这个话题上。可是为什么此刻她不反感这种评价。

      车里安静了片刻。谢意浓没有说话,但她的耳尖在夕照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她自己察觉不到的粉色。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窗外的街景已经换成了她熟悉的街道,经常去的便利店和水果摊在视野里缓缓滑过。

      “我从凌美那里要到了你的住址。”何禹西解释了下。
      车子停在她公寓门口。谢意浓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转回来看了何禹西一眼,她的眼神很认真。

      “何总,今天的事,谢谢你。”
      何禹西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侧过脸来看她。
      傍晚最后一点暮色从车窗漏进来,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把那个惯常带着玩味笑容的脸勾出一道温柔的边缘。“不用说谢。作为投资人,我当然要好好保护我投资的项目——还有我欣赏的人。”

      前后短暂的停顿,很清晰地划分出了两个意思——一个是公事,一个是私心。
      又是这样直接的流露。

      谢意浓她没有再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何禹西没有马上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深褐色卷发在肩头轻轻晃动,穿白T恤和牛仔裤的身形被路灯光拉得很长。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的时候,抬手把散在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利落,像她写代码时的风格一样——干净简洁,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台下看到她的第一眼。
      她走上台的时候,会场里其实还有人在低声交谈,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但等她在讲台后面站定,插好U盘,调出幻灯片,抬眼扫了一遍全场。
      就是那一个眼神——安静、沉稳、笃定,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全场立刻就静下来了。

      从她开始讲第一句话之后,所有人都忘了她穿的是什么、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对做的东西有着绝对掌控力的人,站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

      她花了七年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底气,是从无数次失败和重来中淬炼出来的笃定。

      何禹西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坐在台下时,为台上的人心跳慢了半拍。

      他发动了车子,深灰色的跑车汇入车流。音响被调小了一点,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的弧度迟迟没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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