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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楚昭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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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晏在卯时二刻醒来,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廊下鸟雀的啁啾声。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日天倒是晴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坐起身,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碗是白玉瓷的,碗沿上搁着一只银匙,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隽秀逸:“殿下昨日睡得不安稳,清晨喝杯蜂蜜水,养胃安神。”
楚昭晏盯着那张字条看了两秒钟,端起来喝了。
蜂蜜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甜度也恰到好处。她喝完,将空碗放在床边,起身更衣。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太平。摄政王楚承稷昨日在朝堂上提请的江南赈灾方案被暂时搁置,今日必然要重新拿出来讨论。
楚昭晏已经想好了对策,她不会直接反对他的方案,那会让朝臣们觉得她在为反对而反对。她会提出一个“补充意见”,在保留他方案框架的前提下,加入几个看似无足轻重、实则至关重要的条款。
这几条条款,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先帝教她的第四课:永远不要正面迎击你的对手。正面迎击只会让你和对方两败俱伤。真正的赢家,是让对手在你指定的战场上打你指定的仗。
楚昭晏换上了朝服。长公主的朝服是明紫色的,绣金凤纹,戴七翟冠,华贵而庄重。她站在铜镜前,苏嬷嬷替她整理衣领、系好玉带、戴好冠冕。
镜中的人看起来雍容华贵、不可侵犯。和昨夜那个赤足站在窗前、握着匕首发呆的女人判若两人。
楚昭晏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勾了勾嘴角,转身出门。
马车从长公主府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
楚昭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早点铺子升起的炊烟,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牵着孩子赶路的妇人。
这些都是她要保护的。这些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有着现实的烦恼,不用面对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真好。
马车停在太和门外的广场上。楚昭晏下车,沿着丹陛拾级而上。晨风吹动她的朝服衣袂,明紫色的袍摆在青石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长公主殿下。”身后有人叫她。
楚昭晏脚步一顿,回过头。
摄政王楚承稷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生得魁梧高大,面容方正,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蟒袍,腰系金带,头戴七梁冠,通身的华贵气派。
他是先帝的弟弟,楚昭晏的亲叔叔。在先帝晚年病重的那几年,他一步步蚕食朝政,将六部中的大半握在了手中。先帝驾崩后,他被任命为摄政王,辅佐年幼的小皇帝。名义上是“辅佐”,实际上朝中大小事务,没有他的点头,什么都办不成。
“皇叔。”楚昭晏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楚承稷走近了几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关心晚辈。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劳皇叔挂念,本宫睡得很好。”楚昭晏面不改色。
“那就好。”楚承稷点了点头,与她并肩拾级而上,“殿下年轻,正是该好好睡觉的年纪。不像本王,年纪大了,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楚昭晏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说话,他一定还有下文。
果然,走了几步,楚承稷又开口了:“殿下近日与新驸马相处得如何?”
“甚好。”楚昭晏说。
“谢兰芝……”楚承稷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翰林院修撰,北境难民子弟,科举出身,家世清白,才学出众。先帝给殿下选的这个人,确实是费了心思的。”
“父皇一向费心。”楚昭晏说。
“只是——”楚承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本王听说,这位谢驸马的身世,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楚昭晏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但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皇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没什么意思。”楚承稷笑了笑,“就是提醒殿下,这世上有些人,看起来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殿下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本王自然不希望殿下被人蒙蔽。”
他说完,加快了脚步,走在楚昭晏前面,朝太和殿走去。
楚昭晏站在丹陛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他在试探她。
他在试探她对谢兰芝的了解程度,在试探她是否已经发现了什么。如果她说“本宫知道驸马的身世”,那就等于告诉他自己和谢兰芝是一条线上的;如果她说“本宫不知道”,那就等于告诉他她毫无防备。
楚昭晏选择了不回答。
不回答,是最安全的回答。不回答,意味着“我不接你的话”,意味着“你试探不到任何东西”,也意味着“你最好不要再试探了”。
她继续往上走,脚步不疾不徐。
太和殿里,朝会已经开始。小皇帝楚知尧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折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御案下面绞在一起——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只有楚昭晏知道。
楚昭晏坐到珠帘后面,目光扫过殿中的文武百官。
站在最前面的是楚承稷,他左边是六部尚书,右边是几个国公侯爵。武官列的最末尾,站着一个她没想到的人——谢兰芝。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朝服。翰林修撰的品级不高,站的位置自然靠后。但楚昭晏注意到,他选了一个正好能从侧面看到珠帘的角度。也就是说,他可以看到她,而别人不太容易注意到他在看她。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今日朝会的第一个议题不是江南赈灾,而是北境军饷。
“臣奏请增拨北境军饷三十万两。”兵部尚书赵楷出列,声音洪亮,“北境入冬后胡人活动频繁,边关将士缺衣少食,若不能及时补给,恐怕会出大乱子。”
三十万两。
楚昭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国库现在能动用的银子不超过八十万两,如果拨给北境三十万,江南赈灾六十万,那就差了十万两的缺口。而这十万两,只能从别的地方挪,挪来挪去,最后还是会落到百姓头上。
“国库空虚,三十万两拿不出来。”说话的是户部尚书钱渊,一个干瘦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最多十五万,不能再多了。”
“十五万?”赵楷急了,“十五万能干什么?边关十万将士,每人分不到二两银子,还不够买一件棉袄的!”
两人在朝堂上争执起来,一个要钱,一个说没钱,你来我往,唾沫横飞。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表情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向珠帘的方向,似乎想向楚昭晏求助,但又不敢开口。
楚昭晏没有出声。
她在等一个人开口。
果然,楚承稷站了出来。
“两位大人不必争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本王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摄政王请讲。”赵楷和钱渊异口同声。
“江南盐税历年积欠三百万两,若能追回,莫说三十万,三百万都够了。”楚承稷说,“本王提议,成立一个专门的‘盐税清查司’,由户部牵头,刑部、大理寺配合,限期三个月,追缴江南盐商积欠税银。”
盐税清查司。
楚昭晏在珠帘后微微眯了眯眼。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追缴欠税,充实国库,用于北境军饷和江南赈灾,一举两得。但楚昭晏知道,这个“盐税清查司”一旦成立,就会成为摄政王插手江南事务的工具。他要的不是追缴欠税,而是要借追缴之名,把江南的盐政、税收、甚至地方官员的人事权,都纳入自己的掌控。
她不能让他得逞,但她也不能直接反对。直接反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不信任摄政王。而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让其他人也不信任他。
她需要一个身份合适、立场中立、说话有分量的人,替她说出她想说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声音不大,但清清朗朗,在安静的大殿中听得很清楚。
楚昭晏从珠帘的缝隙中看过去,看见谢兰芝从武官列的最末尾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朝小皇帝行了一礼。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是何人?”楚承稷微微皱眉。他不认识谢兰芝——或者说,他没有把谢兰芝放在眼里。
“臣翰林院修撰谢兰芝。”谢兰芝不卑不亢,“臣斗胆,敢问摄政王一句——江南盐税积欠三百万两,这笔账,是谁算出来的?”
楚承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户部的账目,自然是户部算出来的。”
“那臣再斗胆问一句——”谢兰芝转头看向户部尚书钱渊,“钱大人,户部这份账目,是何时做的?”
钱渊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这个……是上月……”
“上月?”谢兰芝微微一笑,“那钱大人知不知道,上月江南三郡发了秋汛,半个江南都泡在水里,盐商的盐场、仓库、运输线路,十停里毁了六七停。他们连盐都产不出来,拿什么交税?”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
楚承稷的脸色沉了下来。
楚昭晏在珠帘后面,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谢兰芝继续说:“臣不是说不该追缴欠税。臣是说,在江南灾情尚未缓解、盐商元气尚未恢复的时候强行追缴,只会把那些盐商逼上绝路。他们拿不出银子,要么跑,要么反。到时候,朝廷的税银没追回来,江南的乱子倒是先闹起来了。”
他说完,朝小皇帝又行了一礼,退回武官列的最后面。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珠帘一眼。
大殿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陆鸣鹤站了出来。
“臣附议谢修撰。”陆鸣鹤说,“江南赈灾当以安抚为先,追缴欠税之事,可缓行三个月,待灾情缓解后再议。”
陆鸣鹤是户部侍郎,也是摄政王的人。他这时候站出来“附议”,表面上是支持谢兰芝,实际上是在替楚承稷找台阶下——与其让一个翰林修撰占了上风,不如自己的人出来“转圜”,把局势重新掌控在手中。
楚承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片刻,说:“谢修撰说得有理。江南赈灾当以安抚为先,追缴欠税之事,容后再议。”
朝会继续进行。后面讨论了几件小事,都是无关紧要的。楚昭晏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该做的事,已经有人替她做了。
散朝后,楚昭晏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珠帘后面,看着百官鱼贯而出。
谢兰芝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驸马。”
谢兰芝转过身,看见是楚昭晏,眉眼弯了弯。“殿下。”他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好看得像一幅画。
楚昭晏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她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比她矮半个头,但这不妨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平的,不卑不亢。
“今日朝堂上,驸马好口才。”楚昭晏说。
“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谢兰芝笑了笑,“殿下不会怪臣多嘴吧?”
“本宫为什么要怪你?”
“臣越级进言,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楚昭晏说,“你觉得该说,就说了。本宫觉得你说得对。”
谢兰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光芒很短暂,转瞬即逝,但楚昭晏捕捉到了。
“殿下不觉得臣是在替摄政王说话?”谢兰芝问。
“你不是在替他说话。”楚昭晏说,“你是在替江南百姓说话。这两者,本宫分得清。”
谢兰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妥帖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殿下。”他说。
“嗯?”
“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其实臣准备了很久。”他说,“臣知道殿下不方便开口,所以臣替殿下开口了。”
楚昭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臣知道殿下不会怪臣。”他继续说,“因为殿下和臣,想的是一样的。”
宫道很长,两旁的宫墙很高,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深秋的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
楚昭晏站在风里,衣袂翻飞,发丝微乱。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子,这个笑起来像一幅画、说话温温柔柔、做事却出其不意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她可能低估了他。
不是低估了他的能力,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文人。她低估的是他的胆量。在朝堂上当众驳斥摄政王,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口才和胆识,还需要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执念。也许是什么别的。
他今天在朝堂上的样子,脊背挺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那一刻的他,和平时那个温润如玉的“闲人”判若两人。
他到底是谁?
楚昭晏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