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砚辞》狸少啊

23、亭园赴会，清景相逢 时序

　　时序渐入初夏，城中暑气初盛，城郊临水亭园却是清风徐徐，荷香漫野，最是清雅避暑之地。

　　京中一众文人雅士、世家子弟相约在此举办诗文雅集，一来相聚闲谈，切磋笔墨，二来趁着风光正好，松弛平日紧绷心神。苏父素来喜爱这般文雅聚会，收到邀约后便早早叮嘱苏清砚一同前往。
　　苏清砚自然应下，出行之际依旧习惯性唤上沈寂随行左右。
　　经过前些时日那场无声赌气与心绪和解，二人相处已然恢复往日常态，晨起研墨伴读，日暮同归院落，言行举止恪守分寸，温和依旧，只是那份浑然无隙的亲近早已淡去几分，相处之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克制疏离。
　　沈寂恭顺应声，默默收拾妥当随行之物，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衣，眉目低垂，周身气息沉静淡然，将心底所有暗地打探筹谋的沉郁尽数敛藏，只做安分守己、贴身侍奉的寻常少年。
　　马车一路行至城郊亭园，园内草木葱茏，碧水绕亭，满池荷花亭亭盛放，暖风卷着淡淡荷香扑面而来，席间早已聚满往来宾客，谈笑风生，墨香与茶香交织萦绕，一派太平悠然的世家景致。
　　苏清砚一袭青衫素雅端方，行走其间身姿温润，谈吐有礼，一入园内便有不少相识友人上前寒暄问候。沈寂始终落后半步静静相随，不多言不多语，目光看似散漫掠过周遭景致，实则不动声色将在场众人神色言行尽收眼底，暗中留意着京中各家势力动向，悄悄收集细碎讯息。
　　他近来借着四处随行之便，愈发频繁打探昔日旧事相关蛛丝马迹，只是行事极为隐秘，从不在苏清砚面前流露半分异常，依旧将所有沉重过往与复仇筹谋死死压在心底深处。
　　不多时，一行人便望见了人群之中从容静坐的林家父女。
　　林知月生得眉目温婉，气质娴静，一身浅素衣裙立于亭边赏荷，身姿清雅，举止端庄，言谈举止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正是此前宴席之上长辈屡屡拿来与苏清砚打趣相配的女子。
　　林大人见苏清砚前来，当即笑着上前寒暄，言语间依旧带着几分熟稔打趣，免不了再度提起二人年岁相当，性情相合，言语之中隐隐依旧存有撮合之意。
　　苏清砚从容应对，笑意温和却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依旧如从前一般委婉淡淡避开婚嫁相关话题，神色从容不露分毫异样，唯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不自在。
　　立在身后的沈寂垂着眼帘，神色平稳无波，听闻众人闲谈说笑，依旧秉持着心中所想，只觉苏清砚年岁已至，成家立业乃是顺理成章的俗世路途，林知月品性家世皆是上等，确是极为合适的良配，心底毫无半分波澜，全然不懂身前少年暗藏的烦闷与别扭。
　　正当众人闲谈之际，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亭中。
　　来人正是新晋入朝为官，身居御史之职的温叙言。
　　他年岁与苏清砚相仿，身着一袭规整素色官衫，眉目清正，神色端谨，性情沉稳刚正，素来秉持心中正道，为官清正廉明，平日里极少参与这般闲散雅聚，今日亦是受友人相邀才前来赴会。
　　温叙言踏入亭园，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视线不经意间便落在了临水赏荷的林知月身上。
　　初见之时，只觉女子身姿温婉，气质恬淡，静立花间宛若清风明月，让人下意识心生好感。而林知月亦恰好抬眸看来，对上对方清正温润的目光，脸颊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浅淡红晕，从容颔首示意，举止大方得体。
　　二人初次正式相逢，没有长辈刻意撮合，没有世俗利益牵绊，仅仅只是风光正好的雅集之上，一场自然而然的初见对视。
　　席间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一眼便瞧出二人气质相融，品性相近，站在一起格外登对，纷纷低声含笑闲谈，只是无人再贸然上前打趣惊扰，只留二人自在相处闲谈。
　　温叙言性情沉稳内敛，却并非木讷寡言，寻得合适契机缓步上前，以诗文荷景为话题轻声搭话，言语温和有礼，谈吐见识皆是不凡。林知月素来饱读诗书，心思通透细腻，应对自如，一来一往闲谈之间，彼此愈发觉得性情相投，心意相近。
　　没有仓促唐突，没有刻意迎合，淡淡情愫便在清风荷香之中悄然滋生蔓延，平淡又安稳，顺着世俗最顺遂安稳的轨迹缓缓前行。
　　一旁的苏清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释然。
　　他本就对林知月无半分儿女情长，此前面对长辈撮合只觉窘迫为难，如今见对方与温叙言相见投缘，彼此相处悠然自在，反倒由衷觉得甚是相配，心中最后一丝尴尬也尽数散去。
　　沈寂静静立在阴影之处，望着亭中两两闲谈的众人，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清冷。
　　他看不懂席间滋生的婉转情意，亦无心流连这般风花雪月的文雅闲情，目光掠过热闹人群，下意识望向远处僻静无人的林间小道，心底暗自盘算着往后探查线索的路径，思索着潜藏在京城盛世表象之下的层层暗流。
　　这一派悠然清雅的文人雅聚，看似只是寻常世家往来、才子佳人相逢的闲散日常，处处皆是太平静好的烟火温柔。
　　可唯有沈寂心知肚明，这般平和光景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昔日旧案余孽尚未肃清，诸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依旧蛰伏蛰伏，看似安稳无波的京城之内，早已缠满层层隐秘纠葛，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会悄然掀起风浪。
　　雅集之上诗文唱和，笑语盈盈，风月温柔尽在眼前。
　　有人沉醉眼前清雅光景，一心安于现世安稳，奔赴世俗圆满良缘；有人暗藏满心心事，于繁华喧嚣之中独守清冷，步步为营，静待风起。
　　苏清砚沉浸在这般安然氛围之中，一心潜心修习学识，向往朝堂清正清明，满心皆是家国理想，对暗处潜藏的汹涌危机一无所知。
　　而沈寂依旧背负一身无人知晓的过往，于明媚人间步步隐忍蛰伏，表面随波逐流安守本分，私下从未停下探寻真相、布局筹谋的脚步。
　　一明一暗，一安一忧，同在一方亭园之内，所思所想早已截然不同。
　　荷风阵阵吹散席间笑语，也悄悄吹开了俗世良缘的序章，更让潜藏在盛世之下的暗流，缓缓露出了细微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