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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宴前风月,心湖暗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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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天光安然,将昨夜巷陌里的血色风霜彻底掩埋无踪。
苏府的日子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温雅平和,书香绕梁,草木葱茏,唯有朝夕相伴的两人之间,悄然横亘了一道无形的深隙。
自昨夜沈寂一身霜血归来,他便愈发恭顺缄默。
侍奉笔墨、端茶研墨、随行左右,一举一动皆守着最规整的分寸,无半分逾矩,却也无半分温度。那副温顺听话的皮囊之下,是彻底封死的心门,任苏清砚百般打量、万般试探,终究窥探不到分毫内里。
几日后,朝中老友设宴雅聚,苏父受邀赴宴,念及苏清砚年岁渐长,常年闭门读书太过寡淡,便带着他一同前往,照旧唤上沈寂随行侍奉。
沈寂无有半分推辞,躬身应下,一如往昔。
赴宴那日天气晴和,春风和煦。
世家雅院亭台错落,流水绕廊,满庭桃李开得繁盛,宾客皆是朝堂旧友、书香世族,笑语温软,风雅满堂,一派太平盛世的安稳光景。
这样热闹干净的人间风月,本是寻常景致。
可落在沈寂眼底,却格外刺眼生疏。
他立在苏清砚身侧半步之遥,一身素色布衣,低眉垂目,安静得像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周遭人人眉眼坦荡、家世安稳,谈笑皆是风雅俗事,唯有他心底藏着累累血债、沉冤旧恨,双手沾着洗不尽的暗夜泥泞。
他与这融融俗世,本就是格格不入。
宴席过半,众人闲谈叙旧,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
苏父的至交好友林大人,携独女林知月同来。林家姑娘温婉娴静,眉目清秀,端坐席间,举止端庄,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温婉佳人。
几位长辈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
苏清砚温润端方,年少有才,品性风骨皆是上上之选;林知月温婉贤淑,家世相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大人笑着举杯,打趣开口:“清砚如今已是弱冠之年,满腹经纶,品貌卓绝,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小女知月年岁相仿,性子温顺,我看你二人十分登对。”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轻笑。
苏父亦是眉眼含笑,顺势打趣:“两个孩子性情都安稳,若是能多相处相处,倒是一桩美事。”
满室笑语融融,皆是真心撮合的善意。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稳妥、最体面的良缘,是属于苏清砚最该走的、安稳顺遂的人生路。
唯独立在边角的沈寂,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无人察觉。
他依旧垂眸而立,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沉寂,听着旁人为苏清砚规划的锦绣良缘,心底那片早已结痂的荒芜,又悄悄裂开一道细缝,冷风灌入,刺骨发僵。
前方,苏清砚闻言,耳根微淡泛红,举止依旧温润得体。
他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委婉推辞:“多谢世伯厚爱,晚辈如今一心向学,潜心修业,暂无心顾及儿女情长。婚姻之事,暂且不提。”
他拒绝得有礼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可长辈们只当是少年腼腆、年少矜持,皆是笑着摆手化解。
“少年人潜心向学是好事,可终身大事也不可耽搁。”
“不必急于定亲,往后多走动相处,日久自然情生。”
几句笑语,轻飘飘落定,已然替他定下了往后的牵绊。
苏清砚无奈,无从再多辩驳,只能沉默颔首,任由席间话题散去,心底却莫名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他下意识侧眸,看向身侧的沈寂。
少年始终垂首恭立,无半分神色波动,仿佛席间这场与他息息相关的姻缘打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入不了眼,落不进心。
春日暖风拂过亭台,吹得花枝轻摇,满庭温柔。
可苏清砚心口,却莫名沉沉发堵。
宴席落幕,暮色初垂。
归途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车帘隔绝了外界喧嚣,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路无言。
直至马车驶入苏府院落,两人先后下车,踏入静谧无人的回廊。
晚风微凉,拂动衣袂。
积压了一路的郁结,终于让苏清砚忍不住驻足,他转过身,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少年,声音轻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与试探:
“方才席间,林伯父与父亲提及我的婚事,你怎么看?”
他明知沈寂只是属下,不该置喙主子终身大事。
可他就是想知道。
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半分在意,有没有一丝动容,哪怕只是分毫的异样。
沈寂闻言,缓缓抬眸。
他的目光干净、恭顺、疏离,挑不出半分错处,字字句句,皆是最稳妥、最合乎情理的应答。
他记得自己的执念,记得自己五年蛰伏、浴血负重的全部意义。
他穷尽一生厮杀,赌上所有罪孽与余生,所求的不过是拨乱反正,是扫清朝堂黑暗,是护苏清砚立于青云之上,入仕为官,济世安民,坐拥一世安稳坦荡的人生。
成家立业,安稳顺遂,本就是世人最圆满的归宿,也是他以为,苏清砚最该拥有的人生。
是脱离黑暗、远离他这一身污秽的、最干净的前路。
沈寂垂眸,语声平稳无波,规整得近乎冰冷:
“公子年至弱冠,本就到了成家立业之时。”
“林小姐家世温婉,品性端庄,与公子极为相配。”
“于仕途、于家世、于往后余生,皆是良配。属下以为,公子不妨顺势接纳,多相处一二,亦是圆满。”
字字公允,句句理智。
句句都在推他去往圆满俗世。
句句都在,推开他。
话音落地的瞬间。
廊下晚风骤然掠过,吹得苏清砚心头那点隐忍的郁气,轰然炸开。
一瞬间,无名怒火骤然翻涌上来,席卷四肢百骸。
他豁然攥紧五指,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薄怒,澄澈眼底漾着从未有过的沉冷与委屈。
生气了。
彻彻底底生气了。
可苏清砚说不清自己为何而怒,但就是心里堵得慌。
他理智上清楚,沈寂所言句句在理,无可挑剔。
男大当婚,良配相成,是天理人情,是最正确的规劝。
可他听着这人淡漠疏离的语气,听着他毫无半分不舍、毫无半分迟疑,坦然推着自己去迎娶旁人、成家立室、拥有与他彻底无关的圆满人生,心口便堵得发疼,闷得发涩,怒火翻涌不止。
他想听见半句不同。
想看见半分迟疑、半分不愿、半分动容。
哪怕只是一丝,也好。
可沈寂没有。
他永远这样。永远理智,永远克制,永远置身事外,永远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守得滴水不漏。
明明朝夕相伴数年,他陪他熬过岁岁春秋,见过他最温顺的模样,陪他度过无数寂静长夜。
可到头来,他可以如此轻易、如此坦然地,拱手将他送与旁人。
廊下光影斑驳,将两人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两半。
苏清砚立于暖光之中,心头怒意翻涌,懵懂的占有欲与酸涩情愫混杂在一起,混乱不堪。
他不懂这是什么心绪,不懂自己为何为一句常理之言动怒。
只知道,这一刻,他极其厌烦沈寂这副万事疏离、恭顺无错的模样。
极其厌烦,他如此心甘情愿地,与自己划清界限。
沈寂抬眸,清晰看见他眼底骤然升起的薄怒与沉郁。
他微微一怔,心底茫然不解。
他句句肺腑,皆是为他前程考量,为他安稳余生谋划,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换来的、属于苏清砚的光明前路。
为何他会怒?
暮色沉沉,回廊寂静。
一人满心酸涩怒意,懵懂情动,不知何为心动。
一人满心隐忍克制,忍痛退让,只盼他一世安稳。
原本早已裂开的隔阂,在这场温柔世俗的拉扯里,再度深深撕裂。
咫尺之距,心如天渊。
风月无伤,人心自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