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寻》逸靖

5、午夜 无边的

　　无边的黑暗死死裹住整栋教学楼，窗外没有月色，没有星光，连一丝风的声响都彻底断绝。
　　死寂像粘稠的冰水，漫过两人的四肢百骸，压得人呼吸发紧。原本熟悉的教学楼，在系统刷新的诡异场景里，彻底变了模样。
　　周遭的墙面褪去了原本干净的米白色，变得斑驳泛黄，墙皮大块大块卷曲脱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水泥底色。走廊两侧的宣传栏空空荡荡，曾经贴满奖状、海报的位置，只剩大片潮湿的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墙后静静窥视。
　　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电流紊乱的杂音细碎又刺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地面拉扯出扭曲的阴影，每一次闪烁，都让周遭的景物变得愈发阴森陌生。
　　沈逸迟快步走到曲旻谦身侧，下意识将人半护在身后。
　　往日张扬散漫的少年，此刻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戾气尽数化作警惕的冷硬，漆黑的瞳孔沉敛着，扫视着空旷死寂的长廊，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他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所有幼稚别扭，沉稳得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别乱看，跟紧我，别走丢。”
　　曲旻谦轻轻点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浅淡慌乱，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薄凉的戒备，却没有半分退缩。经历过绝境生死的人，骨子里永远藏着旁人没有的镇定，哪怕身陷诡异副本，也未彻底慌乱。
　　黑暗里，少年清浅的声音轻轻响起：“任务是找三本校园日记，时限到凌晨三点，终点是天台。”
　　他快速复盘系统规则，条理清晰：“失败会永久滞留这里，我们必须在时限内完成任务。”
　　“我知道。”沈逸迟应声，目光扫过幽深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废弃高三（7）班是核心场景，先去教室。”
　　两人并肩抬步，脚步声落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回弹，空荡荡的回响层层叠加，听起来像是……不止他们两个人在走。
　　曲旻谦脚步微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除了他们清脆的脚步声，身后还跟着一串极轻、极细碎的赤脚摩擦声，若有若无，死死贴在他们身后。
　　只要他们停下，那声音就瞬间消失，死寂重现；只要他们迈步，细碎的声响便再次尾随，阴魂不散。
　　曲旻谦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沈逸迟。
　　沈逸迟早已察觉，下颌线紧绷，眼神冷厉，没有回头，只低声叮嘱：“别回头，规则怪谈里，未知尾随物绝对不能对视、不能回望，先赶路。”
　　他从小混迹混乱圈子，胆子极大，临场反应更是远超常人，此刻极致的危机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少年心性，靠谱得让人安心。
　　曲旻谦敛下眼底的疑虑，乖乖收回目光，跟着他继续往前。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全都敞开着，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张蛰伏的兽口，静谧又凶险。原本整齐的课桌椅东倒西歪，书本散落满地，积着厚厚的灰，风凭空卷起尘土，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曾经鲜活热闹的教学楼，彻底沦为死寂荒芜的囚笼。
　　很快，两人抵达高三教学楼楼层。
　　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高三（7）班的教室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的惨白灯光，在整片漆黑的楼层里，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那是整栋楼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可越是显眼，越是暗藏凶险。
　　两人放慢脚步，屏住呼吸，缓缓朝着那扇半掩的门靠近。
　　越靠近教室，周遭的温度就越低，刺骨的阴冷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皮肤发麻。空气中萦绕着一股陈旧的纸霉味，混着淡淡的、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压抑又窒息。
　　就在沈逸迟抬手，准备推开房门的瞬间——
　　一道稚嫩、空灵的女童笑声，骤然从教室里面炸开。
　　“嘻嘻……终于有人来陪我了。”
　　笑声软糯天真，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在密闭的教室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曲旻谦心口一紧，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
　　沈逸迟立刻侧身，将他彻底护在身后，身形挺拔如墙，眼底寒意翻涌，声音冷得发沉：“待好，别动。”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一把推开了那扇斑驳破旧的教室门。
　　“吱呀——”
　　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划破死寂，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两人眼底，照亮了破败狼藉的高三（7）班。
　　教室里空无一人。
　　歪斜的课桌椅铺满灰尘，黑板上残留着早已褪色的粉笔字迹，边角结着细密的蛛网，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粉笔头与泛黄试卷，满目荒芜。
　　可方才那道女童的笑声，真切、清晰，绝不是幻听。
　　与此同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突兀响起：
　　【副本支线触发：教室残响。】
　　【规则一：请勿回应教室中的孩童声响，无视即可。】
　　【规则二：前三本日记藏于教室、走廊、楼梯间三处，怨灵会随机干扰搜寻过程。】
　　【规则三：凌晨两点五十分后，天台通道关闭，永久无法通行。】
　　三条规则落下，危机感瞬间拉满。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沈逸迟快速扫遍整间教室，确认没有即时危险后，侧头看向身后的曲旻谦，语气沉稳：“分工找，你看课桌抽屉，我查讲台和角落，速度快，不要触碰任何陌生杂物。”
　　“好。”曲旻谦应声，压下心底的寒意，抬步走入教室。
　　脚下的地板布满灰尘，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曲旻谦弯腰，逐个拉开课桌抽屉。
　　大部分抽屉都是空的，或是塞满腐烂破碎的书本，一碰就化成细碎的灰渣。灰尘漫天扬起，呛得人微微窒息，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耐着性子细细翻找，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木边，认真排查每一处角落。
　　就在他拉开第三排靠窗的抽屉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本温热的、带着软皮质感的本子。
　　不同于周遭刺骨的阴冷，这本本子带着诡异的余温。
　　曲旻谦瞳孔微缩，缓缓将本子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校园日记，封面干净得诡异，没有一丝灰尘，和周遭破败荒芜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刚刚才被人放在这里。
　　【检测到第一本失踪日记，搜集进度 1/3。】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瞬间，曲旻谦刚松了半口气，耳边就再次贴来那道空灵软糯的童声。
　　这一次，声音极近，就贴在他的耳廓边，气息阴冷潮湿：
　　“哥哥，你拿了我的东西哦……”
　　“还给我好不好？”
　　寒意顺着耳廓瞬间窜遍全身，曲旻谦浑身僵硬，头皮骤然发麻。
　　他死死记住系统规则——不要回应，不要理会。
　　指尖紧紧攥着那本黑色日记，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不斜视，转身就要走向沈逸迟。
　　可下一秒，一只惨白细小的手，忽然从抽屉深处猛地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冰凉刺骨，力道极大，带着死死不肯松脱的执念。
　　童声骤然变得尖锐凄厉，撕破了原本的软糯：
　　“还给我！那是我的！！”
　　骤变的声响震得耳膜嗡鸣，诡异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曲旻谦手腕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窒息感。
　　下一瞬，一道凌厉的身影骤然冲来。
　　沈逸迟快步跨至他身侧，眼神冷戾至极，毫不犹豫抬手，精准扣住那只惨白小手的关节，猛地用力掰开！
　　“松开！”
　　少年低沉冷厉的呵斥响彻教室。
　　只听一声细碎的凄厉惨叫回荡开来，那只惨白的小手瞬间消散成漫天黑雾，彻底隐入抽屉深处，阴冷的束缚骤然解除。
　　危机暂时化解。
　　沈逸迟立刻低头看向曲旻谦的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圈青紫色的细小指印，触目惊心，冰凉的寒意久久不散。
　　他眼底瞬间翻涌起火气与后怕，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淤青，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疼吗？”
　　曲旻谦轻轻摇头，将手里的黑色日记递给他，眼底还残留着浅浅的惊惧，声音微轻：“找到了第一本。”
　　沈逸迟接过日记收好，抬眸看向漆黑的教室深处，眼底寒意沉沉：“这里怨灵干扰太强，不逗留，立刻去找剩下两本。”
　　他伸手，下意识护住曲旻谦的手腕，将人挡在自己身侧，语气坚定：“跟着我，再也别靠近任何抽屉、角落，有异动我来挡。”
　　昏暗惨白的灯光下，少年桀骜的眉眼盛满认真的护持，从前所有的针锋相对、别扭较劲，在此刻彻底化为沉甸甸的守护。
　　生死绝境之中，他们唯一的依靠，只有彼此。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出高三（7）班教室。
　　可刚踏出教室门，身后那道空灵的童声，再次幽幽响起，盘旋在死寂的走廊上空，阴魂不散：
　　“没关系……”
　　“你们找不到剩下的日记的……”
　　“你们，都会留在这里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