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寻》逸靖

12、浑噩 没

　　没有人知道，从镜像医院归来的这三个月，沈逸迟是怎么熬过来的。
　　外人看见的，是收了戾气、沉了心性、褪去所有少年桀骜的沈逸迟。他不再逃课翻墙、不再打架争锋、眉眼温顺得近乎陌生，安分守己守着一间小小的推理书店，日出开门、日落关门，日子过得规整又平淡，像一株失去所有生机、勉强苟活的草木。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三个月的时光，他活得浑浑噩噩，形同空壳。
　　世间万物皆入不了眼，人间万般烟火皆暖不了心。没有曲旻谦的世界，所有的规整与安稳，都只是漫无目的的苟且，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书店的生意清淡零散，大多时候店内都空空荡荡，只有阳光按时更迭，落满一地寂静。沈逸迟大多时候就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脊背不再是昔日挺拔紧绷的模样，微微松弛佝偻，周身的冷冽气场尽数消散，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常常盯着收银台上那枚老旧的钥匙扣怔怔出神，眼神空洞涣散，焦距溃散，望的是物件，念的是隔着虚实两界、被困在怪谈副本里的那个人。
　　从前的沈逸迟，张扬热烈、鲜活滚烫，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掌控一切，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嚣张意气，眼底藏着锋芒与底气。可这三个月，他彻底丢了鲜活。
　　昼夜颠倒，作息混乱，是他的常态。
　　深夜的老街沉寂冷清，灯火稀疏，整条街只剩晚风簌簌作响。别人入夜安睡，他却常常独坐书店窗边，枯坐到天光微亮。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映着他单薄孤寂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茫。
　　他不敢深睡。
　　闭眼就是天台坠落的画面，耳畔全是那日狂风呼啸的声响，眼前反复回放曲旻谦肉身崩碎、神魂溃散、一点点消失在自己怀抱里的模样。最深的梦魇从不是副本里的厉鬼凶兽，是他拼尽全力却依旧留不住人的无力，是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落空后的彻骨冰凉。
　　偶尔浅浅入眠，梦里也全是镜像医院的纯白长廊。一左一右的隔绝，冰冷的镜面屏障，咫尺相望却不能触碰的煎熬，一遍遍在梦境里重演。每次惊醒，后背旧伤都会骤然传来一阵刺骨钝痛，密密麻麻的痛感穿透皮肉，扎根骨血，提醒他那场别离真实发生，提醒他亲手将最爱的少年，遗落在了虚妄绝境。
　　清醒时分是煎熬，沉睡梦境是折磨，三月光阴，日日皆苦。
　　他活得极其潦草，彻底敷衍了自己的人生。
　　三餐无序，饥饱不定，常常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全然感觉不到饥饿。偶尔随意啃几口冷面包、灌几口凉水，只为勉强吊着一口气，撑着这具空壳度日。昔日整洁利落的少年，如今常常穿着皱巴巴的衣物，发丝凌乱疏于打理，眼底覆着厚重的青黑，面色苍白清冷，整个人消瘦憔悴得脱了形。
　　后背那三道永久留存的爪伤，成了天气的晴雨表，更是他思念的计时器。
　　每逢阴雨天，伤痕灼烧般的痛感翻涌不息，撕扯着皮肉，也撕扯着他的心神。细密的冷汗浸透衣衫，疼得他指尖发颤、浑身僵硬，可他从不出声隐忍，只是默默靠着椅背，攥紧那枚钥匙扣，任由酸涩与疼痛席卷全身。
　　皮肉的痛，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
　　他最怕安静，又最习惯安静。
　　空荡荡的书店里，没有轻柔的翻书声，没有少年清冷温和的语调，没有那人安安静静陪在身侧的温热气息。从前并肩闯过绝境、熬过危机的两个人，如今隔着生死虚实、隔着两界山河，只剩他一人困在人间，守着回忆原地沉沦。
　　偶尔有熟客进店买书，随口打趣，说他沉稳成熟、褪去稚气，是彻底长大了。
　　沈逸迟从来只是淡淡扯唇，露出一抹空洞敷衍的笑意，从不辩驳，也不解释。
　　没人懂，他不是长大了，是被思念磨平了所有棱角，被别离耗光了所有热烈。他只是活着，仅此而已，无悲无喜，无盼无念，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这座城市很大，人潮拥挤，烟火繁华。
　　可沈逸迟眼里，整座城池都是荒芜空城。
　　自镜像医院传送离去的那一刻起，他的温柔、热烈、执念与牵挂，就全部留在了那片纯白死寂的绝境里。他带回的，只有满身伤痕、无尽愧疚，和一场遥遥无期、不知能否实现的重逢执念。
　　这三个月，他见过无数个酷似曲旻谦的虚影。
　　街头巷尾、公交站台、夜市人流、窗边街角，那些副本溢出的虚妄幻影，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身形，一模一样的清冷气质，一次次蛊惑他濒临破碎的心神。
　　起初他会失控，会狂奔追赶，会抱着一丝渺茫希冀，期盼是少年挣脱桎梏、踏虚归来。可次次奔赴、次次落空，所有相似的背影转身之后，都是空洞陌生的眉眼，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独属于曲旻谦的澄澈温柔。
　　次数多了，他渐渐麻木，也愈发偏执清醒。
　　满城赝品，万般虚影，皆不是他的少年。
　　虚妄人海再热闹，也抵不过绝境里那一缕陪他并肩闯关的孤魂。人间烟火再温暖，也暖不了他日复一日、浑浑噩噩的孤寂。
　　指尖反复摩挲着钥匙扣磨损的边缘，粗糙的触感勉强能让他涣散的意识短暂回笼。
　　沈逸迟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晚风卷着落叶掠过窗台，悄无声息。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三月沉淀的荒芜与执念，字字沉重：
　　“旻谦，我等够了。”
　　“我来接你回家。”
　　浑噩的苟且到此为止，空洞的煎熬彻底终结。
　　若天道隔绝两界，那他便亲手劈开天地壁垒；若副本桎梏生死，那他便踏碎所有虚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