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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释然 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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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世事更迭。
赤飒已经记不清自己找了多久。
她变成一只赤红色的小猫,混迹在人间,她走过许多地方。
可她找不到蕙。
感应越来越弱,弱到像一根将断的蛛丝。
有时候她蹲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人来人往,会忽然忘记自己在等谁。
那些前世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糊成一片,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给她喂蟑螂肉泥的小丫头。
……更多的,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天她走到云南大理,洱海边上。
街边有卖水果的摊子,一个女人正在挑西瓜,拍了两下,不满意,又换一个。
卖瓜的大叔拍着胸脯说:“这个你放心买吧,我这个西瓜瓤包甜!”
“西瓜瓤”三个字落进赤飒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沉睡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异色的猫瞳瞪得滚圆。
西瓜瓤。
那是她的名字。
是一个小丫头蹲在草丛里,抱起一只脏兮兮的红色小猫,随口取的。
赤飒僵在原地,浑身毛都炸了起来。那些模糊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她想起那个丫头叫蕙,想起她手心有自己磕掉的牙。
一世又一世的寻找,每一世她都陪着,每一世她都送走。
最后那一世,蕙被牙齿控制,杀了族人,献祭自己,魂飞魄散。
她蹲在西瓜摊前,一动不动,卖瓜的大叔低头看见她,咦了一声:“哪来的猫?长得真好看。”
赤飒没理他,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山宗正在公司会议室里听下属汇报季度财报。
他端着咖啡杯,忽然手一僵——他感知到了。那股沉睡了上百年的熟悉妖力,正在云南大理的方向苏醒。
是姐姐!
他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站起身:“今天先到这儿,我有急事。”说完快步走出会议室,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
下一秒,木系灵力裹住全身——瞬移法术,他从窗边消失了。
就在这时,赤飒也感应到了山宗。
一股熟悉的木系灵力从远处飞速靠近,速度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那个翠绿的身影已经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姐!姐!真的是你!你醒了!”山宗的声音又尖又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把脸埋进赤飒的毛里,哭得像个小孩,“你知不知道你沉睡了多久?一百多年!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赤飒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伸爪子拍他的脸:
“松手。”
“不松!”
“勒死了。”
山宗这才松了一点,但没放开,还是把姐姐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擦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
赤飒没再挣扎,她窝在弟弟怀里,等他哭够。
过了好一会儿,山宗才抽噎着说:“姐,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一两世,零零碎碎的。”
“那你还记得……蕙把妖丹还回去之后的事吗?”
山宗吸了吸鼻子:“族人都复活了,一个都没少。蕙把吸走的妖丹全还回去了,大家醒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蕙她……魂飞魄散之后,我找了很多年,也找不到她的转世。后来我就不找了,我去了人类社会,开了公司,是宠物用品公司,好几家,还做流浪猫狗的公益捐助。”
山宗低头看她:“你以后还要跟她相认吗?”
赤飒沉默了很久,洱海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凉意,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一首她听不懂的歌。
“不了。”
“姐?”
“我累了。”
赤飒把下巴搁在弟弟的胳膊上,“这些年一直追着她,扛了太多责任。该还的还了,该陪的也陪了。”
山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知道姐姐的脾气,决定了就不会改。
“那你想做什么?”
“做一只小猫!晒太阳,扑蝴蝶,不用想明天要去哪里。”
山宗看着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行!那你就来我公司当吉祥物,我养你。”
赤飒瞥他一眼:“你养我?你当年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是当年!”山宗炸毛,“我现在有钱!好几家公司!给你买楼都行!”
赤飒没理他,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迈着步子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走吧,回去看看你的那个什么公司。”
山宗赶紧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擦脸,嘴里嘟囔:“姐,你这一百多年都没洗澡吧?身上一股灰味儿。回去我给你洗,用我新研发的宠物香波,樱花味的……”
“闭嘴。”
“哦。”
山宗没有食言,他把赤飒带回自己开的宠物公司。
在公司顶楼给她布置了一间大办公室——不对,是猫房。
朝阳的一面全是落地窗,地上铺着软垫,有猫爬架,有恒温水碗,有自动喂食器。
赤飒看了一眼,说:“太花了。”
山宗又拆了一半,换成简单的藤编猫窝。
赤飒偶尔变成人形,大部分时候她维持小猫的样子,在公司里溜达。
员工们都知道老板养了一只赤红色的猫,异瞳,毛色像火焰,脾气大得很,不高兴就伸爪子。
但架不住好看,每个人都想摸,每个人都被挠过。
后来山宗把她印在产品包装上——猫粮、猫砂、宠物玩具,全是她的脸。
赤飒的照片配上“西瓜瓤”三个字,销量翻了三倍。
消费者评价里最多的一句话是:“这只猫太好看了,冲着包装买的。”
再后来山宗给她在网上各大平台开通了账号,叫“小猫西瓜瓤”。
每天发她的照片和视频: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用爪子拨弄山宗的咖啡杯子,蹲在公司门口像个小老板。
粉丝涨得飞快,从几万到几十万到几百万,甚至全网加起来上千万粉丝,评论区全是“好可爱!”“想偷猫”。
山宗又把姐姐和蕙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发在小说平台。书名就叫《别亦难》,他不知道怎么写,就去问赤飒。赤飒说随便写,把她写帅点有钱点。
山宗写了三个月,边写边哭,发出去之后读者也跟着哭。有人说这不是小说是纪实文学,山宗在作者的话里写: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火得一塌糊涂。
IP改编、影视版权、周边授权,接踵而来。山宗忙不过来,又开了MCN机构,专门代理“西瓜瓤”这个形象。各种联名每出一个新系列就秒空。两姐弟在三年之内,做到了横跨宠物、文创、新媒体三个领域的商业帝国。
山宗给赤飒买了一整栋住宅楼,顶楼一整层是赤飒的。落地窗外是江景,赤飒有时候变成人形站在窗前看落日,有时候变成小猫趴在窗台上打盹。
山宗还买了一辆金色跑车,赤飒嫌吵,不肯坐。山宗软磨硬泡,说“姐你就坐一次,我开慢点”。赤飒最后坐了上去,全程面无表情,但山宗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们去看父母,漓川和凛岳云游四方,偶尔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落脚。
山宗开着跑车带赤飒去,漓川看见女儿,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话是:“牙还是没拿回来?”赤飒说没有,漓川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凛岳在旁边温茶,递了一杯给赤飒:“回来就好。”
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谁也不提那些过去的事。山宗叽叽喳喳讲他的公司,漓川讲她最近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一处灵泉,凛岳在旁边点头微笑。赤飒变成小猫,蜷在母亲腿上,闭着眼睛。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漓川的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又念叨了一遍,“瘦了。”
凛岳在旁边听了笑起来:“她又不是真瘦了,是小猫形态本来就小。”
“还有这个毛色。”漓川低头端详女儿,那双蓝眸里映出赤飒火焰般的皮毛,“以前亮得能晃眼睛,现在暗了些。”
赤飒没睁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算是回应。
山宗在旁边削苹果,翘着兰花指递了一块到漓川嘴边,又递了一块给凛岳,自己吃了一块,最后一块犹豫了一下,塞进赤飒的爪边。
“姐,吃苹果。”
赤飒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块苹果,又闭上。
山宗委屈:“你不吃我自己吃。”
“给你姐剥个葡萄。”漓川说
山宗又去剥葡萄。
凛岳看着这一幕,温和的笑着说:“小宗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那当然。”山宗把剥好的葡萄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赤飒面前,“我姐这一百多年都在睡觉,我不得学会照顾自己?”
赤飒终于开口,瞟他一眼:“嗯,你照顾自己,你那宠物香波,卖得最好的还是我代言的。”
“……那也是我策划的营销方案!”
漓川和凛岳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只是笑笑。
他们的女儿还是那个样子——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他们的儿子也还是那个样子——爱撒娇,爱哭,但该扛事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傍晚时分,漓川去准备晚饭,凛岳在院子里摆桌子,山宗帮忙择菜,赤飒蹲在屋檐下的栏杆上,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猫兽族地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在屋顶上和山宗看星星。还没遇到过蕙,还不知道什么叫等待,什么叫失去。
她只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猫,想打架就打架,想睡觉就睡觉,想去哪就去哪。
每天除了修炼就是闯祸。父亲从来不对她说重话,母亲嘴上嫌她,却会在她受伤时用最轻柔的水系灵力给她疗伤。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她离开了,走了很远的路,找了很久的人,再后来她沉睡了,一睡就是一百多年。
醒来之后,父母还在。
这是妖族的幸运,妖族寿长,父母都正值壮年。但“不会老”不代表“不会离开”——这世上有太多意外,太多不可控。
赤飒忽然跳下栏杆,变成人形,走进厨房。
漓川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怎么了?”
赤飒没说话,从背后轻轻抱了母亲一下,很快松开,转身出去了。
漓川握着菜刀的手顿了一下,蓝眸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然后继续切菜。
晚饭是一些家常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山药排骨汤,红烧肉。
赤飒吃的不多,她本来就不需要进食,只是陪着坐坐。
饭后山宗洗碗,赤飒在院子里看星星。凛岳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赤飒开口:“爹。”
“嗯。”
“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凛岳想了想,说:“挺好。你娘走到哪儿都有妖族认出来,说‘这不是那个猫兽族的漓川吗’,她就很高兴。我跟着她,看看花,种种草,也很高兴。”
他侧过头看女儿,月光下那双金瞳,温和得像融化的琥珀:“就是有时候会想你和小宗。”
父女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山宗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幕,嘴一撇:“你们俩看星星不叫我!”
他搬了把椅子挤到两人中间坐下,左边蹭蹭姐姐,右边蹭蹭父亲,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她们在父母这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山宗被漓川拉去后山采菌子,赤飒懒得动,在家陪凛岳喝茶。凛岳泡茶的手艺很好,赤飒喝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凛岳说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赤飒才停下来。
第二天,一家四口去了附近的小镇赶集。山宗买了一堆他觉得“有用”的东西——手工皂、精油、干花、竹编篮子。
第三天,漓川单独把赤飒叫到屋里。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赤飒变成小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动:
“没想好。”
“还找她吗?”
“不找了。”
“那你就到处走走,你小时候不是总想去人间看看吗?现在去,来得及。”
漓川没有问为什么,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捏了捏她的小猫脸,认真地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飒儿啊,你做得够多了。以后的日子,是你自己的。”
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山宗把车开得很慢。
赤飒坐在副驾驶,窗户半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开。
“姐,接下来去哪儿?”
“随便。你不是有钱吗?带我花,带我玩。”
山宗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他稳住方向盘,心脏砰砰跳,他太兴奋了。
姐姐说“带我花”。
姐姐终于肯花钱了!
姐姐终于肯享受生活了!
山宗觉得今天是他这一百多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这次铁了心,要让姐姐体验什么叫“活着”,而不是“存在”。
她们先去了长沙,这里的夜晚很热闹,赤飒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陌生,她沉睡前,人间还不是这样的。
山宗追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姐,给你,少糖的。”
赤飒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
“你那个已经是少糖了。”
“那就无糖。”
“……奶茶无糖还叫奶茶吗?”
赤飒端着奶茶往前走,山宗跟在后面,一边喝自己的全糖奶茶,一边介绍长沙的美食。
后来又去了西安,这里好吃的太多了,山宗吃得太撑躺在酒店床上哼哼唧唧,赤飒变成小猫蹲在他肚子上用爪子踩了踩,像踩发酵的面团。
晚上赤飒变成人形站在酒店阳台上看夜景,山宗在屋里调投影仪。
“姐,看电影吗?”
“不看。”
“那我看了啊。”
“嗯。”
山宗选了一部喜剧片,自己窝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赤飒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带来的夜露吹得她头发有些湿了,才转身进屋。
她没看电影,变成小猫蜷在沙发角落里,闭着眼睛听弟弟的笑声。
那笑声真的很吵,但她喜欢。
第二天山宗说想吃粤菜,于是他们去了广州。
广州的早茶很合山宗的胃口——不辣,精致,花样多。
他点了满满一桌,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肠粉、奶黄包、叉烧酥……
赤飒看着那桌菜,又看看弟弟,无语的说了句:“你是猪吗?”
山宗笑嘻嘻地给她夹了个虾饺:“我是你弟弟!姐你尝尝,这个好吃。”
再后来她们去了很多城市,山宗都会订最好的酒店,带赤飒去吃当地最有名的餐厅,看最好的景点,他像一个暴发户一样花钱——不对,他就是暴发户。
这些年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他赚了很多钱,但从来没人跟他一起花。
现在姐姐愿意花了,他高兴得恨不得把卡刷爆。
赤飒倒是没什么花钱的欲望,她吃的不多,穿的随意,唯一让山宗觉得“姐姐终于像个有钱人”的时刻,是在上海的一家买手店。
那家店在一栋老洋房里,卖的是独立设计师的作品。
赤飒本来只是陪山宗逛,山宗在看一件花里胡哨的印花衬衫,赤飒在旁边随手翻了翻衣架,抽出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那风衣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赤飒套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山宗转过头,差点在买手店里尖叫,姐姐果然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姐姐穿着那件风衣,半扎的红黑挑染长发垂在肩侧,黑色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风衣的腰带随意系着,勾勒出腰身的弧度。
“买了。”山宗大气的说。
赤飒看了看吊牌,五位数。她挑了挑眉:“这么贵?”
“姐,我有钱。”
“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我卖你猫粮赚的。”山宗真诚地说,“所以本质上还是你的钱。”
赤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风衣递给店员:“包起来。”
山宗又挑了几件——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一双黑色的短靴。赤飒试都没试,山宗说好看她就点头,店员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甚至出了国,日本的温泉酒店里,露天的汤池面对着山林,秋天红叶正盛,赤飒变成人形泡在温泉里。
山宗在隔壁池子里,隔着竹篱笆跟她絮絮叨叨说话,一会儿问她水烫不烫,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清酒。
她们在镰仓的海边骑了自行车,山宗租了一辆绿色一辆红色,赤飒骑得不快,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穿着山宗软磨硬泡才肯穿的牛仔裤,确实比她以前的劲装舒服。
山宗拍了张赤飒骑车的背影,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是“我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其实赤飒没笑,但他觉得她迎着风微微眯眼的那个模样比笑还要让人高兴。
旅行了一年,她们几乎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山宗的员工们早就习惯了老板“说走就走”的工作方式,反正有网络什么事都能远程解决,公司业绩不但没降反而因为老板在各地拍的那些照片又火了一轮。
“小猫西瓜瓤”的账号更新频繁起来,有时蹲在重庆的台阶上背景是长江索道,有时趴在苏州园林的石栏上身后是锦鲤游动,有时蜷在日本的温泉边耳朵上沾着一片红叶。
评论区永远在问同一个问题:“这只猫到底是什么品种?”
山宗从来不回答,只在每个视频下面留一句:“我的猫,天下第一好看”。
最近她们去了法国。
赤飒蹲在塞纳河边看日落的时候,山宗在旁边给她拍照。
后来这张照片被发到“小猫西瓜瓤”的账号上,配文是“小猫在法国”,点赞破百万。
评论区有人说“这只猫比我活得精彩”,有人说“求小猫同款旅行路线”,有人说“猫的表情好淡定,像在说‘就这’”。
赤飒确实觉得“就这”。
人类建的城市再美,也不如和山宗在森林里的第一缕晨光。
每次换一座城市,山宗都会做详细的攻略,赤飒不用操心任何事,只需要跟着弟弟走。
山宗对此非常满意,他从小就喜欢伺候姐姐——虽然姐姐从来不需要他照顾。现在姐姐愿意被他照顾了,他觉得自己的猫生圆满了。
他们住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酒店,窗外就是巴黎圣母院的尖顶。山宗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行程:卢浮宫、奥赛博物馆、蒙马特高地、香榭丽舍大街。
赤飒对这些兴趣不大,但她喜欢在街边的咖啡馆坐着,看行人来来往往。巴黎的女人很好看,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头发随意一挽就很有味道。
山宗笑话她:“姐,你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看美人?”
赤飒懒得理他……
那天傍晚,她们去了塞纳河上的一艘船餐厅,客人大多是情侣。
赤飒今天穿着一件白色圆领短袖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薄款衬衫,没扣扣子,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上去简约又带点漫不经心的利落,黑色的头发半扎着,刘海和耳后挑染的赤红色,在暗光里也很明显夺目。她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山宗在对面研究酒单。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不——她先看见的是一条项链。
舞台侧面的灯光正好打在那人的锁骨之间,一枚小小的金鱼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鱼尾微翘,鱼眼是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像活的一样。
赤飒的目光被那枚吊坠钉住了。
那鱼的姿态——倔强地昂着头,尾巴甩开,像是在逆流中也要往前游。
她见过这种倔强。
很多年前,在很多张脸上。
她抬起头,看向戴项链的那个人。
是一张美到惊艳的脸。
一头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明艳浓烈,像一幅油画。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吊带长裙,侧边高开叉直至大腿,行动间隐约露出笔直修长的腿线。
她走到舞台中央,音乐变了。
是弗拉明戈。
赤飒不懂舞蹈,但她看得移不开眼。
那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野性的优雅。
手腕翻飞,裙摆旋转,高跟鞋击打着木地板,节奏明快得像心跳。那条金鱼项链始终在她锁骨间跳动,鱼尾随着她的旋转荡出金色的弧光。
一曲终了,掌声热烈。女人微微鞠躬,目光扫过台下,在赤飒身上停了一下。
赤飒注意到,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那枚金鱼吊坠——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那个女人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冲赤飒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直接,带着一种“我就是看你了,怎么了”的坦然。
赤飒以为只是巧合,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她们桌边。
“Hi,这位小姐,你们是中国人吗?”
“是的。”
赤飒抬起头,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一种偏木质调的气息,沉稳中带着一丝辛辣。
那个舞台上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近看更漂亮,五官立体得像雕塑,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褐色,里面映着船上暖黄的灯光。她的身高目测只比赤飒矮半个头,比例极好,一双长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那条金鱼项链,正垂在她锁骨中间,红宝石鱼眼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赤飒的目光又落了上去。
女人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项链,笑了:“你喜欢这个?”
她用手指托起那枚小金鱼,递到赤飒眼前:“我自己设计的。鱼嘛,看着笨,其实最知道怎么逆流而上。”
她的嘴唇很饱满,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说话时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女人的目光从赤飒的脸上移到她的肩线,她的手腕,她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然后回到她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帅,又飒又美,我很少见到气质这么特别的人,我能和你喝一杯吗?”
赤飒看着眼前的女人,礼貌回应:“可以,你是这里的舞者?”
“兼职啦。”女人笑了一下,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我在巴黎学现代舞。今晚是帮朋友代班。”她在赤飒对面坐下,很自然地翘起腿,那条长腿在酒红色裙摆下,白的几乎要发光,“你呢?游客?”
“嗯。”
“一个人?”
“和我弟弟。”
山宗张大了嘴,看看那女人,又看看赤飒,识趣地拿起酒杯:“我去那边拍夜景,你们聊。”说完就溜了。
女人的目光瞟了一眼,已经跑去远处举着手机假装拍夜景,实际在偷瞄的山宗。
“你们家基因真好,弟弟也长的好看。”
“还行。”
“我叫懿。”她伸出手,“你呢?”
赤飒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握,只是说了一句:“赤飒。”
懿也不尴尬,反而被她的冷淡逗笑了,收回手,笑吟吟地看着她:“赤飒,好酷的名字,人也很酷。”
她没有追问这是真名还是假名——在巴黎,叫什么都正常。
懿自己倒了杯桌上的酒,抿了一口:“你知道吗,我跳舞的时候,看见你坐在下面,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认识这个人。”
赤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浓重的泥煤烟熏味瞬间占据整个口腔,带着微微的灼意。
“认识了,然后呢?”
“然后?”她歪了歪头,笑了一下,“然后当然是看有没有然后。”
懿低头解下脖子上的金鱼项链,那枚小金鱼躺在她掌心里,还带着体温。
她把项链放在赤飒面前。
“送你了。”
赤飒看着那枚小金鱼:“这是你的东西。”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我觉得,这条鱼好像更想跟着你。”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赤飒的小腿,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我在巴黎还要待两年,如果你再来,或者你弟弟再带你来旅行。”她低头看着赤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坦荡的又毫不掩饰的欣赏,“记得来这里找我。”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那双腿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道流畅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裙摆消失的地方。
山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回来:“姐!姐!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好漂亮啊!我的天——她是不是把项链给你了?!”
“闭嘴。”赤飒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金鱼,把项链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山宗看见了,嘴巴咧到耳根,他没有继续追问,笑着举起酒杯:
“姐,祝你开始新生活。”
赤飒看了他一眼,也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
“干杯。”
那天晚上,赤飒回到酒店,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巴黎的夜景。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鱼项链,在指尖转了两圈,小金鱼的红宝石眼睛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懿。
跳舞很美的女生,笑起来很好看。
她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变成小猫形态,蜷进被子里。
窗外有音乐声隐隐传来,是塞纳河上那艘船餐厅里的歌声。
她闭上眼睛。
也许有一天,她会再来巴黎。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她现在是一只小猫,小猫不需要计划那么远的事。
小猫只需要,今晚做个好梦。
巴黎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金线。
赤飒醒来时,山宗还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她没叫醒他,独自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半扇。
山宗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姐……几点了……”
“下午一点了。”
“什么?!”山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点了!我订了两点半的巴黎歌剧院芭蕾舞演出!”他手忙脚乱去摸手机,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周末下午少数场的票诶!”山宗光着脚跳下床,冲进洗手间,又探出头来,“姐你变成小猫跟我进去行不行?我查过了,宠物不让进,但你可以藏在我外套里。”
“你先把牙膏沫吐了再跟我说话。”
山宗缩回头,哗啦啦的水声里夹着他含糊的喊话:“那你是同意了对吧!”
赤飒当然同意,她也想看看除了弗朗明戈以外的其他舞种,山宗从洗手间出来时,床上已经没了人,只剩一只赤红色的小猫蹲在枕头上,尾巴优雅地圈着前爪。
山宗笑着把她捞起来,塞进自己那件宽大的米白色风衣里。
赤飒从领口伸出脑袋,异瞳在阳光下格外剔透。
巴黎歌剧院比赤飒想象中还要奢华。金色的廊柱,穹顶上倒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每一寸都覆盖着繁复的浮雕和油画。
女士的首饰散发出令人炫目的光彩,绅士们的西装相当的合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纸醉金迷的味道
山宗抱着外套里的赤飒找到座位,小声嘀咕:“姐,你看那个包厢,全是描金的……啧啧,以前法国的国王是不是就坐在那儿?”
赤飒没理他,她的注意力被舞台吸引住了。
幕布还没有拉开,剧院里的气场已经变了,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静默,从舞台深处压过来。
灯暗了。
山宗张着嘴忘了合上。
他看过很多舞蹈,可台上那个领舞的女演员,和所有他见过的舞者都不一样。
她站在舞台正中央的位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周身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腿极长,手臂极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雕刻刀精心修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
她的锁骨像两片浅月,脖颈修长,下巴微扬,肩膀向后舒展,黄金分割比例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尊活着的圣洁神像。
音乐起的瞬间,她整个人像从地面升起来,骨骼和肌肉在皮肤下精准地滑动,每一次抬臂、每一次旋转都卡在音乐的节拍上,却又不像在“卡”节拍——像是在“推”着音乐走。她的身体就是节奏本身。
山宗终于找回了呼吸,小声感叹:“她不是人吧……”
赤飒从小猫的视角看到的更多——那双眼睛。舞者在完成一个高难度连续旋转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只到唇边,不进眼底。
眼睛是冷的,像湖面结了冰,冰面上映着所有人的影子,冰下面却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在取悦谁。她在说:你们坐在台下是你们的幸运,我来做一遍,你们好好看着。
独舞部分结束时,她足尖点地,单手举过头顶,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静止了三秒,掌声轰然响起。
她微微颔首,没有笑容,转身走回侧幕。
赤飒从山宗的外套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跳下座位。
“姐!你去哪——”山宗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但赤飒已经消失在了过道的阴影里。
赤飒贴着墙根穿过走廊,循着那个舞者的气息拐进后台区域。
没人注意到一只小猫,工作人员和候场演员都在忙着换装、调灯光,地上堆满了道具箱、鲜花和写着法语标签的化妆箱,每张化妆台上都堆得满满当当。
她在一扇半掩的门后找到了她。
那个舞者坐在化妆台前,背对着门,正在用湿巾擦拭脸上的妆。她周围没有别人,其他人都在另一侧的化妆间,那边有交谈声和笑声隐隐传来。
这一间只有她一个人,应该是被单独隔出来的,或者是她自己选的。
赤飒无声地跳到角落的一摞软垫上,伏下身子。
有人敲门,舞者没抬头,只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黑色套装裙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花束大到几乎遮住她的脸。“克洛艾首席,今天的演出太完美了!德普雷先生送来的花,卡片我搁桌上了——”
她把花放在化妆台边上,喘了口气,话赶话地往下说,“明天的排练从十点提前到九点,安娜又请假了,E组的走位得重新排。还有,赞助商的晚宴,那边有好几个官员出席,院里希望你能到场……”
叫克洛艾的舞者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终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那女人一眼:“不去。”
“可是——”
“安娜请假的原因是什么?”克洛艾打断她。
“她说膝盖旧伤复发……”
“她去尼斯了。”克洛艾拿起卸妆棉,开始擦眼影,“我今早看见她的Instagram,海边,日光浴。”
中年女人沉默了。
克洛艾把卸妆棉按在桌子上,留下一个浅棕色的印子。“替她的人,叫莫妮卡。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排练我自己来,不用你操心。”
中年女人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了,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克洛艾对着镜子,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大半,露出一张比舞台上看起来更瘦、更冷的脸。
她完全松懈下来,把那身演出服换下。藏在精美裙子下的身体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补贴着肌肉贴或是膏药,她翻出包里的镇痛喷雾给自己的脚踝上药,赤飒发现她的脚踝带着明显的肿胀。
她只休息了几分钟,就有人来敲门。这次是个穿着工作背心的场控,额头上还挂着汗,说灯光定点位置出了点问题,导演请她过去确认一下。
克洛艾站起来,把脚塞进一双高跟鞋里,理了理头发,推开门的瞬间,背重新挺直,下巴重新扬起,肩膀重新向后打开,那个雕像般的首席舞者又回来了,疲惫和脆弱被关在了化妆间里。
赤飒悄悄跟出去,看见克洛艾穿过走廊时,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有个年轻女舞者在侧幕边独自练习旋转,克洛艾经过时停了一下,说:“肩膀收太紧,难看。”
女舞者脸腾地红了,赶紧调整姿势,但克洛艾已经走远了。
走廊另一头,灯光设计师正在和一个技术人员争论什么,语气越来越冲。
大概是在说有个灯光师请假了,顶上的人经验不够,一个重要的追光灯跟错了好几次节奏,差点毁了第二幕的群舞效果,导演正在那边发火。
克洛艾走过去,灯组的人立刻闭嘴看向她。她没问前因后果,只对灯光设计师说了一句:“明天的灯光方案,今晚重新做,做不到就换人。”
那人脸色发白,点了点头。克洛艾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旁边的道具师小声嘀咕了一句:“她从来不问你能不能做,她只问你行还是不行。”
另一个人苦笑着接话:“不行就得走人。”
赤飒伏在幕布边上看着。这个女人和懿截然不同。懿在那艘船上,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笑起来唇角那颗小痣跟着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
克洛艾却像一座孤岛,没人想靠近她——或者说是没人敢。她说一不二,在她的领域里,她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裁决者,她说你好,你就是好,她说你不好,你就是不好。
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她的判断,也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弯下腰来做人情。
但她确实是最好的。
在猫兽族里,强者自然要承担更多,承担的方式也可以有很多种。
克洛艾选择了一种最锋利的方式:她就是规矩本身。
第二天一早,山宗订了船票。
“姐!”他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举得老高,“你确定坐船?飞机多快啊,我们瞬移法术回去也行啊,而且有个剧组一直催着呢,说是想借你的猫形客串一个镜头——”
“坐船。”
“可是……”
“他想拍就等着。”赤飒站在落地窗前看清晨的塞纳河,“我想看海。”
山宗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没再争,拿起手机开始订船上的房间。
她们从法国北部的勒阿弗尔港登船,下午的时候,赤飒变成小猫,独自溜出山宗订的豪华套房,沿着甲板闲逛。
海风从船舷灌上来,把她的毛发吹得向后倒伏,甲板上人不少,有人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有人拿着望远镜望海平线,有人在泳池边上举着酒杯拍照。
泳池旁边的休息区围着一圈小孩子。大约七八个,年纪从四五岁到八九岁不等,有男孩有女孩,声音尖尖细细地叠在一起,像一群喳喳叫的麻雀,他们中间坐着一个女人。
赤飒停住了脚步。
那女人穿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在休闲藤椅上铺开,她的长发是深褐色的蓬松卷发,一直垂到腰际,身材丰腴,却并不臃肿。长长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圆润。
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膝上还趴着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周围几个孩子挤挤挨挨地贴着她,把她的裙摆压出好几个褶。
她正给怀里的女孩编辫子,动作很柔,似乎怕扯痛孩子细软的头发。嘴里还哼着旋律软软的调子。
编完了,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枚小发卡,别在女孩的头上,然后端详了一下,笑起来:“好看,我的女儿像个小公主。”
赤飒不自觉地又走近了几步。
那女人正好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哎呀,哪里来的漂亮小猫?”
她微微倾身,朝赤飒伸出一只手,“来这里,别怕。”
赤飒可不怕,只是在判断。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气息,她的声音、姿态、眼神——都是软的,像一块绒布。
赤飒走了过去,那道绿影温柔地拢下来,女人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手指顺着她脊背的毛慢慢梳,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舒服得让她想打呼噜。她的裙子有股淡淡的甜香,是某种花香调的香水,被海风吹淡之后更好闻。
“小家伙,你主人呢?一个人跑出来玩?”女人低头问她,语气温和得让赤飒不由自主放松了身子。
旁边的孩子们围上来试探性的抚摸她,有轻有重。突然一只手狠狠拽住她的尾巴,用力一拽——拽住的是尾巴根部的位置。
毫无防备的被人抓住尾巴,又用了这么大的力气,激的赤飒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喵”的一声尖叫,下意识伸爪反抗,那孩子抓得紧,差点把她尾巴拽下来。
女人丝毫没有想训斥那孩子的意味,只把赤飒往怀里拢了拢,用一种近乎哄睡的语气:“噢——小猫痛了,是不是?来,乖乖,来,我抱抱。”
她轻抚小猫,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像是慈爱的母亲怀抱着她心爱的孩子。
那个拽猫的男孩嘻嘻笑了两声,伸手又要去扯赤飒的耳朵。女人这次总算是抬起一根手指,把他那只手虚虚地拦了一下。
男孩的手缩回去,没有挨任何一句批评,脸上毫无愧疚,很快又去抓旁边另一个孩子的玩具。
这种拉扯对一只千年猫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现在赤飒是小猫形态,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她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一种不对劲感。
女人从旁边的包里摸出几根猫条,撕开一条,挤在指尖上递到赤飒嘴边:“来,小家伙,吃吧。”
赤飒犹豫了一下,可是猫条的味道的确勾人——三文鱼味的,浓郁鲜香,很符合猫的胃口,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不由自主地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女人笑了,声音柔和的问她:“喜欢是不是?多吃点。”
她又撕开一根,第三根,第四根。
赤飒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吃了多少,只记得那猫条的味道一开始是美味,后来是习惯,再后来胃里开始隐隐发胀,女人还在不停的递,她也不停的吃——也不饿,就是……吃着的时候,被人那样温柔地看着,好像确实挺舒服的。
“西瓜瓤!”
山宗急切的呼唤声音从甲板另一头传来,他快步走过来,看见赤飒摊在女人膝上,肚子明显鼓出来一圈,旁边散落着好几根空的猫条包装。
山宗的眼睛都瞪圆了:“这是吃了多少?”
女人抬起头,温柔回应他:“这是你的猫吗?哎呀,才吃了几根而已。小猫又吃不了多少,看它喜欢就多喂点嘛。”
山宗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赤飒的肚子,脸色顿时变了:“姐——”他把“姐”字硬生生吞回去半截,“你不能再吃了,会吃坏的!”
女人微微一笑,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严重的事,从包里又摸出一根猫条问山宗:“再给它吃一根嘛,你看它多可爱。”
山宗大概觉得这种对话根本没有意义,索性弯腰把赤飒抱起来,对女人点了点头:“谢谢你照顾她,我们先回去了。”
女人微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又去给另一个孩子擦嘴边的糖渍了。
回到套房里,赤飒趴在沙发上,山宗关好门,还没开口,赤飒忽然干呕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小摊混合着猫条黏液的消化物,连续吐了三次才停,肚子抽得厉害,浑身的毛都耷拉下来。
山宗皱着眉头,虽然嘴上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我就知道”,手上已经亮起柔和的绿光,温暖地覆在赤飒起伏的肚子上。木系灵力缓缓渗入,将堵塞的肠胃一点点疏通。
山宗叹了口气:“我一开始在甲板上远远看到那个女人,看着是挺温柔的。可那孩子拽你,她连一个‘不’字都不肯说。”
他轻轻按着姐姐的肚子,声音低下去,“姐,你记不记得以前在族里,别的崽摔了,他们的娘都会过去扶。我们摔了,娘只会说‘自己起来’。有一次我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前爪,哭了一整天,娘只说了一句话。”他学着漓川的语气,“‘断了就断了,下次记得用后腿先落地。’”
山宗哼了一声,“我当时觉得我肯定不是她亲生的。”
漓川对赤飒更严,对山宗倒还松些,总的来说,她和弟弟从来没有在母亲那里得到过“无条件的纵容”。
错了就是错了,漓川从不替她找补,也不会把错转嫁给别人。
那女人对拽她的男孩连一句“别这么做”都不肯说,只温柔地哄被欺负的那一方,不教那个男孩“扯别人是会痛的”,还教被扯的那个“痛了没关系,忍忍就好”。
这世上有些女人,她们对所有人都温柔,对所有人都好,从不发火,从不拒绝。孩子们做什么都不管,因为“他们还小”,丈夫做什么都不说,因为“男的都是这样”。
她们不是真的在爱,把自我牺牲、忍耐、无底线包容当作“爱”——更准确地说,他们教她们“这就是爱”,她们信了,在那套逻辑里,除了这样做,她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船靠岸到了上海,阴雨绵绵的,外滩那些老洋房在雨雾里慢慢显出了轮廓。
刚下船山宗就接到一通电话,剧组导演那边催得急,他一边应付一边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又小心翼翼地把赤飒放在后座上。
车停在松江区的一个影视基地门口。
赤飒被山宗抱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明星。
她坐在折叠椅上正在候场,披了件针织开衫,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旁边还有一个助理在给她整理头发。她本人比镜头里更瘦,脸小得几乎只有巴掌大,皮肤极白,眼尾微微上挑,是很标准的美人。
山宗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她抬头笑了笑,声音温柔:“山总来啦,这就是西瓜瓤吧,比视频里还可爱。”
导演在远处喊了一声,沈苹站起来,把开衫脱了交给助理,露出里面一套民国风的素色旗袍,身形纤细,腰身收得极窄。
她走上布景的台阶,站在镜头前,整个人气质忽然就变了,刚才是慵懒随意的,站在镜头前却沉了下去,导演喊“开始”,她的眼睛就红了,眼眶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悬在睫毛尖上颤颤的。
赤飒蹲在监视器后面,盯着那滴水光看了很久。
“卡!”导演站起来,“过了!苹苹这遍绝了!”
沈苹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往回走,那个沉下去的气质在几步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又变回了那个慵懒随意的女人,从助理手里拿回手机,一边走路一边划着屏幕。
赤飒本来蹲在过道边上,沈苹走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周围没有镜头,没有导演,只有几个场务在远处忙着搬道具。
沈苹弯下腰,用只有赤飒能听到的声音,很嫌弃地说了一句:“脏死了。”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
赤飒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爪子上沾着片场的灰,毛也不像平时那么顺滑,在船上待了一个月,下船直接来了片场,中间没洗过澡,确实不算干净。
她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有意思!这个女人在镜头前能瞬间红眼,在镜头后能瞬间冷淡。片场的人都在说“苹苹姐人真好”,她的助理跑前跑后帮她端茶递水,她接过时总会笑着说谢谢,温柔得恰到好处。
赤飒记得她对着手机皱眉的样子,她独自候场时眉眼间那种不耐烦的疲惫,她低头对自己说“脏死了”时,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善意。
她不是坏人,但也不是镜头里那个温柔的女人。
人都有好几张脸,不是虚伪,是活法。
离开猫兽族地前她以为活法只有一种——想打架就打架,想睡觉就睡觉,喜欢就靠近,讨厌就揍一顿。
后来她在人间待了上千年,发现大多数人类做不到这样,尤其是女人。沈苹要不是个女明星,根本不需要维持那个“温柔姐姐”的面具。
她可以在镜头前不对任何人温柔,但她不能。她要是不温柔,就会有人说她难搞、耍大牌、不像个女人。她必须比男人更注意分寸,更注意形象,更注意“别人怎么看我”。
所以她把所有不温柔的东西都藏起来,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对着角落里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说一句“脏死了”。
收工时山宗把赤飒接回车上,她趴在车窗边看沈苹匆匆走向保姆车,助理在后面小跑着递热水、拎鞋子,沈苹上了车,车里所有人都听见她严厉尖锐的呼喊声,不过很快就被瞬间关上的车门隔绝了。
赤飒转回头。她想,沈苹也许根本不喜欢猫,她纯粹为了工作。其实也没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猫,不是所有女人都要温柔。女明星也好,普通人也好,谁都有权利翻个白眼说句烦,谁都有权利不喜欢脏东西——只是不允许她们这么说罢了。
她忽然不想再琢磨这件事了,人类太复杂,女人的处境更复杂。刚刚结束一趟漫长的海上旅行,现在只想回去好好洗个澡。
赤飒和山宗回到公司那天,山宗的助理小吴抱着一摞文件在电梯口等着,一见山宗就迎上来:“山总,周总已经到了,在会客室等您,她提前了半小时,已经在里面喝完一杯咖啡了。”
山宗看了眼怀里的赤飒,小声问道:“姐,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回办公室?”
赤飒从他怀里跳下来,迈着步子往会客室方向走。
山宗在后面喊:“你别乱跑——”
话没说完,赤飒已经用脑袋顶开会客室的玻璃门,跳上会议桌,堂而皇之地蹲在正中间。
周妍坐在会议桌另一侧,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样品箱,手里端着第二杯咖啡,会议室的速溶咖啡一条没动,她自己带的便携手冲壶冲的,满室都是咖啡豆的香味。
她个子很小,目测顶多一米五五,但坐姿笔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剩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
头发是齐耳的波波头,染成深栗色,一张瓜子脸,下颌线极清晰,眉形凌厉,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直视对方,目光又亮又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第一眼看的不是山宗,是桌上那只猫。
“哟。”周妍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盯着赤飒看了三秒,“这就是西瓜瓤本瓤?比猫粮包装上好看,包装上那张拍得太呆。”
赤飒歪了歪头,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上嗅了嗅,破天荒地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腕。山宗在门口懵住了,他姐什么时候对陌生人这么主动过?
周妍倒没趁机摸她。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然后把样品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猫窝。半球形,外壳是哑光磨砂材质,内衬是某种赤飒没见过的灰白色面料,灯光下泛着很淡的珠光。窝底有一圈极细的银色金属环,周妍用指尖点了一下,金属环亮起来,发出柔和的光。
“智能恒温猫窝,智喵巢。”周妍开口,“外壳材料抗冲击、耐高温,内衬纳米级银离子抗菌面料,恒温系统用的是石墨烯发热膜,三秒速热,五档智能控温,可以根据环境温度自动调节。”
她顿了顿,目光从山宗扫到桌上的猫,“市面上做智能宠物用品的不少,但恒温这块做得好的不多。我们的发热膜厚度只有零点三毫米,能耗是同品类产品的百分之六十,安全性方面通过了欧盟CE认证。”
她又按了一下金属环的另一个位置,猫窝底部无声地升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人体力学——不对,猫体工学曲面设计,窝底弧度不是随便做的,是分析了猫科动物常见的十二种睡眠姿势之后,综合压力分布数据调出来的。你家猫趴进去,脊柱是自然舒展的,对关节零压力。”
山宗拿起猫窝翻过来看底部,周妍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淡定地喝了一口:“你们那个‘西瓜瓤’的形象,我看了所有公开数据,用户画像、消费偏好、复购率我都研究过。我们打算做联名款猫窝,推出定制色——‘西瓜红’,是专门为这个IP开的色号。”
她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扫向山宗,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这么说吧,我这个人挑合作方,看三点:IP影响力、用户匹配度、合作方的配合效率。你们前面两项都过关,第三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算不上傲慢,但也绝算不上谦虚,“就看你们效率了。”
山宗翻着手里的产品手册,没立刻接话。赤飒蹲在桌上,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
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明明是在谈合作,却像是在给别人脸了。
那个猫窝的内衬材质,赤飒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下,回弹极快,触感比她在市面上见过的任何宠物用品都舒服。发热系统的响应速度也快得出奇,几乎感觉不到延迟。
山宗抬起头:“周总,产品我很认可。不过联名款的利润分成……”
“三七。”周妍干脆利落,“你们七,我三。”
山宗拿着猫窝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分成比例比他预想的要大方太多,大方到不像是个会主动提出来的数字。
周妍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端起咖啡杯补了一句:“我在业内对标过,这个价码你们不亏。你们可以还价,但我大概率不会改。”
山宗把猫窝放回桌面,正要开口,周妍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上个月华宠那边也想做恒温猫窝,他们的总监坐我对面,跟我说‘周总你这个东西太贵了,市面上均价不到两百,你上来就定四百,谁买?’我说你嫌贵可以找别人,市面上能做石墨烯发热膜厚度零点三毫米的,你找得出第二家,我免费供货。他没找到,所以最后还是跟我签了。”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觉得这事儿确实好笑。
山宗也笑了。周妍这人虽然说话带刺,可那刺不是冲他来的,是她一贯的风格,对谁都这样。她要真看不上你,根本不会坐在这喝第二杯咖啡。
会议又续了半小时,双方把联名款的大致框架敲定。签完约等盖章的间隙,周妍一边收拾样品箱一边随口说了句:“对了,宠爱有家那边也找过我,他们的渠道确实铺得广,就是他们那个品类定位太低了,你们猜他们看了报价第一句话是什么?‘周总,我们家用户都是冲着九块九包邮来的,你这个价放上去,他们以为我们号被盗了。’”
她学着对方负责人的语气,学完自己摇摇头,“我说那你去找九块九的猫窝,别找我。后来他们负责人跟我翻脸了。翻脸就翻脸,反正我也不想进他们的渠道。”
山宗心想,这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周妍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那种背后嚼舌根的猥琐气,倒更像是在分享战场见闻,坦坦荡荡的。
赤飒觉得这女人虽然嘴快,也不反感,因为条条都摆在明面上。她对别人怎么样赤飒不知道,对他们至少是公事公办、不占便宜。至于她爱不爱讲八卦,赤飒觉得无所谓,反正她和山宗都爱听。
山宗放下样品,看了赤飒一眼。
赤飒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只猫对视了零点几秒。
山宗的意思是:这人有点意思。
赤飒的意思是:嗯,挺自大的。
山宗又看了一眼,意思是:你不喜欢?她说得都是对的,可我怎么那么想怼回去呢,不过人家确实有傲气的资本。
赤飒尾巴尖晃了晃,意思是:我没说我不喜欢。现在说别的公司,以后不会出去蛐蛐我们吧?
姐弟俩从小就有这个本事,双生子不用说话的心灵感应,眼神一碰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小时候赤飒想偷溜出去人间玩,山宗就在爹娘面前打掩护,山宗不想修炼想去采花,赤飒就帮他挡住教习长老的抽查,这种默契不需要解释。
山宗正要张口说什么,周妍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她盯着桌上那只赤红色的小猫,眼里忽然亮起一种和刚才谈产品参数时截然不同的光。
“山总,”她压低声音,“你家猫,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山宗看看赤飒,赤飒没什么表示,蹲着没动。
周妍已经伸出手来,先用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赤飒的下巴。赤飒没有躲,也没有伸爪子。她的眼睛更亮了,小心翼翼地把赤飒捞过来,托在臂弯里,低头看着那身赤红的皮毛,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脸埋进了赤飒的肚子上,周妍蹭猫的动作带着一种非常不符合她形象的激动,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好软”,语气和刚才说“欧盟CE认证”时判若两人。
她抬起头还想再蹭一下,赤飒伸出一只前爪,肉垫精准地按在了她的额头上,把她推开了半寸。
周妍愣了一下,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行吧,不让吸就算了。”
她把赤飒轻轻放回桌面,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头发,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干练利落的模样。
赤飒倒不讨厌这种人——自大归自大,东西确实是好东西。而且,刚才她埋头吸猫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周妍走后,赤飒跳下会议桌,晃悠到山宗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阳光。
她的目光被对面楼吸引了。斜对面那栋稍矮的写字楼,六楼的窗户正好和山宗公司的楼层平齐。那扇窗户后面是一个办公室,布置得比周围工位精致许多。
此刻,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裙的女人正站在办公桌旁边。拿着电话贴在耳边,表情看上去是在下达指令。她挂了电话,又拿起座机拨了另一个号,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通。
那女人大概四十来岁,单间办公室,独立座机,桌上摆着名牌和公司统一配发的台式机,旁边摞着三个文件夹。赤飒不知道她具体管什么,从她打电话的频次来看,大概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
赤飒的视线从六楼往下移。
大街上,外卖女骑手从车缝里钻过去,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弯腰给小孩塞奶嘴,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边跑边笑,扎着脏辫的酷女生蹲在路口的花坛边喂流浪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帆布袋从菜市场方向走过来,袋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和半截莲藕。穿着一件精致的汉服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像是参加什么活动之后顺便买了菜。
她们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做着不一样的工作。
在每一个行业,每一个角落。有些结了婚,有些刚毕业,有些六十岁才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
还有更多赤飒看不见的女性——医院里握着手术刀的,教室里捏着粉笔的,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的,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蹲在钢筋旁边核对图纸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千年见过的,其实只是冰山一角。每一次轮回,她都只盯着一个人。那些在蕙身边擦肩而过,在同一个时代里同样挣扎着的其他女人,她很少真正注意过。
现在她看见了,好的,坏的,温柔的,尖锐的,骄傲的,压抑的,被规训的,不肯就范的……全都挤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找各自的出路。
赤飒从窗台上跳下来,沿着走廊溜达回办公区。员工们正在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端着咖啡杯匆匆穿过走廊。
赤飒踩着无声的步子穿行在工位之间,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小猫大王。
有人低头看见她,叫了声“瓜总”,她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工位前,跳上了桌。
那工位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女生,齐肩的头发,脸很小,皮肤很白。她正对着电脑处理表格,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一只赤红色的小猫正端端正正蹲在她的鼠标旁边,异色的瞳孔平静地望着她。
“天哪……”她小声惊呼,下意识想伸手又缩回来,“瓜、瓜总?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旁边的同事已经转过头来看了,有人压着嗓子起哄:“瓜总亲自视察,小杨你被翻牌子了!”
赤飒没理那些声音,往前走了两步,把脑袋伸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底下,轻轻蹭了一下。
那女生终于敢摸了,指尖从耳后滑到脊背,赤飒眯起了眼。她挑工位时没什么标准,就是觉得这张脸最好看。
小猫不需要理由,她喜欢谁的工位就蹲谁的。
下午茶歇时办公室热闹了一阵,有人来给零食,有人来拍照,赤飒一概不理,在那个长得好看的女员工桌子上窝了整个下午,直到山宗开完会出来找她。
年底山宗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之前有些许合作意向的那家公司。邮件极简短,语气却十分客气,希望此前合作的洽谈能够继续进行,询问他是否他方便当面详谈。
山宗下意识的迷茫,之前他主动上门去,那老头坐在红木的大办公桌后,端着只小小的茶杯,翻了翻他的方案,结束只傲慢的回了“再看看吧”。
山宗记得清清楚楚——那哪是“再看看”,根本就是“没意思”。回来后就把这家公司从潜在客户名单上划掉了,再也没联系过。
现在对方主动贴回来,邮件落款没变,商务合作洽谈的地点却换了。
山宗想了想,给赤飒发消息:“之前那家拒绝我们的公司,突然之间转性又想和我们合作了,不过换了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亮了。赤飒只回了两个字:“去吧。”
他们到时,前台引他们穿过一道玻璃门。山宗上次来的时候,这间公司的布局不是这样的。接待区原来摆着一套厚重的红木沙发,墙上挂着山水画,茶几上摆着紫砂茶具。
现在换了浅灰色的模块化沙发,墙上挂的是几何抽象画,茶几上放的是一台极简风格的胶囊咖啡机。连前台都换了。从年轻女孩变成了一个中年女性,干练、寡言、笑容得体。
办公室的门推开,陆薇站起来,微笑着迎了两步。
她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纤细而又柔弱。浅棕丝绒的套装和米白的衬衫相得益彰,挽着头发,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
精心修理过的细眉,眉眼柔和。浅浅的唇彩,淡淡的妆容与身上的衣服相得益彰。带着笑意站在玄关迎接山宗。如同一件完美无瑕的赝花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上,向人展示她的温婉。
“山总,久仰。”她伸出手,裸色的指甲很衬她,指引山宗坐在办公室米色沙发上。
同时招呼秘书,为山宗端上一杯咖啡“请用。”
山宗从容坐下,赤飒跳上他的膝盖安闲的趴下,用她的视角观察这位女士——她的动作优雅而娴熟,从茶几上翻开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轻声细语的逐条说明合作的细项。
她再次招呼秘书,“给小猫也上一杯水吧。”随即低下头对赤飒笑了笑,“你好呀,小猫咪。”
赤飒趁着秘书为她端来水的时候,从山宗膝上跳下,开始巡视这间办公室。她注意到这间办公室的装潢完全变了,上次来这间屋子还是满是有些熏人的烟气和自认清高的茶味,当然还有一些腐朽的味道。
如今,办公室东侧有扇半掩着的门,走进去里面布置成一间小休息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迷你音响,书架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古典乐CD。墙上挂了幅山谷晨雾的画,淡淡的灰蓝色与整个空间相配。赤飒由此断定,这间房间的主人相当有生活情调。
她满意的从房间出来,又踱回了山宗脚边。
此时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却很不耐:“陆总,上个月的我项目的预算还没批下来,我手底下的人完全没法开工,这可不行,公司养他们可不是吃白饭的。”
“下周三之前给你。”她的声音不急不躁,语调也很温柔。
“上周你也这么说。”
“上周你没有把数据补全,今天补全了吗?”
那人没接话,陆薇替他接上了:“补了的话,周一就可以批,不用等周三。”
然后陆薇歪了歪头回了他一个很温柔的笑。
那男人走了,表情不太好看,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洽谈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陆薇亲自把他们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后,山宗按了一楼,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姐,上次坐在这里的还是个七十岁的老头。”
赤飒安抚了一下弟弟,“七十了,死了也正常。”
山宗想了想,觉得也对。老头死不死、怎么死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只要合作不出问题就行。
两个月后,山宗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差点把咖啡杯打翻。
“某知名集团前董事长之子因交通事故身亡,年仅三十一岁。警方初步调查认为车辆制动系统故障的可能性较大,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一周之后,又一则新闻跳出推送:某知名集团前董事长女儿,因突发精神疾病被送往疗养机构。
山宗握着手机,声音发紧:“姐……上次我们去那家公司,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走的时候,听到前台们八卦说,老头的遗产是分成三份的?一份给陆薇,一份给他儿子,一份给他女儿。现在……”他咽了口唾沫,“儿子死了,女儿被关进精神病院,就剩下陆薇了。”
赤飒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前爪在窗台上按出两个小印子。
她窗台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
“她对你有恶意吗?”
“没有。”山宗想了想,“从头到尾都很客气。”
“合同有问题吗?”
“没有。条款很干净,利润分配也合理。”
“她的公司,现在比以前好还是比以前差?”
“比以前好,被她打理得很稳,下面的人也都服她。”
赤飒打了个哈欠,抖了抖毛,转身往门口走。
“那就合作继续。”
山宗愣了一下:“姐,你不觉得她可怕吗?”
赤飒停在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可怕。挺厉害的。把那些人全清干净了,公司还被她管得比以前好,这是本事。”
山宗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词了。
“我们不是她的目标。”赤飒说完最后一句话,迈着猫步走出办公室,尾巴尖消失在门框边上。
她想起那间重新装修过,很有品味的办公室,还有那个女人对下属说话的温柔语气,她从不说重话,从不发火,从不高声。
她说最柔和的话,做最决绝的事,安静得像一株没有攻击性的菟丝花,把宿主绞紧了,然后继续安静地生长。
又过了一段时间,山宗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中断合作,陆薇主动打电话来约了面谈。会面地点定在她公司顶层的私人会客室,落地玻璃正对着江景,光线明亮清澈。
她准备了两杯红茶,一份合作补充协议,整场面谈四十分钟,全程都在聊产品排期和库存周转。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告辞时陆薇送到茶室门口,微笑说期待下次见面。她的笑容真诚不设防,也丝毫不怕他们觉得她不设防——她的棋已经走完了,目的已经达到了,公司已经在她手里了。
电梯门合上,赤飒躺在山宗怀里,姐弟两人没说一句话。
这个女人真的很有手腕——不到半年,把一家四分五裂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用最柔和的语调完成了最冷酷的交接。
那些继承人或许从未把这个温声细语的女人放在眼里,他们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柔和的嗓音,以为她不过是个依附老头子活着的女人,等老头子走了,她自然会被踢出局。
可正是这种轻视,成了她最锋利的刃。
人类和妖族不一样。妖族是谁最强谁说了算,挑战是公开的,胜负是即时的。
但是人类会做这种借别人力量的事——用温柔包裹意图,用耐心置换权力,用时间换空间。
就像蜂后不需要亲自撕咬入侵者,它用信息素控制整个巢穴,工蜂会替它完成所有清除工作。
所以那些继承人陆续消失,而她坐在重新装修过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抽象画,桌上摆着胶囊咖啡机,微笑着给合作伙伴倒茶。不图这两姐弟什么,只是商业合作,公事公办,条款清晰,她的猎物从来不是他们。
这个时代的女人,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堂堂正正靠自己”那一条路。没有谁比谁更高尚,也没有谁比谁更容易。
如果蕙能看见这个世界——看见女人可以读大学、做官、开公司、一个人旅行、一辈子不结婚、能在任何行业里做到最好。
她会怎么想?
大概会笑吧。
这是一个好时代。
一个不需要她用一生去对抗什么,只需要她好好活着的时代。
除夕夜。
山宗买了一堆年货,把顶楼的房子布置得红红火火。对联是他自己写的,上联“猫生得意须尽欢”,下联“人间有味是清欢”,横批“自在如风”。
赤飒看了,嫌弃的说:“字丑。”
“姐!!!”
晚上,她们煮了火锅,开了瓶好酒,坐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的烟火。窗外万家灯火,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映在玻璃上,也映在赤飒的异瞳里。
山宗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脑袋歪向赤飒的肩膀。
“姐,”他含含糊糊地说,“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一年的除夕都一起过。”
赤飒没有回答什么,山宗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窗外烟火正盛。
屋里,两姐弟窝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听着新年的钟声敲响。
原来这就是终点,不是轰轰烈烈的冒险,无关跨越千年的追寻,没有生离死别的重逢。
饭是热的,觉是安稳的,家人在身边,替你记着琐碎的喜好,连睡着都有人帮你掖好被角。
那只小猫,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等她回来,是等自己放下。
人间值得。
年后开工第一天,山宗的公司开始春招。
一上午来了好几个面试的,HR偶尔推门出来叫下一个名字,走廊里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赤飒蹲在前台旁边一个特制的猫窝里——那是她日常的固定工位,被员工们戏称为“招财猫岗”。她正专心致志地舔自己左前爪的毛,已经舔了好几分钟了。
“你好,请问面试签到处是这里吗?”
赤飒的舌头停在半空。那声音穿过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穿过复印机运转的嗡鸣,落在她耳朵里。
这个音色带着某种陈旧的熟悉。
她抬起眼,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前台边上,女孩察觉到脚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一人一猫的目光在空气里交汇。
(全文完)
作者寄语:本结局是oe开放式,感谢你看到最后,喜欢我的孩子们,这个结局是我与赤飒进行了卡牌对话,她自己选择的,为了尊重角色意愿,我打算让赤飒做回自己,与家人团聚,享受生活,以猫的视角观察现代社会的女性群向,后面还有两个人物成长传记番外,可以更好的了解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