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对峙 赤飒为蕙与 ...
-
从回忆中抽出思绪,两人已经回到了猫兽族地深处的石屋里,炉火烧得正旺,蕙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在厚厚的兽皮褥子里。
火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赤飒坐在火边,没有睡意。
她看着火光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跳跃,千年岁月如烟掠过心头——她曾是傲视群族的妖兽,如今却收拢所有锋芒,甘愿守着一个人类的梦境。
忽然,褥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赤飒转头,看见蕙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用手揉着眼睛,赤飒走回床边时,蕙已经又歪倒在褥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怎么了?”赤飒问。
蕙摇摇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赤飒的衣袖。
“冷……”她小声说。
赤飒本可以告诉蕙,褥子里更暖和,或者再往火堆里添些柴。但看着蕙那双困得蒙眬却依然依赖地望着她的眼睛,她什么也没说。
她在床边坐下。
几乎是立刻,一个温软的小身子就靠了过来。蕙钻进她怀里,脑袋枕在她腿上,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不是小时候那种毫无芥蒂的依偎,而是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靠近。蕙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的,不知名花香。
“这样……暖和点。”蕙小声说。
赤飒经历过无数次离别重逢,却从未应对过这样的情景。她以各种形态陪伴过蕙——猫形、兽形、人形。她们曾相拥而眠,但那大多是出于保护或安慰。像现在这样,在深夜无人的时刻,以人类的形态如此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却是第一次。
蕙在赤飒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她的衣服,满足地叹了口气。
“西瓜瓤姐姐身上……好暖和。”她含糊地说,“像火堆一样……”
赤飒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火光在蕙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蕙的背上。
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蕙还是婴儿时,在她生病时,在她做噩梦时。
蕙在她怀里动了动,蹭了蹭她的衣襟,喃喃道:“西瓜瓤姐姐……”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元烬看赤飒的眼神,她看得懂——那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恋慕!
“明明我才是……”她小声嘟囔,后半句咽了回去。她才是谁呢?主人?可她连自己的前世都不记得……
蕙心里那团闷气突然变成了委屈,眼眶没出息地热了起来。
“你在生气。”
赤飒这句不是疑问句。
“没有。”蕙扭过头。
“为什么?”
“……不知道。”
“你的不高兴。”赤飒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告诉我。”
蕙张了张嘴,那些盘旋在心里的酸涩和不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在赤飒平静的注视下,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姐姐,你以后……会不会跟别人也这样?”蕙终于转过头,“像现在这样,一起烤火?”
赤飒对上她的目光。少女的眼里有不安,有期待。
“不会。”赤飒回答得简单直接。
“为什么?”蕙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些。
赤飒垂下眼帘,许久,才缓缓开口:
“炉火有很多处。”她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能让我坐下来烤火的,只有这里。”
只有你身边,这话她未说,却已化作气息,落在蕙逐渐平稳的呼吸里。
“那说好了,以后姐姐的炉火边,只能有我。”蕙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沉入梦乡。
赤飒将她轻轻放回褥中,凝视那张脸许久,而后俯身——
额头相抵,轻轻一蹭。
这是猫科动物之间确认自己所有物时,最隐秘的亲昵:交换气息,标记领地归属或表达对主人的喜爱,建立亲密关系,信任和依赖,将彼此的味道融进生命里,无声,却郑重如誓。
她以此确认——
你是我的炉火,我的归处,
“好。”她对着熟睡的蕙,轻声许诺。
自己也在蕙的身侧躺下,沉沉睡了过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几天,蕙却开始有意无意地躲起了她。
其实也不是明着躲,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只是说话的次数少了,有时候赤飒察觉到蕙的视线回望过去,那小丫头也会迅速地转回头,装作正在看风景的样子——
哪里有什么风景。
蕙是真的不高兴。
但她又觉得,自己这种不高兴,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从她有记忆以来,自己也才出现了十几年。就算勉勉强强算上那些轮回,也肯定没有这个族群里面的家人朋友重要。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依赖赤飒,但也不希望让自己显得一点都不重要。
她一边默默和赤飒的那些同族较着劲,甚至连看白大嘴的大嘴筒子都不再顺眼,另一边,更在和元烬较着劲。
于是,在躲着赤飒不愿意早点回去睡觉的不知道第几个晚上,蕙又不由自主地溜达到了元烬的屋子边上。
……反正今天西瓜瓤姐姐也被叫走了,似乎是去商量什么猫兽族莫名其妙总有兽失踪的事情,算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蕙想着,终于发现了不对——
元烬的屋子里常年亮着灯,随时准备着豹族的紧急事务。可是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灯却早早地黑了,从外面看去,是一片黑黢黢。
蕙下意识凑近了些,意识到元烬根本没睡,还在压低了声音说话:
“这次就是这么多妖丹,赤飒回来了,再搞多会被发现的。”
对面传来了一声冷笑:“我们扶持你起来,可不是让你就给我们这么点妖丹的。要知道,我们给你大补灵药,促进你的成长,告诉你养父的真相,甚至让你坐上豹族族长的位置,就是因为你答应我会给我们妖丹。”
那冷笑声似乎往元烬的方向靠了靠:“正好赤飒回来了,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事情都告诉赤飒,你还能不能和她站在一起?”
元烬的声音立刻粗重了起来,声音也差点压抑不住:“你还敢提赤飒?你们帮我内战,我也把养父和叔伯姑姨的妖丹都给了你们,甚至……甚至还故意多杀了不少人!而你们呢?你们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还想杀了赤飒?”
赤飒那天在族群面前说起这件事,听见本来答应他是监视的修仙者竟然有胆子对赤飒痛下杀手,他差点气到当场暴走,直接杀去修仙门派的面前!
“……那是个意外。我们答应好的,我只是帮你去监视赤飒、防止她背着你被其他人拐走了,谁知道却被赤飒发现了,我们当然不能供出你,所以才随意编了个谎话。”修仙者笑了笑,语气也和缓下来,“当然,我今天来也不是和你吵架的,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
元烬没说话,蕙忍不住凑近了一点,就听修仙者道:“给我赤飒的妖丹,我会把失去妖力的她活着还给你。另外,作为上次失利的补偿,我可以杀了跟在赤飒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杀了她?
蕙瞬间怔愣,身影一歪,突兀地撞到了房屋,登时激起了一阵细小的响声。
里面猛的传出一阵脚步声,元烬第一个跳了出来,但蕙也不是蠢的,直接掉头就跑。
可人类的速度终究跑不过兽族,蕙一下子被元烬抓住,手掌也被元烬直接翻开,露出了掌心清晰的牙印。
蕙惊恐地几乎失声,却见下一刻,从那牙印处有红色的结界猝然打开,狠狠击上元烬,元烬倒退几步,怔愣地看着那独属于赤飒的红光,眼底冷意更甚:
这么强灵力的獠牙……赤飒竟然就这么给了这个小姑娘?
看来……真是很重要的人了!
他这么想着,却见蕙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了上去,与此同时,红色结界也瞬间消失了干净。
元烬趁此机会,猛的一扑,将她的双手牢牢缚住,而后沉沉看向修仙者:
“杀了这丫头,赤飒的獠牙也能重新回去吧?”
……
赤飒回屋的时候,蕙还没有回来。
从谈事情的时候,她的心底便猝然涌起一阵不安,等到回来时,便更加浓郁起来。
她出门要去找山宗,可今天轮到山宗在边缘处守夜,大抵也不可能看到蕙。
她心急如焚,转头要去找白大嘴,可余光却看到了窗棂下、压着的一张字条——
蕙被人抓走了,要她一个人去赴约。
约定的地点在族群背后的深林,很少有人踏足,地势也很险要。
赤飒相信自己的能力,也不希望给别人带来麻烦,所幸只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一个黑袍身影。
修仙者冷冷开口:“你终于来了。”
“陶长老,是你!上次就带了一群人没能杀我,现在又来,怎么?还想抓我回去给你老祖献生辰大礼?”赤飒勾起抹冷笑 ,显然认出了来人——
上次来追杀她的人里面,为首的便是一个叫“陶长老”的人。
她不敢大意,直接身躯一展,化为了猫兽形态,“把蕙还给我,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这人,竟然还这么傲气,和千年前一把火将老祖的儿子燃成灰时一样令人恶心。”修仙者声音更沉,伸出手来,
“自己把妖丹给我,我把蕙还给你。”
把老祖的儿子烧成灰?哦!原来自己之前杀的那个胆敢做陷阱来伤害猫兽族的猎妖师是他们老祖的儿子!也难怪这么多人倾尽全力也要追杀她!
“西瓜瓤姐姐!不要相信他!他们是坏人,猫兽族失踪的人都是被他们挖了妖丹!”
一阵突兀的喊叫声响了起来,赤飒猛的回头,便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蕙挣扎着露出的半张脸,而她身后……
竟然是元烬!
赤飒立刻明白了一切,就连脸上的图腾也透着不可置信:“元烬,是你,是你挖了他们的妖丹给修仙者?为什么?”
元烬紧紧抿着唇,一声也不吭,只慢慢走到了修仙者的身边:“赤飒,你把妖丹拿出来,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妖兽失踪,修仙者也不会再围猎我们了。”
赤飒的喉头涌起愤怒的低吼,她的爪子在地上用力地践踏了好几下,而后猛的一扑:“你们既然想要我的妖丹,也绝无可能放过蕙,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死吧!”
她这样说着,方向却是直直朝着元烬的,显然是先把蕙救下来,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性命的意思!
她杀红了眼,便见元烬也同样化为了豹形,可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改变了方向,猛的将蕙推向了与修仙者方向相反的草丛!
与此同时,赤飒锋利的爪子已经狠狠穿过了元烬的胸膛,而元烬则躲也没躲,只用同样的姿势,狠狠击向了意识到不对开始拔剑的修仙者——
赤飒的力气太大,反倒助了元烬一臂之力,让修仙者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硬生生被元烬捅了个对穿。
修仙者看着力竭滑落的赤飒被蕙牢牢地抱着拖到另一边,终于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望向元烬:“你那么喜欢赤飒,你为什么……”
“就是因为我喜欢她。”元烬喘着粗气,用力回头看了一眼,蕙已经拖着她拼命往猫兽族的方向走,他这才安心地转回头,继续道,
“她那么好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他不希望赤飒的身边有会影响到她的人,但如果赤飒为了蕙可以孤身前来、甚至愿意牺牲她自己的性命,这样的话——
他也愿意为了她,保护好蕙。
元烬将爪子用力往修仙者体内戳进去,力气也终于要消失殆尽。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恍惚间听到了赤飒的声音。
千年前,第一次比试台上,赤飒看着他,拽拽地喊着:
“元烬是吧,我不会放水的,来好好打一场吧。”
赤飒,这一次,是不是、终于算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