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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逃离 赤飒与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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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被老太太叫去正堂的时候,赤飒正在后院查看新到的几匹料子。
春兰小跑着来找她,气还没喘匀:“大管事,老太太把大小姐叫去了,说是要商议赘婿的事。”
赤飒手里那匹浅色素缎差点滑到地上。
她接住了,慢慢叠好,搁在架子上,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知道了。”
春兰站在原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最后行了个礼小跑着走了。
赤飒把料子一匹一匹叠好,码整齐,手指捏着缎子的边角,捏得很紧。
赘婿……
她在傅家三年多,从侍女当上大管事,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摸得门儿清,当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傅家七代女主事,到了蕙这一辈,老太太就她一个继承人。
赘婿是早就要招的,只是老太太一直没挑中合意的,拖到了现在。
她把最后一匹料子码好,转身往前院走,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赤飒还是那个赤飒,府里的事一样不落,账本对得清清楚楚,下人调拨得妥妥帖帖,见人该点头点头,该吩咐吩咐。
可蕙发现她站在门口,看院子里石榴花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一站就是半炷香的工夫,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蕙从账本上抬起头看她,她就转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
晚上蕙在书房对账,赤飒端了茶进来搁在桌角,转身要走,蕙头也没抬:“站住。”
赤飒走过来,在桌前站定。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说:“祖母挑了几个人,下个月初八,让到家里来坐坐,你要不要听听是什么样的人?”
赤飒垂着眼。“大小姐做主就行。”
蕙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来气。“赤飒,你每一世找到我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我快嫁人的年纪?你怕我嫁人。怕别人把我娶走,怕我身边有了别人。”
赤飒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
就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嫁呢?你想过带我走,是不是?”
屋里很静,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赤飒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过。”赤飒终于说,声音很低,“每一世都想。”
蕙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我的家人?”
“每一世你都有家人。有父母,有兄弟,有牵挂,我不能替你选。”
“我选了。”
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要走,跟你走。”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终于没压住,翻涌上来,亮得像是要烧起来。“可这里有你的家人——”
“你才是我的家人!”蕙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赤飒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反手握住蕙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蕙忽然说:“明天就走。”
赤飒愣住,“明天?”
“对!明天祖母要去城外庄子上住几天,府里乱,没人注意。我攒了些金银,够用一阵子了,我们可以用它买个马车,到处云游,换洗的衣裳也收好了,在柜子最底下。”
赤飒看着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蕙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上个月,你以前说过,我想走,没人拦得住我。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赤飒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蕙拉着赤飒往床边走,“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今晚别变猫了。”
“……你确定?”
“我确定。”
赤飒在床边坐下来,蕙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蕙侧过头看着赤飒的侧脸,看着那双在月光底下格外亮的眼睛。“赤飒,我知道你的喜欢是什么了,你不是来找牙的,你是来找我的。”
赤飒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在一起。
蕙忽然笑了,赤飒也笑了,她们在昏暗的夜里笑了好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像是终于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天刚蒙蒙亮,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蕙攥着赤飒的手,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步子又轻又快。
经过二门的时候看门的婆子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呼噜声老远就听得见。
蕙屏着气从她身边走过去,裙角擦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一阵细风,婆子的呼噜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蕙紧张的手都出了一层汗,赤飒反手握住她,拉着她快步穿过了二门。
后门在厨房旁边,平时送菜的车都从这儿进。
蕙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吓得整个人僵住了,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人追来。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一脚踩在了外面的石板路上。
天光大亮,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白气。
蕙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傅家的后墙——那墙真高,青砖砌的,顶上铺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青光,她从记事起就在这墙里头。
她拉着赤飒的手,忽然跑了起来。
赤飒愣了一下,被她拽着往前跑。蕙跑得很快,裙角翻飞,包袱在肩上颠得一上一下,银子在里面哗哗响。
她跑过巷子,跑过大街,跑过那些还在上铺板的店铺,跑过那些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
头发散了,一缕一缕地飘在风里,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一声比一声快。
赤飒被她拽着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散开的头发在晨风里飘着,看着她跑得气喘吁吁,可步子一步都没慢。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了城,出城要经过一座石桥,对面是一大片田埂山林。
蕙跑上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扶着石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可她在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满肩都是。
“跑出来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喘得厉害,“我跑出来了。”
蕙扶着栏杆站直了身子,看着城外那条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两边是田埂,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慢悠悠地飘到天上去。
她转过身看着赤飒,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她的头发散着,脸跑红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赤飒”她说。
“嗯。”
“以后的路,你陪我走。”
“好。”
赤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跟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草丛里,抱着她往怀里揣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不是大小姐,不是继承人,不是傅家的招牌。
她是那个不管转了多少世,被关了多少年,从来没有学会低头的蕙。
蕙握住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走,是跑。她拽着赤飒跑下石桥,跑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
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裳猎猎响,蕙跑在前面,赤飒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铺在田埂上,铺在野花上,铺在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上。
蕙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散在风里,散得满田埂都是。
赤飒看着她的裙角翻成一朵花,看着她跑得像个疯丫头——
风从后面推着两个人往前跑,野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蕙跑得实在跑不动了才慢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脸上全是汗,喘着气说,“我从来没跑过这么远。”
赤飒站在她身边,也喘着气。“以后还能跑更远。”
蕙直起身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伸出手,“那走吧。”
赤飒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去,谁也没回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自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