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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傅家 赤飒想方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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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飒在那皇城根下呆了半个月了,看着那些官老爷们满怀希望地递上帖子,又在门房喝上半天茶后灰溜溜地离开,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傅家的门,比皇宫还难进。
傅家是皇商世家,传了七代,全是女主事。
这一代当家的傅老太太年轻时一个人跑过三趟西域,把丝绸茶叶卖到波斯人手里,换回来成箱的宝石香料,如今傅家的买卖遍布天下,盐铁茶丝、钱庄当铺、海运陆运,没有她们不占的。京里那些王公贵胄见了傅家人,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赤飒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傅家那位大小姐——傅蕙。
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那姑娘今年十九,是傅老太太一手带大的接班人,从小就被关在内院里念书学账,规矩严得吓人——她住的院子外头有八个婆子轮流守着,进出都要对牌,连亲兄弟想见她都得提前三天递帖子。
府里下人私下说,大小姐那张脸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笑,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
赤飒见过她一次,就一次。
那天她在傅家后巷,正琢磨着从哪边翻墙进去不容易被发现,忽然听见侧门那边有动静——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特意压着的,几个丫鬟鱼贯而出,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一个气质清冷疏离的姑娘从门里走了出来。
穿的那衣裳料子赤飒认得,是蜀锦里最贵的那种暗花缎子,远看素净,近看才能瞧见上头织着缠枝莲纹,光线一照就泛出幽幽的银光。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窄窄的玄色滚边,针脚细密得像是用笔描出来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玉的禁步,走路时纹丝不动——那是规矩。
大家闺秀身上的禁步不能发出声响,步子要稳,身姿要正,从头到脚都得端着。
她的头发绾成极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木兰,花瓣薄得透光。
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有,眉毛是天生那种细长的远山眉,嘴唇不点而朱,可那颜色被脸上的冷淡一衬,倒像是画上去的,没什么活气。
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婆子远远地缀在后面,也不敢靠太近。
蕙上了马车,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每一个姿势都被量过尺寸。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赤飒看见她侧过脸,朝车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水,可那水里头沉着东西,沉甸甸的,压得那双眼睛看起来又深又远,像是隔着雾在看人。
她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可也不亲近,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过来,好像什么都是她该看的,又什么都没进到她心里去。
车帘落下来,马车走了,赤飒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等待都值了。
是她。那双眼睛,那个轮廓,化成灰她都认得。
可这一世的她,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像被装进了一个很贵的匣子里,匣子雕着花,镶着玉,人人都说这是个好东西,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待在里头。
赤飒看着她上车时那个背影,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肩线端端正正,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太妥帖了,妥帖得像是在演一出戏,戏台上的人演给台下的人看,可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忘了戏外的样子。
这地方怎么进去真是个难处。
傅家不要外人,下人全是家生子,三代以上就在府里当差的才要。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别说进门,连靠近那院子都难。
赤飒又观察了几天,发现后院有个单独的院子专门养猫,每天有丫鬟按时送食水进去,进进出出的,管得倒没那么严。
猫?
赤飒想着法子了。
她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化作一只赤色小猫从后巷翻墙进了傅家。
那猫儿房比她想的要大,三间屋子打通,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只猫,什么花色都有,白的黑的黄的狸花的,有的追着玩线团,有的懒洋洋舔着爪子。
第二天一早,喂猫的丫鬟推门进来时愣住了——那群猫围成一个圈,圈里蹲着一只她从没见过的赤红色小猫,毛色亮得跟火烧云似的,一双眼睛一蓝一金,也不怕人,就那么抬着头看她。
丫鬟手里的食桶差点掉在地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那猫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拿脑袋蹭她手指。
丫鬟心都化了,当天上午,这只“不知打哪儿来的漂亮小猫”就被抱着,进了蕙的院子。
蕙正在窗下对账,窗户开着,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红。
她握着笔一行一行看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南边这个月的丝绸进价不对,比上个月高了半成,回头得问问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丫鬟春兰掀帘子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您看看这个。”
蕙抬起头,看见春兰怀里抱着一只猫。赤红色的,在太阳底下一照像一团烧着的火。那猫抬着头看她,眼睛一蓝一金,也不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蕙怔了怔,放下笔伸手摸了摸那猫的脑袋,那猫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蹭得她手心发痒。
蕙唇角弯了弯,春兰眼尖,心里直呼稀奇——大小姐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难得见她笑。
“留下吧。”蕙说,手指又揉了揉那猫的耳朵,“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大小姐您给起一个?”
蕙看着那猫,那猫也看着她,一蓝一金的眼睛圆溜溜的。
她想起昨天吃的西瓜,甜甜的,红红的瓤。
“西瓜瓤。”她说。
春兰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小姐您这名字起的。”
蕙自己也有点想笑,但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说:“挺合适的。”
赤飒在她怀里,爪子动了动。
西瓜瓤,又是西瓜瓤,这丫头起名的本事真是一点没长进!
可她也没挣,就那么窝在蕙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蕙低头看它,觉得这只猫有点意思,别的猫到了生地方总要躲几天才敢出来,这只倒好,在她怀里跟在自己家似的,自在得很。
赤飒在蕙院子里住下来,才发现这差事没那么容易。
蕙喜欢猫是真的,可她喜欢的猫不止一只。每天下午蕙忙完了正事就会去猫儿房待一会儿,有时候抱着那只大橘晒太阳,有时候逗逗那只狸花玩,有时候给那只三花梳毛。
赤飒蹲在窗台上看着那群猫一个个往蕙跟前凑,心里不是滋味。
她也想凑过去,可每次她刚跳下窗台,那只大橘就瞪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赤飒好歹也是活了千儿百岁的妖,什么时候被一只普通的猫这么瞪过?可她现在是只猫,不能动手——动了手就得露馅。
她想了几天,想起山宗。
她那个弟弟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装柔弱,眼睛一眨眼眶就红了,声音一软谁看了都心疼。
行,她也会。
第二天下午蕙又来猫儿房,赤飒没像往常那样蹲在远处看,而是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耳朵耷拉着。
蕙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那团红毛——可怜巴巴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西瓜瓤?”她走过去蹲下来,那小猫抬起头,一蓝一金的眼睛水汪汪的,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委屈的调子。
“怎么了?”蕙把它抱起来,“是不是别的猫欺负你了?”
赤飒把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
蕙果然心软了,温声道:“今晚跟我回去睡。”
赤飒在她怀里,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哼哼,得逞~
从那天起,赤飒每天晚上都被抱回蕙房里,别的猫还在猫儿房挤着睡,她一个人独占大小姐的床尾。
晚上蕙沐浴完回来,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间那点冷意似乎也化开了些。她坐到床边拍了拍床尾的褥子:“西瓜瓤,过来。”
赤飒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跃上床在床尾窝好。
蕙躺下来拉了拉被子,烛火还没吹,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屋里暖融融的。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伸手把床尾那团红毛捞了过来。
“过来睡。”她说,把那小猫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它脑袋上,“别掉下去。”
赤飒僵住了,她现在是只猫没错,可她的意识还是赤飒。
蕙的胸口又软又暖,隔着薄薄的寝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就在她耳朵边上。
那股温热透过皮毛渗进来,少女胸前的体香让她浑身都燥了起来。
蕙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她的毛,从脑袋摸到后背,一下一下的,带着困意的慵懒。
赤飒不敢动。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那股热意一直往上涌,涌到脸上涌到耳朵上涌到四肢百骸。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偏偏这一刻她慌了。
赤飒脑子里嗡了一声,她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蕙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怀里一沉,那团软软的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硬邦邦的、人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脸。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一蓝一金,是西瓜瓤的眼睛颜色。
可脸不是猫的脸,是人的脸。那是一张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此刻正怔怔地看着她。再往下,是赤红色的长发散在她枕头上,跟火烧似的,头顶上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把那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志怪话本,里头说狐妖如何惑人,说山精如何勾魂。她那时候不信,觉得都是瞎编的。可此刻她信了,因为眼前这个,就让她移不开眼。
但她本能地抬起脚,一脚踹了出去——
赤飒:“?”
赤飒被她踹下床,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蕙缩到床角抓着被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东西!”
赤飒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床沿,头发乱糟糟的。
“我……”她刚开口,蕙已经扑过来一把揪住她那只竖着的耳朵往外扯——
“疼疼疼疼疼!”
赤飒捂着耳朵,整个脑袋都被她扯着往一边歪。
蕙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照着她肩膀就是一顿捶:“你变回来!你给我变回来!”
“我变不回来!”
“那你出去!”
“你抱我进来的!”
蕙动作一顿。赤飒趁机把耳朵从她手里挣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那只被揪得生疼的耳朵。
那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跟打了败仗似的。
蕙喘着气看着她,又看看她头顶那两只耳朵,再看看那一头红发。
“你……是西瓜瓤?”
“嗯。”
“你是妖怪?”
“……是吧。”
蕙沉默了几秒,然后指着门口:“出去。”
“我出不去。”赤飒理了理头发,“你这院子外面八个婆子守着,我刚才是猫的样子进的。现在这样出去,明天全府都知道你屋里有个妖怪。”
蕙噎住了。
她盯着赤飒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心口,那地方跳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不是人,是妖。
可这妖,长得也忒好看了些。
蕙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那你解释清楚。你是谁?来干什么?为什么变成猫进我府里?”
赤飒在她床边坐下,“我来找你。”
“找我?”
“我找了你很久。”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很多很多年,每一世我都找到你,守着你,直到你走完那一生,然后我再找下一世。”
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信?你右手心是不是有个牙印?从小就有?”
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确实有一道淡色的胎记印子。
“那是我的牙。”赤飒微微张开嘴,给她看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角,跟那个印子的形状一模一样。
蕙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的手心。“……所以你追了我很多世,就是为了这颗牙?”
“起初是,后来……不全是。”
“那后来是什么?”
赤飒没说话。
蕙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刚才她抱着这只猫睡觉,这只猫忽然变成人压在她身上,离得那么近,近得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那张蛊惑人心的脸,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对着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刚才——”她指着赤飒,声音都劈了,“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故意——”
“我没有!”赤飒立刻否认,“是你把我抱过去的!”
“你是猫我才抱的!”
“那我就是只猫!”
“你不是!”
“我那时候是!”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让谁。
蕙胸口起伏着,脸还红着。她平时在府里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的,什么时候跟人这么吵过?可眼前这个妖怪一点不怕她,还跟她顶嘴。
赤飒那只耷拉的耳朵动了动,竖起来一点又没完全竖起来,看着有点心虚:“而且我没看见你什么,你穿着寝衣呢。”
蕙低头看了看自己,寝衣严严实实的,领口系得好好的。可她还是觉得哪不对劲。
“你变成猫的时候,也什么都能看见?”
赤飒想了想,老实说:“能。但那时候我是猫,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猫看人不看那些。”
蕙狐疑地看着她。赤飒那两只耳朵终于都竖起来了,正正经经的,看着挺真诚。
“……算了。”蕙揉了揉眉心,“你先说,你打算怎么办?”
“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不想让我留下,我就走,再想办法进来。”
蕙看着她。这妖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蕙忽然想起刚才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那团软软的毛,那咕噜咕噜的叫声,那往她手心里拱的脑袋。
她喜欢那只猫。
就算这只猫变成了人,她也还是喜欢。
“……留下吧,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赤飒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蕙指着她,“以后不许变成猫的时候故意往我怀里钻。”
赤飒那两只耳朵同时动了动。“……那是你抱我的。”
蕙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赤飒笑着一把接住。
蕙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知怎么的,心里的恼意消了大半。
她靠在床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妖”:“你叫什么来着?”
“赤飒。”
“赤飒。”蕙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不错。”
蕙又看了看她那张脸,那对耳朵,那一头红发。“你那耳朵,能收起来吗?”
赤飒灵力一转,那对耳朵便隐去了,只剩下满头赤发。
蕙盯着那头发看了半天:“头发呢?能变黑吗?”
赤飒又把那满头的赤红渐渐褪去,化作墨色。
蕙看着眼前这个人——墨发披散,眉眼如画,跟刚才那个“妖”判若两人。
“行了,”蕙躺下来拉了拉被子,“睡吧。”
赤飒愣了愣:“睡哪儿?”
蕙指了指床尾:“那儿。”
赤飒看了看床尾,又看了看蕙。蕙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赤飒看见她耳根红着。她嘴角弯了弯,变回小猫在床尾窝好。
烛火灭了,黑暗中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