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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登楼 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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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朝夏别枝点了点头便往右手边的楼梯走去了。
夏别枝本想往左边的楼梯走,可仔细一看见左边楼梯多是男子,便明白大罗殿内默认“男左女右”的规矩。
随着人群往上走,浓郁的熏香味道裹住了夏别枝和墨团,夏别枝还能适应,既然是来祈福的,不少人都自己带了香烛。但墨团难受得不行,在夏别枝怀里扭着脑袋,埋进衣襟里一个劲地往里钻。
走出楼梯后它才好些,安分了下来。
二楼也几乎无人停留,除了一个店铺外,只有一个几乎占满了二层的香案,上面层层叠叠,放满了牌位。
夏别枝先去店铺里买了披风,在等候店家找钱时,她瞥见了几个牌位,上面的姓氏都是相同的——周。
接过披风后,夏别枝一边走向二楼一边瞄着牌位,确认上面都是“周”姓,无一例外。
她看得太过专注,一个不小心,胳膊撞到了身边的妇人。
巧了,正是在大门处提醒夏别枝可在二楼买披风的妇人。
妇人身体似乎很弱,被夏别枝无意碰了下便倒在了身旁女使的怀里。
那女使同样瘦弱,倒有劲得很,一手挽着篮子,里面堆放着满满的香烛还挂了个人头大的葫芦,只用一只手脸色如常地将妇人扶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看到你,是我莽撞了。”
夏别枝哈着腰赔礼,主要是妇人的脸色有些苍白,让夏别枝都怀疑她会不会昏过去。
不过在被女使喂了丸丹药后,妇人便缓了过来:“无妨,娘子,我方才也没注意到你。”
妇人对着夏别枝说话,却一直用余光瞟着香案一角。
好似那里有她惦念之物。
夏别枝按下心里的好奇正打算离开往三楼去,妇人却突然长叹一声:“乾郎,求你安息吧。”
妇人语调哀怨,夏别枝听得实在不忍,便驻足再次致歉:“娘子,可是我方才撞到你,惹你想起伤心事了。不然你将伤心事同我说一说,或许你能好过些。”
妇人踌躇了片刻后点了点头,缓步走向靠窗处,一双美目里水光潋滟,看得夏别枝心里又起了波澜。
她跟着走到窗边,拍了拍怀里的墨团,让它自己乖乖睡一会儿。
妇人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回头让女使稍稍退远了些。
夏别枝这时才发现大罗殿的窗户都是封死的,缝隙里塞着一种半透明的类似树脂的东西,闻起来有股十分馥郁的果香。
窗边距离楼梯处约有三四丈距离,这段距离内几乎无人,且楼梯处脚步声很密集、杂乱,所以即便正常说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多谢娘子愿意听我诉苦,其实,今日是我夫君的忌辰,但我……”
妇人似乎还没准备好,突然转移了话题:“瞧我,都忘了问娘子贵姓。”
“娘子不必拘礼,我姓夏。”
“哦,我姓陈,自幼在皇城长大。我看娘子面生,但你我投缘,你又比我年纪小,我便唤你妹妹了。”
夏别枝第一次与陌生女子聊这么多话,不太适应,手上、脸上都痒痒的。
妇人接着说:“说来也怕妹妹笑话,我与我夫君刚成婚不久,他便意外离世了。但我近日总会梦见他,想来许是怪我没来看他,给他供奉。可我心里实在是……”
妇人突然握住了夏别枝的手:“妹妹,我是真的害怕。”
夏别枝感觉自己的手陷在了冬雪里,妇人的神情也变得十分狰狞,就像莫大的痛苦突然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夏别枝反握住妇人:“娘子别怕,不如我陪你先离开这里再说。”
妇人摇摇头:“不,不,若是出去了,我怕我再也不敢进来了。但我更不敢去见乾郎,给他上一炷香,我怕,怕他……看我。”
“看你?他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妇人身体从刚刚起就开始发抖,现在抖得衣摆都舞动了起来:“是,可我总觉得他在看我,尤其是每夜梦醒之后,他好像就躺在我身边!”
夏别枝听后只觉得妇人病了,出现了幻觉,但看她情绪快要崩溃了,只能安慰道:“兴许只是你还挂念着你丈夫而已,所以你才会梦见他,以为他还陪在你身边。”
妇人泪眼涟涟:“不,我,我,我同他并非情投意合,不过相敬如宾罢了。他还有三四个爱妾,我也替他好好照顾着,也不知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夏别枝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她也不太理解妇人究竟在恐惧什么。若是不喜夫君,夫君又离世了,为何还要恐惧呢?
难道不该开心吗?
妇人握着夏别枝的手紧了紧,脸上情绪收敛了几分,用手帕一点点拭去泪痕:“是我失控了,不该和妹妹说这么深。可我实在是,是没有办法了,若是今日我还是不成,没能给他供奉,怕是今晚他不会轻易饶了我。”
夏别枝能从妇人的神情和握着自己的手的力度中感受到她的紧张和痛苦,她试图从妇人的手腕和白皙细长的脖颈观察她是否有被虐打的痕迹。
但都没有。妇人除了体弱些,好似身体没有其他不适之处。
“娘子,你若实在不适我还是带你出去吧,虽说人死为大,但活人的感受还是更重要些。”
妇人:“我知妹妹不信,毕竟如此匪夷所思,的确难以让人信服,但我是真的,真的觉得他会回来,来找我。我……我……”
妇人吞吞吐吐后突然充满了希望地看着夏别枝:“妹妹,我求求你,你替我去给我夫君上一炷香,只要你答应,我给你磕头,或者你想要什么,我都想法子给你寻来。”
夏别枝其实在妇人开口之前就隐隐猜到她想说什么,但真正听到还是觉得:“哇!好离谱。”
妇人见夏别枝没有答应的意思,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夏别枝没去扶,任由妇人跪倒。
妇人苦着脸,一时语塞,那位女使终于上前,将妇人扶起后,责怪地刮了夏别枝一眼。
妇人倚在女使肩膀上,柔弱得像一株菟丝花:“妹妹不愿帮忙也罢了,是我不中用,性子太弱了,经不起事。妹妹不用自责,是我过分了,不该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夏别枝:“我不自责。但我想娘子若真害怕你故去的夫君来寻你,你不如换个地方住,离他和他的牌位远远的。”
妇人听了夏别枝的话,脸上神情凝固了好一会,倒是她身边的女使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胡说什么呢,你可知我家娘子她可是王妃,又不是普通百姓,如何能随意来去。”
夏别枝无视了女使的话,对妇人说:“你不走就会被折磨,所以该怎么抉择,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就走向阶梯,往三楼去了。
可还不等她踏上台阶,妇人又追了上来,但只在她身边经过,她的目标是香案角落上的那块牌位。
她伸出双手,要拿起牌位,但手快要碰触的瞬间又止住了,慢慢收了回来。
女使立刻跟了上去,妇人却没有去拿女使手里的香烛,直接跪下对着牌位实实在在磕起了头,一直磕到脑门青紫,血肉模糊……
夏别枝站在楼梯边看完了全程,身边有几个妇人也停驻看起了热闹,唏嘘了几声就继续上楼了。
夏别枝走上台阶,怀里的墨团它在披风里睡得很香,刚刚还一直在打呼噜。现在被夏别枝的动作颠醒,调整了个姿势又继续睡。
它睡得太舒服了,舒服得让夏别枝嫉妒。气得她用力拍了拍墨团的屁股,它反而砸咂嘴睡得更美了。
三楼的人多了许多,只因三楼有许多金身塑像。
真的很多很多。
塑像密集到根本无法单独叩拜其中某一尊,它们之间的空隙只能站下一个人。
所以供奉的人只能站在塑像群外叩拜。供奉之人分男女老少,供奉之物也不仅仅是香烛,还有吃食如馒头点心,或是酒器,木偶摆件。
不过无论是什么,接受到叩拜和香烛的塑像几乎只有第一、二排的塑像。
也不知这些塑像能不能听见信徒们的请愿,又有多少可能能够回应这些密密麻麻的请愿。
塑像的模样各式各样,有似人形的,有似兽形的,也不知是不是负责的领域不同。
再往上去,依旧是许多金身塑像,许多叩拜供奉的百姓信徒。
只是塑像少了,信徒多了。
直到第十层,塑像只剩下了一个,但叩拜之人却密密麻麻,夏别枝只能从去十层的台阶跨到去第十一层的台阶上。
而金身塑像的模样,她是在隔着楼梯的栏杆缝隙里看见的。
长发长眉,容貌是个男子模样,很周正,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有些眼熟,但也不稀奇,毕竟没有特点的人在人群里一抓一大把,见过了又想不起来的时候太寻常了。
但到了十一层,夏别枝就见到了和十层那个金身塑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个人还活在人世,居然就被供奉,被当作信仰了吗?
“是你。”
“女郎,今日可有所得?”
要说有所得,夏别枝觉得她大概得到了锻炼。
毕竟抱着这么大一只猫爬了十一层楼。
问话的是昨夜在街上摆摊的白发道人,他真人比塑像长得更有特色,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那座金身塑像。
“不知道,看到了许多,但看不明白。”
“确是如此,人世本就荒诞。”
白发道人挥手指向他身后问:“女郎看见了什么?”
还是一个塑像,坐在一把金色的椅子上,黑色长袍,戴着冠冕。且栩栩如生,就连皱纹和毛孔都能看见。
就像一个人坐在了那里。
夏别枝看着白发道人,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白发道人感受到了:“女郎是否误会了?那至少应该说出来吧,本座并不会读心术,不然这世道就简单许多了。”
“那是个活人吗?”
白发道人回道:“不是,也是。”
夏别枝回了个白眼。
“那是当今陛下,的替身,替他坐在此处,领受百姓的供奉和香火。”
这话能听得懂,但不理解。即便白发道人中间刻意停顿了,夏别枝还是不理解。
“这是我朝传统,只有如此,才能保证皇室气运连绵不绝,扶摇直上。”
夏别枝皱着脸,手指都扣进了墨团的肉里,把它从梦里叫醒了。
还“嗷呜”了一声。
白发道人的视线也投向了披风下的墨团,眼神由冷到热,急速升温。
“真是没想到,世间竟然有此神物。”
夏别枝对白发道人越来越讨厌了,墨团明明是活的,怎么能被叫做“物”。
恰好墨团从披风里探出脑袋,正对着白发道人的视线。
白发道人却转过了头,看向自己身后。
夏别枝这才注意到,墨团看的不是道人,而是他身后。而此刻,他们两人的视线重合了。
终点是一段台阶,台阶就在那座塑像身前,可在此之前,夏别枝根本就没有看见那里有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