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尽起》岁熙熙

2、城里人下乡惊魂 这里到处都

　　许是还有点拧不过劲儿来，回到鮀城的第三天，沈帛禾莫名发起烧。
　　症状其实并不严重，只是眼看临近春节，四处喜气洋洋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帛禾脸色青白，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方芸多少觉得有些犯忌讳触霉头，尤其今年开始女儿就要留守鮀城读书生活，怎么都不像是个好兆头。
　　因而这两天，她除了叮嘱沈帛禾吃药休息外，还跑了几趟伯公庙，替子女求平安。
　　今早起床，方芸便端着一碗看起来有些诡异的水让沈帛禾喝下，沈帛禾的表情很明显是拒绝的。
　　她的嗓子还有些沙哑，眉头皱着问道：“这是……什么？水里怎么还有烧完和……没烧完的纸屑？”
　　方芸只是将水递过去：“这是化符水，求来的平安符点燃化在水里可以去病邪，你喝一两口就行，不用全喝完，保佑你今年身体健健康康的。”
　　沈帛禾表情有些狰狞，身子下意识往后仰，浑身都在抗拒：“我不要，这一点都不科学，万一……”
　　这话像是触犯了什么似的，方芸神色立即变得凌厉，瞪向沈帛禾：“你安静些，过年过节的，不该说的话别说，按我说的喝两口就行，快点别磨蹭，我今天忙着呢。”
　　沈帛禾没再说话，她无语地看着水里飘着的黑色符屑，感觉这碗水下一秒就能让自己多一条腹泻的症状。
　　“喝呀，怎么不动了？你不喝我就亲自灌了。”
　　“……”
　　每当节庆当前，方芸总是格外的虔诚谨慎，沈帛禾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去惹毛她，挣扎了一会儿，她两眼一闭，眉头紧蹙地抿了一小小小口。
　　没有味道，但她闻到了糊味。
　　“……碰瓷呢？嘴巴张开点，我一早去求来的，还能害了你不成！”
　　“……”
　　沈帛禾勉强张嘴又喝了一口，这次喝的多了，她感觉到有碎屑顺着喉咙滚了进去，渣渣的，沈帛禾下意识清了清喉咙，确保没东西卡住。随后她将碗果断递了回去，打死不喝第三口。
　　方芸脸色稍微温和了些，也没再强迫她：“过完年走完亲戚，初五就带你和你姐回老宅看看，也该准备添置些生活用品了，你争气点，赶紧把身体养好，保佑你别再三天两头生病了。”
　　这个话题并不能使沈帛禾好受些许，她干干地“嗯”了一声，就顺势躺了下去，背过身拉上了被子。
　　不知道是真休息了，还是在闹脾气。
　　“……”
　　方芸对她这性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许是见女儿病着，也多少知道孩子心里的难过，她没再念叨什么，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沈帛禾第二天症状就大好，说不清是那道化符水的作用，还是吃药后的效果，到了除夕当天，她除了还有点鼻音外，基本已经算是痊愈了。
　　方芸坚信是求神拜佛显的灵，符水一喝，去邪去病，这是鮀城本地人的信仰。
　　沈帛禾识趣地没去反驳。
　　除夕的热闹一如既往，隔一两条街就有人跑着放烟花，还有的玩响炮、挥着仙女棒。喜庆的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路上放眼望去全是红棉袄红毛衣，空气中时不时还会飘来浓浓的硝烟味，所有的一切都在高声唱着喊着：过年了，过年好。
　　沈帛禾今年没出去玩，老老实实在家里看春晚，12点守岁一过就被方芸赶去睡觉。
　　大年初五，沈家每年都会回老宅祭拜，顺便去走乡下的亲戚。以往，家里的孩子从不会跟去，顶多带上几个男孙，今年却是个例外。
　　因为她们这几个女孩要率先回乡下老家念书，得提前回去适应环境。
　　她们，不仅沈帛禾沈柚恩两姐妹，还有沈帛禾二叔沈洋的女儿沈恋欢，她也跟着转学回来了。
　　这么多年，沈海沈洋两兄弟依旧没有分家的打算，不分家，就只能吃公家饭，丈夫赚多少钱，都是沈家的，不是自己这个小家的。
　　方芸暗暗跟沈海提过几次分家的事情，可每次都被沈海冷漠打断，不仅沈海不会同意，沈老爷子也绝不允许分家这件事情发生，在他看来，分家无异于兄弟阋墙，家族不和睦，是会被邻里笑话的。
　　分家，除非他百年身故。
　　方芸只能作罢，和自己那位不太对付的妯娌维持着表面和谐。
　　沈海沈洋两家人依旧住在一起，在自建的小洋楼里，沈海住在三楼，沈洋住在四楼。
　　出发去老宅，两家人是各自出发的。
　　一路上，沈海边开车边笑着跟自己的孩子絮叨，说乡下的英才中学有多么多么好，师资水平并不亚于镇上的学校，升学率很高。
　　沈帛禾坐在车上一声不吭，她盯着窗外那些与北方天差地别的风景，心情有些复杂。
　　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商超游乐场，只有广袤地田地，老黄牛和插秧的农民。她并非嫌贫爱富，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格外陌生与质朴，让她一时有些茫然。
　　她心里也清楚，就算学校师资差，父母其实也没其它办法。
　　她们户口所在地，只有这一所中学，她们没别的选择。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沈帛禾下车后，走在沈家村狭窄到仅能容许两三人同行的巷子里时，她的心情还是糟糕到了极点。
　　村里的水泥路上，随处可见鸡屎和鸭粪，巷子两旁的长长水沟，时而会散发出阵阵旱厕的臭味，她甚至看到几个小孩子蹲在水沟旁往里尿尿！
　　她不由皱起眉头，下意识挪开眼，满脑子是方才不雅粗鄙的画面。
　　捂着鼻子走了一段路，沈帛禾不经意间瞟了眼沈柚恩，见姐姐和她一样，眉头紧皱，脸色也并不好看，心里愈发沉重。
　　方芸皱着眉，手不停在空气中挥动，语气懊恼：“下次不能走这条路了，刚才没想起来，这条巷子有一家养猪的，臭的要死。”
　　沈海也快被熏吐了，带着一家人健步如飞，震惊道：“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户养猪的，怪不得，太臭了，走快点，快点。”
　　“……”
　　好不容易穿过那条臭气熏天的小巷，沈帛禾刚想吸口气，谁知这一口气刚入肺，小心脏又被神出鬼没、随处可见的狗吓给狠狠刺激到了。
　　她以为自己闯进了某个狗窝或养狗贩子的据点！
　　每走两步，路口就会蹿出一两条狗，每次她都会被吓得尖叫好几声，然后惊慌失措地躲到母亲身后，整个人神经紧绷，魂差点飞了。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
　　沈帛禾天生怕狗，而这里到处都是狗！
　　“啊啊啊！！！那里有狗！”
　　“为什么这里也有！！！！”
　　一路上，沈帛禾被各种震惊和惊吓冲击着，整个人无比崩溃和抓狂！
　　方芸不得不一路安抚，结果安抚到自己差点都要发脾气：“你别去看狗的眼睛，也别跑，狗就不会跟你……”
　　沈帛禾惊慌失措地扯着方芸的胳膊，警惕地防着两条冲她们狂吠的大黄狗，哭嚷着：“我没看它们啊，它们自己跟上来的。”
　　“我不要待在这儿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去！”
　　方芸胳膊被拽的生疼，头更疼：“……”
　　沈柚恩有些无语，站在一旁斜着眼看她，冷冷道：“你越叫狗就越兴奋，白痴！”
　　沈帛禾真的快崩溃了，眼眶红红：“……”
　　爸爸沈海上前，一边好脾气地笑着一边将狗呵斥赶跑：“这些都是看家狗，看到生人叫两声而已，不咬人的，它们上来你就跺脚，假装朝它们扔石头，狗就被吓跑了，你看……这不就跑了。”
　　“乡下的条件的确不如北方大城市，”方芸叹了口气，忧虑道，“可你这么一惊一乍可怎么办呐？几条狗就吓成这样，那边的鸡鸭都没在怕的，你胆子还没一群鸡大……”
　　“……”
　　沈帛禾此刻只想哭。
　　她讨厌这个地方，讨厌任何有狗的地方。
　　直到拐进老宅所在的那条巷子，确认毫无狗影时，她才稍微冷静下来。
　　等她们一家走进老宅的时候，沈老爷子、沈老太太和二叔一家已经在老宅的客厅坐着待客了。
　　沈洋见他们一家进门，满脸笑容开口道：“哥，嫂子，来啦！怎么这么久？”
　　方芸一边打招呼一边无奈地笑着解释道：“小禾这孩子，被巷子口那些狗吓了一路，见到狗就不敢走，磨磨蹭蹭这才到晚了。”
　　话音刚落，沈老爷子便憨憨地笑话起来：“傻孩子，惊咪个（有什么好怕的），村里的狗都是家养的，不是野狗，不咬人的。来，爷爷给你们姐妹俩冲杯茶喝，压压惊。”
　　沈柚恩弯了弯唇角，略有些挑衅道：“爷爷，我不怕狗。”
　　沈帛禾看向沈柚恩，端庄地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她就被大厅正中间供奉的神龛和墙壁上的精美绘画所吸引。
　　沈老爷子却笑得开心，一脸春暖花开大地复苏的模样。孙女们回来读书，家里最开心的莫过他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如今孙子孙女都回来了，沈大哥的精气神看着就是不一样啊，喜笑颜开的。”
　　方芸刚放下东西，闻言视线转向开口说话的人，眸子顿时亮了起来：“哎呀，王婆婆，我这才看到您！您新年好呀，两三年不见了，身体可好啊？”
　　老人家探究的视线从沈帛禾身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方芸，也笑弯了眼睛。
　　她虽和沈老太太是一辈，看起来却健壮年轻许多，许是常年种田的缘故，说话的声音也中气十足：“好好好，好的很。芸呐，快过来坐我这边，我刚还在说老二一家都到了，怎么你们一家还没影呢。我可是在这儿专门等着见你呢。”
　　方芸笑着，刚紧挨着坐下，手就被王婆婆热情地拉过去握着，人也被仔细端详了片刻：“好啊，看到你气色不错，精气神也好，人还是那么年轻，我也就放心了，出去了到底是不一样，一切都好了，替你高兴！”
　　方芸笑了笑，颇有些感慨道：“的确是不一样啦，我很好，劳您老人家惦记了。”
　　“这就好这就好，看你如今这样，我真替你开心。”
　　“方芸这三个孩子年岁都大了，人在外吃喝也不愁，如今能有什么好操心的了，终归还是命好啊。”沈老太太坐在一旁插了一嘴，笑容淡淡地扫了方芸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招呼道：“王婆子，喝茶。老二媳妇啊，房子要是带小欢看完了，你也过来坐着歇会儿，和老大媳妇一起陪王婆婆聊会儿天呀。”
　　“好咧，妈。”沈洋媳妇听到召唤，这才笑嘻嘻带着女儿从房里出来。
　　王婆婆淡淡地扫了一眼穿着打扮异常华丽的妇人，只是客气一笑，转过头端起茶杯抿了两三口：“芸呐，你也喝茶。”
　　“欸。”
　　方芸虽早就不在乎婆婆的这份亲疏，嘴角的笑意到底还是下意识敛了些。
　　见妯娌在沈老太太身旁坐下，有些出神之际，忽觉手背被轻轻拍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王婆婆，老人家没说话，只是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再次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方芸的目光顿时软了几分，眼尾跟着轻轻弯了弯。
　　王婆婆看向自己的同辈姐妹，笑着叹道：“孩子大了也还是孩子，到处都是让人操心的地方。方芸哪里是命好啊，分明是太过懂事太能忍了。说起来，还是老姐妹你命好，娶到这么懂事的大媳妇，没让你跟着操劳。不像我，孙子孙女一落地，我天天帮着带，那是真的累哦，巴不得他们离得远远的，让我舒坦几天。方芸是不容易的，一个人将这三个孩子拉扯到这么大，身边从来也没个帮手，日子肯定是没少熬的，好在如今也是熬过最难的阶段了。”
　　王婆婆轻声感叹说笑着，却三两句话隐晦地戳破了沈老太太的虚伪。那话里话外哪里是命好的意思，分明是命苦。
　　沈老太太自然听得出这话外的意思，却佯装糊涂，只勾着嘴角含糊笑着。
　　“小恩我还认得出来，长高了不少，模样却是一点也没变。小禾我是真认不得咯，这孩子变化实在太大了，我今天要不是亲眼见到，还真不敢认呐。她爷爷她奶奶看到孙女变化这么大，也很欣慰吧？”
　　说着，老人家的目光就落在沈帛禾身上，眼神倏地就又软了下来。
　　少女的脸色透着底气十足的红润，面庞白皙滑嫩，两颊是肉嘟嘟粉嫩嫩的婴儿肥，哪还有半分从前面黄肌瘦的模样？她怎么也没法将这个孩子与记忆里那个总是病恹恹、弱得像一阵风就能欺负了去的孩子给联系起来。
　　忽然被点名的沈帛禾还在走神，有些不在状态。
　　“顺顺就好呐（顺遂就好呐）。”
　　沈老爷子泡着茶，笑眯眯地看向沈帛禾，抬起手指着她，又满脸自豪地称赞道：“这丫头忒争气！从小就是个药罐子，谁能想到出去一遭，不仅身体结实了不少，成绩还突飞猛进。王婆子你知道的吧，我这孙女可是经常考班级第一啊，全年级第一你知道吧？你得知道啊，鲁东可是教育大省啊，那边的孩子读书可比咱们这边浪险（厉害）多了，我这孙女能在那边考年级第一是非常浪险呐！”
　　王婆婆跟着夸赞道：“真的是全想无个，浪险死。（真的是完全想不到，太厉害了）”
　　沈帛禾还是第一次听爷爷这么夸她，夸的无比豪言壮志，就好像在谈及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她的脸忽地有些烫。
　　方芸听着公公的话，心里顿时愉悦多了，尤其瞥见妯娌和婆婆脸上那藏不住的、不乐见的别扭神色，心情莫名就更舒爽了。
　　人争一口气，就该争在该争的地方。
　　她笑着说道：“是，我也没想到这孩子竟是块读书的料。这次转学回来，她们学校的校长不舍的哟。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校长根本不愿意放人的。”
　　王婆婆欣慰地看着沈帛禾，眼里是沈帛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身体健康就好，当年都以为养不活这孩子呢，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刚得知自己儿时差点死掉的沈帛禾神色有些懵：“？”
　　方芸不由也有些感慨：“是，现在体质比起以前是好很多了，到底还是这孩子自己争气！”
　　沈柚恩莫名听着，一脸云里雾里模样，她从没听方芸提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顿觉新奇。
　　沈老爷子斟着茶，笑着打趣沈帛禾道：“争气是争气！就是这饭量跟猫似的，养只猫吃的都比她多。这丫头前阵子才刚发完烧，体质还是得练，比起家里其它孩子，小禾身子骨还是弱了些！”
　　说着，他扭头看向沈帛禾，笑眯眯慈爱道：“丫头，这以后跟爷爷生活，一顿一碗饭是必须的！吃不完不许你出门！”
　　沈帛禾一边的腮帮子鼓起，不满嘟囔道：“……爷爷！”
　　王婆婆笑了起来：“看看，还是沈大哥会疼孙女！”
　　“那是。我公公疼谁我是知道的。”
　　瞥见沈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方芸也懒得再刺激她，扭头冲着两姐妹道：“你们去逛逛房间吧，里里外外都熟悉下，看看缺什么，去吧！”
　　沈老太太看了一眼另一旁被议论声忽略掉的沈恋欢，柔声道：“小欢跟着你小恩姐也再去看看吧？以后跟小恩住在一起，有什么需要的这两天你们两姐妹好好商量商量。”
　　沈恋欢顿时眉开眼笑，讨好般地看向沈柚恩：“嗯，小恩姐，我带你去看看房间吧。”
　　沈柚恩这边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扫了一眼身旁那位对此毫无知觉的人。
　　真是白痴。
　　奶奶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她和沈恋欢才是“两姐妹”。
　　这老人真是……永远都有令人烦躁的能力。
　　方芸自然听出了这层言外之意，她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平常地看向脸色有些冷漠的沈柚恩：“没事儿，去吧，先跟你妹去爸爸妈妈以前的房间转转，要是反悔了，再告诉妈妈。”
　　“嗯。”沈柚恩面无表情地起身。
　　她倒不会反悔，沈柚恩说什么，都不会再和沈帛禾这个学习变态住在一间屋子里。
　　沈帛禾这人不仅讨厌，在人情世故这方面，也是真的蠢。
　　被人欺压了也不知道。
　　确实是个白痴。

作者有话说

　　涉及到几句潮汕地方方言——
卖做尼：没关系
有影无：对不？是真的吗？
浪险死：厉害死了，太厉害了
全想无个：完全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