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寻踪(下) 忍一忍。 ...
-
门一开,手里拿着烧火棍的张婆一眼便瞧见站在门外的周礼,怀里抱着一个人,半身是血,正是沈砚。她脸上登时没了人色,膝盖一软,险些跪跌下去。
周礼道:“别喊。”
张婆立时把声音咽了回去,眼泪却一下涌出来:“少爷……少爷这是怎么了?”
“大夫随后就到。”周礼抱着人进门,“先烧热水,再找剪子、干净布巾和烧酒来。”
张婆哆嗦着应了,急忙转身去寻。
屋子小,床也窄,真要处置伤口,反倒施展不开。周礼叫张婆在地上铺了两层褥子,将沈砚放到了上面。左肩那支弩矢仍钉在肉里,箭杆被布条死死固定着,布条上满是血和灰泥。
周礼没有去碰。
箭簇带钩,他方才在废弃宅院之中已经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旦入肉,最忌胡乱拔动。沈砚一路撑回来,靠的就是将箭杆牢牢固定住;若此时盲目去动,他前头的苦恐怕就白挨了。
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陆兴带着郎中进来。那郎中显然是半夜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外袍都没系严,进门却没多问一句,只蹲下来先探了探沈砚的脉,又仔细看了看他肩上露在外头的箭杆。
“这是……?”
周礼将方才从废宅墙上拔下的那支弩矢递给他。
郎中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凝重起来:“不能硬拔。按住他。”
周礼在沈砚身侧蹲坐下,一手按住他未伤的肩,一手垫在他颈后,以免他挣扎。郎中剪开左肩衣料,用温水一点点润开凝住的血痂,又将伤口周围的灰泥清去。
布料与血肉粘得太紧,刚揭开一角,沈砚眉心便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周礼清楚地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忍一忍。”他低声道。
沈砚没有应声,牙关却始终紧紧咬着。
郎中将刀刃在火上燎过,沿着箭簇两侧慢慢分开伤口。待倒钩不再死死挂在血肉上,才一点点将弩矢取了出来。
弩矢取出的那一刻,灶边的张婆没忍住,压着嗓子哭出了一声。
郎中将那支染血的弩矢丢进铜盆,箭簇撞上盆底,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替伤口敷好药,又用布条层层缠好,郎中才终于直起腰。
“伤得不算深,没碰着筋骨,他又做了些处理,算他命大。”郎中擦了擦手,“只是失血不少,又在外头冻得太久,今晚怕是要起热。人若醒着,便让他喝点水,再吃些热粥。伤口若再渗血,或是高热不退,立刻来叫我。”
周礼问:“性命呢?”
郎中看他一眼:“熬过今夜,便应当没什么大碍了。”
送走郎中,张婆又从里间找来一身干净衣裳。沈砚外袍早被雪水和血浸透,里衣左肩也让郎中剪开了大半,自然不能再穿。
周礼扶着人坐起些,张婆替他除去湿透的外袍和破损的里衣。到了伤肩,两人都不敢多动,只顺着剪开的衣料慢慢褪下。
沈砚胸前那只油纸包也露了出来。周礼将它搁在一旁的干净布巾上。待换好衣裳,又重新替他放回衣襟中。
新换的里衣到了左肩不好穿妥,张婆只将衣料松松搭在伤处外头,怕他受寒,又取来一件干净夹袄披在身上,这才退开。
沈砚始终昏沉着,只在伤肩被牵动时皱过几次眉。
换过衣服,他身上仍轻轻发着抖,也不知是冷,是疼,还是其他什么。想了想,周礼将床头垫高,俯身将沈砚抱上床,扶着他躺了上去。
就在这时,沈砚醒了。
他睁开眼时,目光还是散的。断开的记忆一点点接续起来,直到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了家。
再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周礼怀里。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的缘故,靠在周礼怀里,他竟然难得觉得安稳,甚至一时没想起来要挣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砚自己却是一僵,下意识偏开了脸,不料动作稍大,立刻牵得肩头一痛。
“嘶——”
周礼低头看他:“醒了?”
沈砚声音哑得厉害:“百户动作这么大,卑职想不醒也难。”
周礼面无表情:“那我再把你放回地上?”
“……倒也不必。”
堂屋里火光昏沉,水汽浮在半空。张婆背对着他们守着灶火,正忙着添水添柴,全未觉出这一瞬的滞涩。
周礼抽出手臂,喂他喝了口水,问道:“感觉怎么样?”
也是。锦衣卫刀口舔血惯了,受伤流血本就是常事。周礼方才照看起人来也熟练得很,想来不是头一回照顾受伤的下属。
沈砚沉默片刻,方才哑着嗓子道:“活着。”
沈砚摸了摸胸口,隔着衣襟,那只油纸包还在原处。
周礼看见了,只道:“还在。”
沈砚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没拆。”周礼道。
张婆端着新烧的热水进来,见沈砚竟醒了,又惊又喜,口中连声念佛。
周礼道:“熬些粥,别太稠,添一点盐。”
张婆一面抹泪一面点头,忙乱间险些撞上桌角。
沈砚半靠在床上,肩头被裹得严严实实,痛意一阵阵往上涌,说不上是骨头还是肉,呼吸也成了负担,迷迷糊糊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陆兴原要上前帮忙,周礼却让他先去找韩平,盯住罗宅与城南,自己把染红的水端出去倒掉,又回来收拾地上的剪子、布巾与血衣。动作很轻,也很快,仿佛这些照顾人的琐碎小事原本就该由他做。
他没问废宅,没问罗秉文,没问人偶,也没问那个他拼命护着的油纸包里究竟包着的是什么。
长夜过半。
张婆年岁大了,最初那阵惊吓一过,便有些撑不住。周礼让她去里间歇一歇,说这里有他守着。张婆原本不肯,直到沈砚也低声劝了一句,才勉强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里去了。临走前,她还不放心,又把火盆往沈砚身边挪近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将熄未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周礼坐在桌边,刀搁在手侧,灯在左边,火光与灯影一并映在他眉眼间。
沈砚肩上的伤即便敷了药,也仍疼得厉害。他始终睡不踏实,每隔一阵便要醒上一回。
可每回睁眼,周礼都还在。
有时垂眼翻看那支弩矢;有时抬眸看向门口;有时起身,将小炉上的粥重新温过。
灯芯越烧越短,屋里暗了下来。周礼伸手去挑灯芯,剪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响。沈砚在半梦半醒间睁了下眼,那点声响很快散去,屋里又静了下来。
粥是张婆熬好后留下的。周礼隔一阵便过去看一眼,舀起一点试温。热了,便将火拨开些;凉了,再添一把柴。夜深人静,灶火明明灭灭,几番下来,粥愈熬愈稠,米粒几乎化开,却始终温着。
后半夜,沈砚又醒了一次。
周礼大约终于倦了,靠坐在桌边阖着眼,刀横在膝上,一只手搭在刀鞘上。灯火将他的影子拓在墙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夜风顺着门缝漏进来,肩头的伤也跟着不消停,疼痛钝而绵长,像是有人隔着皮肉往骨缝里凿。
可灶上有粥,火盆里烧着炭,周礼坐在灯边,刀在旁边。
沈砚重新闭上眼。这一回,竟比先前睡得沉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彻底醒了过来。
他一只手撑着床一点点坐起,周礼虚虚扶在背后,待他自己坐稳,才把手收回来,将粥递过去。
沈砚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正温着,入口刚好。暖意顺着干涩的喉咙慢慢滑下,他这才觉得身上那股好像怎么也散不去的寒气淡了许多。
周礼坐在桌边,见沈砚喝了几口,脸上稍稍缓过几分,才淡淡道:“罗秉文跑了。”
沈砚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周礼道:“他没回罗家。陆兴、韩平追的轿子只是诱饵。罗宅已经封了,宅里的人也尽数扣下;罗家后巷那堆纸灰,你留了记号,我已经叫人取回。只是那处废宅已经空了,我们晚了一步。”
沈砚将粥碗放在一边:“百户不问我什么吗?”
周礼道:“案子的事,等你好些再说。”
沈砚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至于旁的,你愿说,我便听;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半晌,沈砚才抿了抿嘴,道:“油纸包里是证据。你看过后,自然明白。”
周礼拆开油纸包,“温相旧令”“赵怀安已疑”“右堂旧图不可”——几片残纸在灯下铺开,边缘俱被火燎出一圈焦黑。
屋里静极了。
张婆在里间睡得不安稳,偶尔咳嗽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屋内灯火未灭,晨光却已经从窗纸外透了进来,将周礼的眉眼切成一明一暗。
周礼没再说话。
粥还是温的。
沈砚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窗外雪光渐亮,天色自墨蓝慢慢褪成了蟹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