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慢慢过》洇昔

73、生病

　　自从那晚蒋芸被带走后，整个家属院都很缄默，就连办公室都没什么声响了。

　　这天，龚燕手上接到一个活，要给新随军的家属安顿住处，熟悉环境，因此一大早就和新随军家属整个岛转，向新随军家属介绍岛上的衣食住行。

　　新家属是个四川人，为人很热情，但有川渝口音，龚燕有的时候没有办法完全听懂，需要这位新家属再讲一遍。

　　她忙了一上午回办公室，看了一眼表，都快中午下班了，又整理一下桌面的材料，准备等会直接去接宁宁。

　　徐丽娟在旁边抬起头：“燕子，新家属怎么样啊？”

　　龚燕回想了一下：“挺好的，四川那边的，爱吃辣，带了很多辣椒，还说要给我一瓶呢，人倒是挺热情的。”

　　那确实挺正常一人，徐丽娟点点头又问：“你要了没？”

　　龚燕露出苦笑：“徐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哪吃的了辣的，我是个淮扬人啊。”

　　龚燕和宁宁平时是一点辣都不碰的，倒是顾长柏，在部队吃多了，天南地北的口味看起来都很适应了，辣的咸的酸的，来者不拒。

　　徐丽娟就在旁边劝：“你也可以尝尝，又不是让你吃一大口，我们这边这么多军属，过年的时候做饭，你一大堆都吃不了。”

　　龚燕点头，确实如此，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拿着辣椒尝试一下。毕竟，人都是要训练出来的。

　　说起尝试，龚燕就叹气：“我也是跟着家属院天南地北学方言，四川嫂子跟我讲了一上午的话，我今天说话，都感觉普通话发飘。”

　　徐丽娟捂着嘴笑：“巴适不巴适？”

　　龚燕也回了句“巴适得板”。

　　郑娜在旁边却不做声，只凑着耳朵听。刚刚龚燕提到辣椒，她就想到她这段时间胃口不好，又是孕吐，又是喜欢吃辣。老话都讲酸儿辣女，她在家里偷偷吃辣椒，也不愿意让身边的人知道，生怕别人瞧不起她。

　　不怪她多心，虽然现在是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年代，但是谁不希望家里有个男孩子？

　　家属院孩子多，一个孩子的家庭寥寥无几，龚燕家就是其中一个。

　　可龚燕家生的是儿子，所以她才活得这么潇洒，随军都快半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担心。

　　郑娜想着，就准备去医院查一查，她听说医院可以偷偷买通医生护士，医生护士可以提前告诉她孩子是男是女。

　　她每次吃辣，其实都是嘴里面在分泌口水，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这样一来，心里就更加不放心，心里只祈祷“酸儿辣女”只是个迷信话。

　　白天神思不属，晚上也睡不好觉，惹得她丈夫董副团长也睡不好。

　　自郑娜怀孕以来，董副团长几乎是事事都顺着她。

　　想吃什么买什么，家里的肉就没下过桌子，甚至郑娜撒娇说想吃友谊商店的朱古力，董副团长都想尽办法拿到外汇券，买到朱古力了。

　　郑娜也很满意，但是她是个娇气的女孩子，董副团长越是对她好，她越是撒娇。

　　这几天，郑娜的脾气也不好，先是白天吃饭的时候莫名其妙撒脾气，然后就是晚上睡不着觉，在床上烙饼。

　　还不许他睡。

　　“老董！你怎么这么快就打呼了！”郑娜很不满。

　　之前董副团长睡觉还算安稳，但是最近天天拉练都很累，不免就有鼾声，郑娜却很不满，认为董副团长是怠慢她。

　　董副团长也很委屈，他摸了摸郑娜的肚子，手又粗又大，摸得郑娜不高兴。

　　“皮糙肉厚的，离我远点。”

　　行，离远点就离远点。

　　董副团长往外挪了几公分，准备继续睡。郑娜用胳膊肘轻轻捅他：“孩子还没睡呢，你怎么能睡？”

　　其实哪里是孩子没睡着，分明是她没睡着。但孩子在她肚子里，还不是她说了算？她说孩子没睡，就没睡！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董副团长也没有办法，只能迷迷糊糊坐在床上，陪着郑娜说话。

　　郑娜的话絮絮叨叨的，整个家属院都被她念叨了一遍，说得董副团长眼皮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困，脑袋也一点一点往下栽，可又不敢真睡着。

　　“你听见了没？”郑娜推了他一把。

　　董副团长赶忙睁开眼：“在听在听。”

　　郑娜的嘴撅起来：“我刚说了什么？”

　　救命啊，董副团长哪记得她刚刚说了什么？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就像是被人捅了脑子一样。

　　只记得她一张嘴全是这个嫂子那个嫂子，他挠挠头，想糊弄过去：“媳妇，咱们睡觉好不好？”

　　他明天可是要去山里拉练，一整天的体力运动，要是再不睡，明天就完了。

　　郑娜却用手打了他一下，声音娇气：“算了，你自己睡吧，我睡不着。”

　　她是真睡不着，但是董副团长这个样子，又不像是能听进去话。

　　她不敢跟董副团长说自己的心里话，其实她想问董副团长，要是肚子里是个女孩，他会不会不高兴？

　　但是这话在她嘴里转了又转，从家属院的鸡毛蒜皮说到家属院的家长里短，最终想讲的，还是没有讲出口。

　　郑娜的后背发热，烧得她越发焦躁。

　　她把被子往外拨了拨，又把腿伸出来到外面凉快一下，就这样迷迷糊糊睡过去。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她成功感冒了。

　　照龚燕来说，感冒是一件小事，但是郑娜此时是一个孕妇，还是个第一次怀孕、一惊一乍的年轻孕妇。

　　一大早，郑娜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先去了趟医院。

　　董副团长本来要早早去团里组织，结果被她拽了一路，一直陪着到了医院门口，才匆匆赶到部队。

　　军医院这边没有妇产科，郑娜想着先把感冒解决了。

　　门口也排着几个带孩子的家属，多半是孩子感冒了。她怕被传染，躲得远远的，坐在走廊的凳子上。

　　郑娜低头摸了摸肚子，心里又开始不安。孕妇这个时候应该是特殊的吧？用药是不是合适啊，想到这里，又腾地站起来，匆匆离开医院。

　　她怕自己吃错药，影响孩子。

　　到办公室的时候，龚燕和徐丽娟都在。

　　郑娜一进门就开始问龚燕：“燕子，怀孕的时候感冒怎么办？”

　　龚燕听着话音就知道，郑娜估计是感冒了：“还能怎么办？赶紧去医院啊。”

　　但是龚燕观察郑娜，发现郑娜的额头都出汗了，眉毛微微皱着，又捂着肚子。

　　龚燕心里咯噔一声：“你肚子不舒服？”她现在可是个孕妇。

　　郑娜的声音小小的，不像往常中气十足，显得有几分病态虚弱：“是昨天晚上有点感冒，我不敢去医院，怕医生给我开错药。”

　　啊？龚燕听了一头雾水，觉得听到的话有点荒诞，不对，这不光是荒诞，简直就是离谱。

　　“感冒不去医院，自己硬扛着，万一拖严重了怎么办？更况且你还是个孕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龚燕脱口而出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生气。

　　郑娜也算是个有文化的人，怎么也不信任医生，在这事情上这么拎不清呢？龚燕也觉得很苦恼，但是她知道郑娜不是容易听进去劝的人，只是叹了口气。

　　郑娜平时在办公室里有点娇气，但是还是会听徐丽娟的话，徐丽娟毕竟资历深一点，要是徐丽娟开口说些什么，她多半还是会听的。

　　徐丽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郑娜的额头，是烫的。

　　这个小郑，真的不像话。

　　徐丽娟皱起眉：“你这都发烧了。不去医院不行，你还能比医生厉害？”

　　郑娜跟着站起来，嘴上还是嘀咕：“那你跟医生说，别给我用太厉害的药...”

　　这怎么能保证，徐丽娟也只是口头应付，先把人送到医院再说。她朝着龚燕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郑娜出了门。

　　龚燕看着两人的背影摇摇头，她在为人处世方面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比如对待郑娜，她心里清楚，郑娜这人心眼不坏，就是爱耍小性子。

　　自己的话对郑娜没什么分量，轻飘飘的，所以开口的时候也很自然，因为知道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而丽娟姐不一样，丽娟姐资历老，有自己的圆滑和刚直，郑娜肯听她的。

　　因此，碰到这种事情，交给徐丽娟去说，最合适不过。

　　她正埋头算账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传来：“请问，是龚干事吗？”

　　门口站着付光民，还带着小女孩，小女孩紧张站在门口盯着龚燕瞧。

　　是欣欣。

　　龚燕开口：“付营长好。”

　　这还是付光民第一次见顾副团长的媳妇，只见她面容温柔，眼睛透亮，确实是如传闻中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付营长心想，蒋家两姐妹本来也是这样的姑娘，读书好，看起来有文化，结果一个是温柔刀，一个是母老虎。

　　但是他还是进去敬了个军礼：“龚干事您好，我今天要去县城一趟，家里没有人，能不能让欣欣在家属院待一天呢？”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她一个人进不了部队食堂。您家里要是方便，就让她跟着吃一口；要是不方便，还麻烦您带她去部队食堂，拜托您了。”

　　付营长说话十分诚恳，语气中有几分不好意思。家属院办公室本来就是为了解决家属问题的，因此龚燕很痛快就答应了。

　　“龚干事，实在不好意思了，我要去县里处理蒋芸的事情，不然，也不会麻烦家属委员会这边。”

　　话说得掏心掏肺又真情实意，龚燕觉得这位付营长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坏人。

　　她接过钱和粮票，付营长才长舒一口气，刚准备走出去，就被欣欣拽住裤脚。

　　欣欣脸上有依依不舍：“爸爸，你晚上回来吗？”

　　见到付营长点头，欣欣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