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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氓罪(二) 警卫员同志 ...

  •   龚燕往后缩了一步,把宁宁紧紧抱在怀里,手把孩子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嘴唇在抖,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身上还有被人掌掴后的巴掌印,甚至衣服的扣子也被人扯下来了。

      这副样子,就算没被扒光了衣裳,毫无尊严可言。

      青年看出她的戒备,连忙摆手,声音放低了:“嫂子别怕,我是李团长身边的警卫员吴伯南,您叫我小吴就好。是顾副团长派我来接您的。”

      顾副团长。顾长柏。

      龚燕耳朵里嗡了一下。

      随军的电报发过去一个星期了,她想着这两天就应该有消息,也许是人的消息,也许是信。

      刚刚准备带着宁宁去淮县看看,没想到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头发蓬松,刚刚的意外让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甚至她都感觉到自己被大出血的铁锈味。

      地上趴着个皮带解了一半的男人,血淌了一摊。

      这要怎么说得清。

      吴伯南的眼神已经从地上男人的身上转了几转,看见男人浅浅的呼吸,这才放下心里,估计就是脑袋被砸了一下,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是个明白人,这场面什么情况,大概也能猜出来。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把目光移开。

      “嫂子先带孩子回房收拾一下,我看着这个败类。”

      说着又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顾胜利。

      等到龚燕匆匆忙收拾好:“同志,我这边好了。”

      她低着头,脸上的泪却一个劲往下流,但是又拼命让自己忍住。

      吴伯南才开口:“嫂子,这位是?”

      龚燕张了张嘴,尽力想说出话,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但是身边的宁宁却显得很镇定,他见龚燕对这位叔叔很客气,刚刚叔叔有说自己是警卫员,是和爸爸一样打坏人的人,一下子就开口:“叔叔,这个是欺负我妈妈的坏人。”

      龚燕张张嘴,又去捂孩子的嘴。

      她想说,没欺负成功。小孩子不知道侵犯,只知道顾胜利打了她,就是欺负。

      吴伯南于是蹲下身,再次拿手指探了探顾胜利的鼻息,又翻看了一下他的身体。

      “死不了。”他站起来,就像在检查战场上的尸体。

      龚燕的眼泪却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更加搂紧了宁宁,指甲掐进自己的胳膊里,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没死,情况不是最差的,要是把人弄死了...

      但眼下这种情况,部队的警卫员也在这里,顾长柏务必要知道,到时候随军,又会有哪些风言风语。

      原本,她差点就可以摆脱这种境地里,如今,却像是抓了现行一样。

      “嫂子,你先别慌,你跟我讲一下发生了什么。”

      龚燕定了定神,才开始讲始末,掩盖掉自己梦见的内容,讲述自祭祖以来,顾胜利来长河村的企图。

      一开始讲述的时候,说话还有点颤抖。渐渐地,她的思路渐渐清晰,内心更加坚定。

      她是一定要离开长河村这个地方的,她的家庭、她的处境都不允许自己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至于将来,至少先跟着小吴去随军,看顾长柏的态度。

      如果顾长柏真的介意自己差点被侵犯这件事情,那就离婚。

      虽说这十里八乡没见有人离过婚,也只是她偶然读过婚姻法,可她突然觉得,就算是又最坏的可能性,也不可能比梦里的情景更差了。

      她知道法律赋予公民权利,到时候离开这里,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她龚燕不靠谁也能活。

      “...就在他转身要去拽宁宁的当口,我看见了门后面的秤砣,没多想,我就拿起秤砣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了。警卫员同志,我读过法律,我虽然有错,但这属于自卫。我现在也不知道顾胜利的情况怎么样。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承担责任的。也希望坏人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的儿子还小,村里风言风语也多。我本来因为这人频繁骚扰,才动了随军的念头。”

      龚燕的讲述清晰入耳,不卑不亢,听得吴伯南心里都暗暗敬佩。

      说来惭愧,先前他也听说过团里的闲话,顾副团长娶了同村的村姑,好像是个童养媳,那个女人不好看而且不识字,难以沟通,拿不出手。

      刚才见面的时候情形紧张,吴伯南甚至已经忘了这种调侃,只觉得眼下情况棘手。

      到现在,听龚燕一番叙述下来,只觉得传言不切实际,顾副团长的媳妇不仅长得漂亮、意志坚定,甚至还熟知法律,是一个很有远见、思路清晰的人。

      光是这么一小段时间,多少女人都缓不过来,但是这位嫂子不一样,起初还有点慌乱,但是现在说话越来越明白,字字珠玑。

      小吴点点头,“没问题,嫂子。您先别担心,今天正好,我退伍的战友现在在淮县的警察局工作,今天特地跟我一起来的。

      本来是想着直接接嫂子去淮县坐火车,现在看来,只能把这个男人送到医院,先看伤势,再看管起来,把事情解决完再走。”

      他说着就去门口找战友周鑫。

      这也是凑巧,吴伯南有个转业的战友周鑫,现在就在淮县。

      周鑫年纪轻,心思活,想着总归要到县下巡逻,还不如跟着吴伯南一起来,在军属面前转转,转个脸熟。

      没想到没一会,吴伯南急匆匆把他叫过去,说发生了点事情,需要他解决。

      当他在龚燕家看见顾胜利的那一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顾胜利嘛?”

      顾胜利在淮县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他爹是副厂长,他妈是钢铁厂里的会计,哥哥姐姐都有工作,家里条件在县城数一数二。

      而且这小子很懂眼色,在爹妈和领导面前,装得比谁都乖,说话低声细气,见人先笑三分。

      一出了家门,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正经事一样不干。

      整个警察局都知道他有好几个相好,这年头这可是流氓罪,但是她找的都是已婚妇女,人家你情我愿,又没有证据和苦主上门,因此警察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这小子横行惯了,没想到今天终于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还是个不好惹的女人,副团长的媳妇,周鑫看了站在一边的女人,眼神中透出一种刚毅,就算是狼狈,也看得出相貌好。

      周鑫先是询问一番事情经过,又关心龚燕:“嫂子,您这边没有什么事吧?”

      龚燕摇摇头,在周鑫面前很是冷淡,她对人有种直觉,感觉周鑫精明得很。

      确实,这一路上,都在听战友吴伯南说部队里的事情,得知吴伯南的任务是送这位军属去随军。

      这位副团长今年才28岁,年轻有为。

      周鑫心里清楚,这时候攀交情没有用。证据就在眼前,再拖下去反而麻烦。他当机立断:先送伤者去医院,再把这小子的父母叫来,当面把事了结。

      他体格大,长得粗犷,力气大。把顾胜利扛到肩上,就朝着吴伯南点了点头,居然直接背着人就走了。

      龚燕看得目瞪口呆,吴伯南反倒松了口气,这位嫂子之前也太镇定了,现在总算有了点活人的反应。

      “嫂子,”他压低了声音,“周鑫在部队的时候,一顿三碗饭,扛着沙袋跑五公里不喘气的。一个壮小伙子而已,您放宽心。”

      望着周鑫背着顾胜利渐渐远去,吴伯南才转头对龚燕说。

      “嫂子,您这边收拾一下随军的行李,今天晚上就直接在招待所把事情解决吧。”

      这样也好,龚燕点点头,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朝吴伯南露出感激神色:“谢谢你。”

      “嫂子别说这些,也是我今天来得巧,不然您一个人,带个孩子在家里,确实挺危险的。”

      一个女人,跟着部队随军也不容易;没想到在自己的家里,周围全是邻居,也不容易。

      龚燕的脑子也在飞速转动:“警卫员同志,我们是不是还要去村里开介绍信?你看,咱们先把介绍信准备好,东西收拾利索了,再去招待所也不迟。”

      吴伯南一拍脑门,自个儿都把这事忙忘了:“对对对,嫂子您领着我去,我这儿有部队开的条子,一会儿就办完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部队文件,心里头暗暗佩服。

      这位嫂子当真是头脑清楚,兵荒马乱的当口,又刚刚遭遇了流氓,居然还能把章程捋得明明白白。

      “嫂子,我跟你把情况说清楚。”吴伯南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起来,“我们现在在宝卫岛上,归饱安县管。从淮县到饱安县,路上得走差不多三天,路不好走,中间还得过长江大桥。到了饱安县还不算完,得上岛还得再坐一趟船。李团长总共就给了我七天时间,我光是从岛上赶到淮县就花了三天。所以咱们明天必须把这边的事情了结,后天一早就得动身往回赶。”

      龚燕听完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吴伯南见她没慌神,又道:“嫂子你放心,只要介绍信开出来,东西收拾妥当,明天晚上出发,时间上还来得及。”

      龚燕知道人家接她随军是任务,有时间限制。

      “刚才的事,我的意愿是不能闹大。”龚燕的语气沉了下来,“顾胜利爸妈都是体面人,双职工,又都是干部,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名声上有污点。我这边呢,男人常年不在家,本来就风言风语的,要是再闹到族里、公社、大队,我就算随军,也会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我被污蔑不要紧,家里孩子还小,长柏是国家的军人,不能被人指指点点。”

      她眼睛诚挚地看向吴伯南:“警卫员同志,作为一个受害者,我当然希望顾长柏因为流氓罪进监狱,最好被关一辈子。但是家里承担不了这些,所以这事,我希望能压就压,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

      吴伯南本想劝两句“嫂子你不用怕,部队给你撑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把里里外外的利害都掰扯清楚了,而且很明显是个很有主意的人,眼光比他看得还远。

      他点了点头:“嫂子说的是,这事确实不宜闹大。放心嫂子,我跟我战友知会一声。”

      心里想着,没想到这位嫂子,比他一个大老爷们还想得周全,能忍常人不能忍。

      原以为碰上这种事,女人少不得要哭天抢地、闹个不休,他干差事最头疼的也就是劝人、安抚。

      谁成想,人家早就把前后路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哭不闹,不急不躁,反倒条条道道给他指明白了。

      吴伯南暗暗咂摸,难怪顾副团长居然娶了个厉害媳妇,瞧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很有成算。

      想起刚刚那个趴在地上的顾胜利,语气里带了点不以为然:“这种职工子弟,也就是在家里惯着。真要惹上事,他爹那个副厂长,连句话都递不上。”

      龚燕的心略微放下了一点,紧接着,又想起面前是团长的警卫员,回去汇报任务,遇到这种事,不可能瞒着不向领导汇报。

      部队的规矩摆在那里,她不敢挑战,也没那个本事。

      她抿了抿嘴,看着吴伯南,带着宁宁鞠了一个躬:“谢谢你了。到时候……请你如实汇报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头翻来覆去,还是堵得慌。

      当着吴伯南的面,她撑得住场面、拿得出章程,可那都是硬逼出来的。等话都说完了,屋里一静下来,那个人也被抬走了,那股子委屈、恶心、后怕,就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这种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丢人。

      可她也明白,瞒是瞒不住的。

      部队有自己的纪律,吴伯南必须将事情一五一十上报。

      吴伯南看出她的难堪,心里又添了几分佩服。

      人家居然还考虑到了自己,怕他为难,怕他回去不好交代,怕他的差事办不利索。

      这种沉稳的心性,可真是难得:“嫂子,您收拾一下,咱们今晚去淮县住,明天把事情解决了,晚上一班火车,直接就去随军。”

      龚燕带着宁宁进了屋子,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这个家大部分都是结婚的时候顾长柏添置的。

      她结婚的时候娘家要了200块彩礼钱和一个缝纫机,她却只从娘家带回来一个花被子,彩礼钱和缝纫机全都留在了娘家。

      顾长柏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是龚燕很介意。

      200块钱,在乡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以供一家三口吃整整两年了。

      顾长柏在部队里出生入死,又省吃俭用,才拿到这么多工资。

      转眼递到她娘手里,就是卖女儿的嫁资,最后成为她家两个弟弟娶媳妇的媳妇本。

      龚燕每每想起心里就跟针扎了似的,只觉得抬不起头。

      顾长柏对她其实算是不错。两人相处不多,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但每年探亲回来,他都会趁着公公婆婆不注意,偷偷往她手里塞钱,低声念叨:“拿着,别让爹妈知道。”

      公公婆婆一辈子不事生产,地里活不沾,家里事不管,全靠两个儿子按月寄钱买粮买油。

      老两口不但不觉得难为情,反倒把这当成本事。

      天天在村头巷尾扯着嗓门宣扬两个儿子多有出息,结婚娶媳妇没花家里一分钱,全是自个儿挣的。

      说的时候满脸得意,好像儿子越能干,就越显得他们当老的省心省力。

      因此,这家里面每一个碗、瓷缸子,几乎都是拿顾长柏的钱买来的。

      那些锅碗瓢盆,她确实不可能留下。

      留下来,不是被娘家拿走,就是被婆家那边的人盯上。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了。拿了她的东西,嘴上还不会念她一句好,反倒像是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背地里还要说她几句不是。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龚燕心里就堵得慌。她的东西,凭什么让他们用得那么心安理得?

      她先告诉宁宁,“我们要去找爸爸,跟爸爸住在一起,要走很长时间。妈妈要收拾东西,你在旁边给自己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好不好?”

      宁宁指着门口晒的红薯干:“妈妈,红薯干怎么办?”

      他可是最喜欢吃红薯干的。

      龚燕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红薯干一片一片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好些上面还留着鞋印子,脏得不成样子。

      她叹了口气,这是今年新晒的,好不容易晾了大半个月,眼看着就能收进缸里存着了,这一下全糟蹋了。

      吴伯南在旁边也没闲着,顾胜利留下的血迹总不能一直留在这。

      墙角那摊血迹已经有些发暗了,他端了半盆水,又跟龚燕要了块破布,蹲在地上用蘸着擦,一下一下,利落得很,像是干惯了这种活。

      血迹渗进了砖缝里,不好弄,他又找了些草木灰撒上去,再拿扫帚扫,来回几遍,地上才算干净了。

      龚燕这边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屋子里很快就空了,问吴伯南“我的东西有点多,可以分两次来搬嘛?”

      吴伯南惊诧于这位嫂子的执行力,但是还是点头,“我们先搬把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等明天事情解决了,再找我战友来拿一趟。”

      龚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花被子,抿抿嘴:“这个我自己背,这个我自己背,结婚时候的被子,不离身。”

      她说着又指了指墙角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几个重一些的,就得麻烦警卫员同志了。”

      吴伯南点点头,弯腰去拎包袱,眼角余光瞥见她把那床被子搂得紧紧的,像抱孩子似的,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这淮县一带,是不是有什么讲究?结婚的被子不能叫外人沾手?各地的风俗不一样也正常,他们部队还有个嫂子常年披着头巾出门呢。

      不过,一个被子能有多重,嫂子愿意背着就让她背着,吴伯南也就默认了。

      宁宁在一边也很乖巧,他一手抱着自己的麦乳精罐子,一手搂着个灰扑扑的小狗玩偶。那玩偶毛都快磨没了,可他抱得紧紧的。

      这小狗是宁宁出生那年龚燕给他买的。

      宁宁属狗,当妈的就记在心里,特意在供销社找了个小狗样子的布玩具,让他抱着睡觉。

      从出生开始,宁宁每晚都要搂着小狗才肯闭眼,算是儿子的阿贝贝。

      就当龚燕锁上门之后,一个踉踉跄跄的脚步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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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宝子细心指出10-20章的手表描述重复问题! 目前存稿35w,从8月开始修文,一天1-2章,赶不上写文速度,所以衔接有点脱节。 修文是因为我自己是逻辑控,看到不对会弃文。当初写的时候只想写喜欢的片段,没考虑整体衔接,加上那时没人看写得随意。现在有2-3个宝子天天追更,我得对文负责,所以决定修。 愿意等修完再看的朋友可以先收藏,好了我喊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