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海的数据回声》秋日九十

2、直播 六点水再次

　　六点水再次睁开眼时，头顶依旧是那片陌生的天花板。

　　他怔了片刻，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这不是梦。

　　坐起身，只用了三秒钟，他便确认了自己的位置：直播间里，那张椅子上，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昨晚，他竟是直接在这里“睡”了过去。或者说，“睡着”这个词用在这里是否准确，他自己也说不清。电子幽灵需要休息吗？这里的规律，他还没完全摸透。

　　罢了。

　　他站起身，推开那扇刻着“六点水”的门，重新踏入了那条走廊。

　　走廊依旧漫长，两侧的门或开或关，有的门缝里透出光亮，有的则沉在一片黑暗中。六点水留意到，昨天那扇挂着手术刀与乌鸦羽毛的门——红果酱的直播间，此刻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

　　他在门口驻足听了两秒。没有笑声，没有对话，只有键盘声，节奏飞快且平稳，像精准的节拍器在跳动。

　　六点水没有敲门，转身继续向前。

　　此刻的走廊，比他印象中要热闹些。或许是“早晨”——如果这里真的有早晚之分的话——往来的人多了不少。有人倚在门边闲聊，有人脚步匆匆地从一扇门奔向另一扇门，还有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何而来的咖啡，闭着眼，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

　　六点水从那喝咖啡的人身边经过时，对方眼皮掀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沉沉闭上了。

　　他走到一面空墙前停下，伸手调出界面。

　　“直播数据。”

　　昨日直播统计
　　·最高在线：230
　　·新增订阅：47
　　·人气值：+112

　　四十七个订阅。

　　六点水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便关掉了界面。不算多，却也不是零。他生前发布第一个视频时，头一天的播放量只有十二个。四十七个，已是那时的数倍。

　　他没有立刻回直播间。现在开播太早，他需要先摸清楚这里的情况。

　　六点水开始在走廊里转悠。

　　这条走廊比看上去要复杂得多。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才发现这条路并非笔直——他本以为自己一直在向前，实则中途有过几次极其隐蔽的拐弯，坡度也略有起伏，只是设计得太过流畅，让人难以察觉。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左边是一条较窄的走廊，灯光偏暖，墙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文字，像是谁的签名。右边的走廊更宽，灯光是冷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块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人气榜和各类数据统计。

　　六点水走向了右边。

　　走廊尽头是一片开放区域，面积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像个休息大厅。几组沙发零散地摆放着，有人坐在上面聊天，有人在吃东西——食物的来源他不清楚，也不打算现在探究。

　　大厅一侧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实时滚动着各项数据。

　　本周人气榜（实时更新）

　　1. 洛川
　　2. 你不懂艺术
　　3. 暗夜公爵
　　4. 女皇小姐
　　5. 红果酱
　　6. 黑夜下的猎枪手
　　7. 雾里看花
　　8. 月光奏鸣
　　9. 齿轮匠
　　10. 深蓝梦境

　　六点水看了几秒，默默将排行榜前几名的名字记在心里。

　　他找了个角落的空沙发坐下，开始静静观察。

　　离他最近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头顶顶着UFO装饰物、肩膀上还搭着个玩具熊的青年——他的墟拟形象花哨得过分，花哨到让人抓不住记忆点，花哨到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风格，花哨到六点水都懒得仔细分辨他身上还有哪些零碎装饰——此刻，这个青年正对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说话。

　　“——不是不想播，是播了也没人看。”青年叹道，“我上个月最高在线才八十人，这个月直接掉到六十了。我隔壁那个好兄弟上周就没了呀！”

　　“那你有没有试过换个内容？”女孩问。

　　“换什么？我是唱歌的，换游戏？那不等于从头再来吗。”

　　第三个人始终没说话，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设备。

　　六点水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大厅中央有块公告板，上面贴着一些模拟成手写纸条的系统信息，有些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他走过去，凑近看了看。

　　“求组队打《虚妄灯塔2》，本人C+段位，绝不坑队友”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调延迟？我直播间画面总卡”
　　“月光奏鸣已经三天没开播了，有人见过吗？”

　　月光奏鸣。

　　六点水记得这个名字，在人气榜上排第八。

　　这时，有人从他身后走过，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又隐约夹杂着草药的清苦。六点水侧头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步履匆匆，眨眼间便消失在拐角。

　　他回到沙发坐下，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开始浏览其他主播的资料。

　　资料都是公开的——主播ID、简介、历史数据、粉丝数，一目了然。

　　洛川。简介只有三个字“待人归”——哦哦，还有古风小生的事。或许是因为直播内容是算命，每场直播在线人数都高达六千。

　　你不懂艺术。简介写着“诅咒降临在这里，被冠以怪物之名”——好中二，看不懂。但数据很漂亮，平均在线三千以上，最高时破过万。直播类型五花八门：游戏、杂谈、联动、整活，什么都做。

　　暗夜公爵。简介是一段花体字，他懒得细看。数据比“你不懂艺术”稍高，平均在线四千左右。直播类型以ASMR和杂谈为主，偶尔会打游戏。六点水点开一段录播听了三十秒——声音确实悦耳，平稳中带着磁性，只是声线偏中性，不看脸的话很难分辨男女。

　　红果酱。简介是空白。平均在线两千五，但粉丝活跃度异常得高。直播内容几乎全是各种竞技游戏的PVP排位。六点水点开一段录播，没看多久，便微微挑了挑眉，对这个主播生出几分兴趣。

　　红果酱的操作干净利落得惊人。没有多余的动作，打出的连招华丽又极具观赏性，而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胜率，更是实力的最好证明。

　　难怪粉丝活跃度这么高，六点水瞬间明白了——估计有一半是等着看红果酱失误的“串子”和黑粉。

　　他把这段录播看了两遍，才点开下一个人的主页。

　　黑夜下的猎枪手。简介竟是一则寻人启事：“姓名：林墨，性别女，失踪时仅三岁，如有任何相关情报请联系我。”——希望他能早日找到人。这人的数据也不错，平均在线两千出头，直播内容几乎全是FPS游戏。墟拟形象是个戴着牛仔帽、穿着黑色风衣、脸上缠着绷带的身影。六点水看了三分钟，便关掉了页面。

　　操作顶尖，意识也极强。打法比红果酱更激进，甚至带着几分亡命的狠劲——总是冲在最前面，一个人扛着三个人的火力。队友在全队麦里喊他防守一波，他从不回应，依旧一往无前地放手一搏。

　　六点水关掉后台，靠在沙发上。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他站起身，准备回直播间。

　　“六点水？”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六点水转头，看到一个打扮成骑士模样的人——全套银色铠甲，腰间挂着一把装饰性的佩剑，头盔夹在胳膊底下，露出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

　　六点水认出了他。第一天来时，这个人从他身边走过，铠甲发出“哐哐”的声响。

　　“是我。”六点水应道。

　　“我就知道是你。”齿轮匠笑了笑，走上前，“昨天看了你的攻略，干货很足，就是——”

　　“就是什么？”

　　“有点太干了。”齿轮匠直言，“你全程没跟弹幕互动，二十句话里十九句在讲帧数，剩下一句还是‘勘误’。新人这么做，数据很难起来的。”

　　六点水没有反驳。对方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教你怎么做直播，”齿轮匠摆了摆手，“就是提醒你一下。这里跟你生前不一样。生前你可以纯靠技术吃饭，但在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在这里，你不仅要做内容，还要让人记住你。”

　　“我叫齿轮匠。”他补充道，“播的是古代科技讲解，还有考古和鉴宝之类的。”

　　齿轮匠。人气榜第九。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建议，我回去会改进的。”六点水点了点头。

　　齿轮匠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行，那我不打扰你了。有空可以来我直播间玩玩，我那边热闹点。”

　　他戴上头盔，铠甲“哐哐”作响着走远了。

　　六点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让人记住。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遍，转身回了直播间。

　　第二次直播。

　　六点水坐在椅子上，看着在线人数从0跳到1、3、7、12……

　　比昨天涨得快。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在线人数稳定在四十左右时，才调出《虚妄灯塔2》的地图界面。

　　“今天不讲角色了。”他开口，“来讲讲这个游戏到底怎么赢。”

　　弹幕立刻活跃起来。

　　“这游戏不就是打架吗？”
　　“前排搬好小板凳，老师请讲！”

　　六点水没理会，继续说道：“很多人以为《虚妄灯塔2》的核心是操作。不是的。核心是NPC。”

　　他点开一张市中心地图的截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和绿点。

　　“对战会破坏场景，波及NPC。你不杀NPC，NPC也可能会死。区别在于——谁造成的结果，谁就能拿到buff。救人得生存加成，杀人得攻击加成。”

　　六点水一边说，一边调出一张游戏CG官图，又切了一张天灾截图上去——暴雪覆盖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

　　“肯定有人要问，老师老师，这些不都是人尽皆知的设定吗？讲这些干什么？”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疯狂滚动的弹幕，才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接下来要讲的，才是重点——这个游戏有个非常重要的隐藏机制。如果阵营双方都没有选择伤害NPC，系统会直接让天灾代替原本的‘人祸’。”

　　“？？？”
　　“我靠，我就知道！狗策划又藏机制不告诉玩家！”
　　“我去，上次我被流星砸死，还以为是运气不好！”

　　“是这样。”六点水点头，肯定了弹幕的猜测，“《虚妄灯塔2》的制作公司‘将行渐远’，特别喜欢更新新机制却不公开。这条机制也是近半个月才加上的。呵，要不是这游戏做得确实好，就这运营方式，我才懒得理。”

　　弹幕瞬间被“+1”和“赞同”刷屏。

　　这时，一条系统公告弹了出来，让弹幕更加沸腾。

　　“系统提示：【红果酱】送出道具【油晶蓝体矿】×20”

　　红果酱的打赏？这个意外让六点水多看了两眼。虽出乎意料，却也并不讨厌。

　　“感谢【红果酱】送出的礼物。”六点水的心情轻快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上扬。

　　“OMG！我看到了什么？红果酱送礼了！还有，刚才六点水是不是笑了？老师老师，我再刷个礼物，你能再笑一下吗？”
　　“【红果酱】：嗯。”
　　“红果酱还是这么冷漠！”
　　“红果酱是不是用的语音输入啊？为啥发个嗯都要加句号。”

　　六点水很快从这份意外中抽离，重新投入讲解。

　　他快速切换着图片，每张只停留几秒。

　　“灯塔中心有个特殊NPC‘总管理员’，对他动手，不管是杀人还是救人，都能同时拿到两种加成。市中心的高楼区，推荐用大范围伤害技能——这附近NPC多且密集，楼房倒塌能带走好几个。海都有个隐藏buff叫‘屠船者’，把港口上NPC最多的那艘船击沉就能获得。每局游戏，船只的位置和模样都会变。”

　　这时候弹幕上刷满了“老师你慢点讲我跟不上了”

　　六点水顿了顿等待弹幕刷完，关掉截图，调出一个简洁的文字总结。

　　“六张图，机制不同，但核心就一句话：控制杀与救的节奏，别让天灾出来。天灾是下下策。”

　　他靠回椅背。

　　“下期预告：六羽的空中控场。今天就到这里。”

　　弹幕还在滚动，六点水已经关掉了直播间。

　　结束时，在线人数峰值高达1000。

　　关播后，六点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呵，果然，《虚妄灯塔》的玩家基数庞大，首发这种特殊机制，确实能引来不少流量。随后，他将直播内容剪辑了一下，发布了出去。

　　他没有再去走廊闲逛，而是坐在椅子里，闭上眼，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齿轮匠的话。红果酱的礼物。人气榜上那些陌生名字的简介。

　　还有公告板上那条信息。

　　月光奏鸣，已经三天没开播了。

　　六点水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这个叫“墟”的地方，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直播、人气值、重返人间——这些都是台面上的东西。台面下，一定还藏着什么。

　　他暂时还没摸到。

　　但迟早会摸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