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而已》文照今

8、第八章 8

　　七月十五的月格外的亮。
　　云归阳千算万算还是算漏月圆反噬这一茬，不过毕竟是当了妖王的，修为越高周期越长，云归阳月圆反噬七年一次。
　　此时，云归阳的房门窗紧闭。
　　屋内，他蜷缩在床榻边，鹅黄长袍被冷汗浸透，袖口被攥得发皱，额间青筋因剧痛突突直跳。
　　妖力在体内疯狂冲撞，像无数把刀在刮着经脉。
　　“唔……”
　　云归阳咬牙，闷哼一声，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平日里翻手就能压制的戾气，此刻却不受控地往外涌。
　　另一边的浮山苍，正靠在窗边望着月亮。他藏在袖口用来感应阵法的符纸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浮山苍轻轻摩挲符纸，心念：阵法的波动比往日弱了许多，甚至有几处节点出现了松动。
　　“月圆之夜……”
　　浮山苍看向窗外低声自语，忽然想起古籍里记载的“高修为妖物月圆反噬”的说法。
　　浮山苍起身行至门边，轻易地破了阵法走出房门，路过云归阳的房间时，顿住了脚步。
　　浮山苍知晓这是逃出去的最好机会，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看看。
　　“咔嗒！”
　　浮山苍轻轻破了门上的禁制，门开了条缝。
　　月光顺着缝隙照进去，正好落在蜷缩在地的云归阳身上，身上紧绷，微微颤抖。
　　浮山苍闪身进去，关紧房门。
　　云归阳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眼，眼底因妖力失控泛着红，语气却依旧带着刺：“滚……出去！”
　　浮山苍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掌心，低声道：“疼吗？”
　　“怎么？”云归阳喘着气，冷笑道，“来看我笑话吗？趁机……杀了我，你就能……逃出去了。”
　　浮山苍缓缓伸出手，掌心凝起柔和的白光。没等云归阳反应，白光已轻轻覆在他的后心。
　　“我不趁人之危。”浮山苍的声音很轻。
　　灵力顺着后心缓缓注入，像一股暖流，慢慢抚平体内疯狂冲撞的妖力。
　　云归阳浑身一僵，想推开浮山苍却没力气，反噬的剧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温和的灵力在经脉里游走，缓解着刀割般的疼痛。
　　“少假惺惺。”云归阳咬牙道，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浮山苍袖口。
　　浮山苍没看他，只专注地输送着灵力：“别说话，省点力气。”
　　灵力还在缓缓输送，云归阳靠在浮山苍怀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只觉浮山苍的体温烫地他不自在。
　　云归阳最是厌恶自己脆弱的样子，此时又看着浮山苍这副温柔模样，想发脾气都找不到着力点。
　　“你救一个困你的人做什么？受虐吗？”云归阳问道。
　　“想救就救了，哪需要那么多理由。”浮山苍手上灵力又续上几分，打趣般的继续道，“你要是死了，可就没人陪我玩和我斗了。”
　　云归阳看着他温吞的样子，气不打一处：“那你至少得恨我吧？”
　　“恨你做什么？让我自己烦闷吗？”浮山苍低头看怀里的人，道，“既不能解我困局，又不能让捉妖界安稳，何必呢？”
　　可云归阳宁愿眼前之人捅他一刀，也不愿意相信他在渡灵力。
　　云归阳不需要也不愿意接受他人的好，因为从小生活的弱肉强食的环境告诉他:强者为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你就该恨我，该对我凶，该趁我虚弱的时候……”云归阳试图辩解，“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有心。”浮山苍扶他坐床上，“但不是趁人之危的时候。”
　　云归阳没好气地推他一下，道：“你这副样子装给谁看？装给我看，还是装给你那些捉妖界的下属看？！”
　　浮山苍抬手将云归阳额前汗湿的白发撩到耳后。
　　云归阳：“你有病吧？”
　　浮山苍半跪在他面前，笑了笑。
　　云归阳见状，差点起一身鸡皮疙瘩:“你个疯子。”
　　浮山苍闻言，低笑着回道:“彼此彼此。”
　　话落，云归阳还想再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反噬余痛逼得蜷缩着身子倒床上。
　　浮山苍上前揽着他，一手源源不断地给他渡灵力:“忍忍。”
　　一手轻轻拍着云归阳的背，声音放得极轻:“乖，不疼了……”
　　话说出口，浮山苍自己都愣了一下。
　　仿佛又回到了好多年前，那时的浮山苍还小，被仇家追杀，浑身上下血流不止，他师父捡到他的时候，也是这般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哄着:“乖，不疼了……”
　　怀中的云归阳渐渐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平稳，脸埋在他的衣襟处。浮山苍看着云归阳强撑着骄傲的样子，不由想：
　　他到底是在救谁？是救眼前的妖王，还是在救那个孤独的自己？
　　浮山苍不明白。
　　只知道，他在云归阳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浮山苍没再深想，只是将灵力渡得更稳，将人抱得更紧。
　　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乖，不疼了”，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