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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弦 她开始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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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江临做完当天最后一台手术,换下手术服的时候,听见两个实习生在窗边叽叽喳喳地说“下雪了下雪了”。她扣大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幕下,细碎的白色颗粒斜斜地飘着,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
她忽然想起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苏眠说那是自己随便写的,旋律安静得像雪落在屋顶上。
推开咖啡馆的门,暖气和咖啡的香气一起涌过来。风铃响了,苏眠从吧台后面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又在试什么新的糕点。
“江医生。”
“嗯。”
江临走到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下。桌上那瓶雏菊换成了两支腊梅,插在同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黄色的花瓣薄得像纸,香气比雏菊更清冷一些。
美式端上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杯子旁边除了桂花糕,还多了一小碟新东西。白色的,切成小方块,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的黄豆粉。
“新做的。你试试。”
苏眠说完就回了吧台,没有站在旁边等评价。江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皮,红豆馅,豆粉的香味很足,不太甜。她把一整块吃完,喝了口咖啡。美式的苦把红豆的甜冲掉,口腔里只剩下黄豆粉烘烤过的焦香。
她吃第二块的时候,目光落在角落那把吉他上。
这段时间她来咖啡馆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再是只有周五,有时候周三也会来,甚至某个周一手术取消,她下午就坐进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她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安静的种类变了——从前的安静像两个人各自站在河的两岸,现在的安静像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不说话也没关系。
“那个,”江临放下咖啡杯,声音比平时轻,“吉他,可以再弹一次吗。”
苏眠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过来。
“上次那首。没有名字的。”
苏眠放下牛奶壶,擦擦手,从角落里拿起吉他。她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拨了一下弦,试了试音。
“其实这首有个名字。”
江临看着她。
“叫《江眠》。”
苏眠说完低下头,手指拨出第一个音。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摔倒。和上次一样安静,和上次一样像雪落在屋顶上。但这一次江临听出了上次没听清的东西——那些音与音之间的停顿,不是空白,是呼吸。
她坐在窗边,窗外是十二月的初雪,屋里是暖黄的灯光和咖啡的苦香。她忽然觉得这首歌的名字取得很好。江是她的姓氏,眠是她的归宿。写这首歌的人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把一切都藏在了这几个音符里。
曲子弹完,苏眠的手指停在弦上。最后一个音悬在空气里,慢慢散了。
“写得很好。”
江临说。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像在手术记录上签字那样郑重。
苏眠把吉他靠在吧台边上,站起来,去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她关上,忽然开口。
“你想学吗。”
江临愣了愣。
“吉他。”
苏眠转过来,拿抹布擦着手,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看不出任何特别的用意。“很容易的。左手按和弦,右手拨弦。就几个指法。”
江临本来想说“我不会”。她这辈子学过的东西很多——解剖学、药理学、体外循环管理,心外手术台上的每一个操作都被她练到肌肉记忆里。但她从来没有学过任何和“无用的东西”沾边的技能。不会画画,不会跳舞,不会乐器。她的世界里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和可衡量的结果。
但她看着那把靠在吧台边上的吉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先于脑子做出了回答。
“好。”
苏眠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吉他拿过来。她站在江临的桌边,把吉他的琴身放在江临膝盖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左手放在这里。对。这个叫C和弦。”
江临低头看着琴弦。她的手指很细,但有力,指尖因为长年持针钳而磨出了一层薄茧。她把中指按在苏眠示意的那根弦上,食指按在另一根。手腕的角度有点别扭,她调整了两次。
“不对。这样。”
苏眠弯下腰。她的手指覆上江临的左手,轻轻调整了食指的位置,往琴枕方向挪了半厘米。她的手掌很干燥也很温暖,触到江临指节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那个停顿持续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苏眠收回手,站直了。
“试试拨弦。”
江临用右手拇指拨了一下琴弦。声音闷闷的,不清亮,因为左手按得不够紧。她又试了一次,用力了些,这回弦音清亮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脆。
她抬起头。苏眠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很开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惊喜的东西。
“有天赋。”
“骗人。”
“真的。很多人第一次根本拨不响。”
江临低下头,又拨了一下弦。这次她提前把左手按紧了,右手拨弦的力道也控制得更轻。弦音稳稳地响起来,短而干净。
雪还在下。窗外的路灯下有两个人撑着伞走过,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咖啡馆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吧台上的咖啡机偶尔滴一声。
江临学了三个和弦。C、Am、G。苏眠说这三个和弦可以弹很多歌,包括那首《江眠》。她试了几次和弦的转换,手指从C换到Am还算顺畅,但从Am换到G的时候总卡住——食指和中指像在琴弦上迷了路,找不到正确的位置。
“中指先过去,食指跟上来。”苏眠的声音不急不缓,“别想着三根手指一起动。一根一根来。”
“你学过教人弹琴吗。”
“你是第一个学生。”
江临沉默了一瞬。她想问“为什么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答案她知道,只是还不太习惯——因为那个周五她坐在这里哭了,因为那扇后门永远为她开着,因为那首曲子叫《江眠》。
苏眠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再一次调整了她食指的位置。这一次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短,但触感很明确——不是碰巧碰到,而是认认真真地、稳稳当当地,把她的手指按到正确的位置上。
“好了。”
苏眠站直,回到吧台后面。她开始清洗咖啡机,把冲煮头拆下来,用刷子在流水下一下一下地刷,动作很熟练,和擦杯子时一样仔细。
江临一个人坐在窗边,抱着吉他,一遍一遍地练习和弦转换。C到Am,Am到G,手指在琴弦上越来越熟练,转换的间隙越来越短。她发现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过程——只要手指记住,就不用脑子去想。这种感觉很好,和手术台上的手感有些像,但比手术台轻得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试着弹了第一句旋律。左右手配合得笨拙,节奏不稳,但旋律是对的——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比第二个音低,低得很轻,像是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她听苏眠弹过两遍,每一个音都记在了脑子里。
苏眠在吧台后面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江临弹完最后两个音,停了手。吉他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散去。她低头看着琴弦,指尖因为按得太久而有些泛红,微微发着麻。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吧台后面那个人,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不是职业微笑,不是社交场合里点到即止的弧度,而是一个不由自主的、从里面泛出来的笑。江临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但苏眠看见了。
苏眠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吧台,慢慢地,也笑了。
和进门时的礼貌微笑不一样,和听到“谢谢”时的开心也不一样。这个笑很轻也很深,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亮光,像是等这个笑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等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江临低下头,继续拨弦。苏眠转回去,继续刷冲煮头。
雪还在下。那碟黄豆粉糯米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吃完了,白色瓷盘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粉末。江临弹吉他的间隙,偶尔会往窗外看一眼。医院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急诊的灯还亮着,在雪夜里发着白色的光。
到了九点半,苏眠开始收拾。她把椅子倒扣在桌上,拿着拖把走过来。
江临把吉他靠回角落里。她站起来,走到苏眠面前。苏眠停下拖地的动作,拄着拖把杆,歪了歪头看过来。
“今天周四,”江临说,“但我想从后门走。”
苏眠眨了眨眼。然后她把拖把靠在墙上,转身往储藏室的方向走。江临跟在后面,穿过那条挂着备用围裙的窄窄过道。后门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从那个周五之后就没有拔下来过。苏眠推开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一起灌进来。
外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江临站在门边,没有马上走。她看着苏眠。苏眠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明天周五。”江临说。
“嗯。”
“桂花糕还有吗。”
“管够。”
江临点了点头。她走进雪里,后巷的石板路上踩出浅浅的脚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苏眠还在门口站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个毛茸茸的金边。她抬起手来,像上次一样轻轻摆了一下。
江临没有笑。但她站在雪里,慢慢地抬起右手,也摆了一下。那个手势有些生涩,幅度很小,像是第一次做这种动作,不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气。
然后她转身,往巷口走去。
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关上。她能感觉到那束暖黄色的光追着她的后背,直到她拐过巷口,才终于被墙壁挡住。
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落在她的头发上、风衣上。她没有抖掉。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是琴弦留在指尖的触感。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哼那个旋律。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嘴唇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