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saba

36、周末早晨 她在她怀里

　　六月的第一个周日，两个人都没有定闹钟。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斜线。那只橘色毛绒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滚到了地板上，呆毛歪成了四十五度，脸朝下趴着，大概是昨晚被谁翻身时不小心扫下去的。窗外银杏树上有鸟在叫，叫得不太专业，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唱歌的幼鸟在练声。整条街还沉浸在周日早晨特有的安静里，连隔壁水果店的猫都没有来挠门要饼干。

　　苏眠先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鼻子痒。江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正好搭在苏眠的人中位置，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鼻尖。她皱了好几次鼻子，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把那缕头发从脸上拿开。江临还在睡。她的睡相还是和每次一样——仰卧，双手交叠在腹部，纹丝不乱，和苏眠这种会把被子蹬掉一半的睡法完全是两个物种。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极细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分开。昨晚那件白衬衫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锁骨露在外面，银链子上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苏眠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这张睡脸看了一阵。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去碰江临的下睫毛。碰一下，江临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她赶紧缩手，屏住呼吸。没醒。再碰一下，又动了一下。她又缩手。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江临的眼睛睁开了——不是那种被惊醒的睁，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浮上来的那种，和她从深度麻醉里苏醒时的平稳过渡如出一辙。

　　“……你在做什么。”

　　“数睫毛。”苏眠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张，歪着头继续端详她的脸，“上睫毛一百三十几根，下睫毛八十几根。你的睫毛比我多。不公平。你每天熬夜值夜班，睫毛还比我多 (｀へ?)”

　　江临没有动。她只是把眼睛重新闭上，然后伸手揽住苏眠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动作很自然，和她在手术台上拉无影灯的手臂弧度差不多——精准、流畅、毫无多余动作。苏眠整个人跌进她怀里，鼻尖撞在她锁骨上，小声叫了一下，双手撑在她胸口挣扎着要起来。没挣动。江临的手臂看着不粗，但心外医生的上肢力量是常年在手术台上站出来的，把她箍得纹丝不动。

　　“你不是说数睫毛。继续数。”

　　“你放开我才能继续数。这样我鼻子贴着你脖子，看到的全是你的下颌骨——下颌骨也挺好看的，线条很流畅。你下巴那颗小痣从这个角度看特别明显，像钢笔尖不小心点上去的。你知不知道，第一次你来咖啡馆，我就注意到这颗痣了。你低头喝咖啡的时候，那颗痣刚好在光线下面。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连痣都长得这么对我胃口 (〃ω〃)”

　　江临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苏眠趴在她胸口，下巴搁在她锁骨上，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人脸侧，把晨光过滤成浅棕色的细碎光斑。她的鼻尖上有一小块昨晚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嘴唇上残留着昨晚临睡前涂的玫瑰润唇膏的淡痕，嘴里说出来的话和以前一样东拉西扯——从睫毛数扯到下颌骨，从下颌骨扯到痣，扯到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江临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和苏眠第一次在日历上画那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时一模一样。

　　“这颗痣只有你注意过。别人没人说过。”

　　“那是别人没认真看。我在你对面看了两年多，你脸上有几颗痣、几道纹、左眉比右眉浓多少，我全知道。你左眉比右眉浓大概两三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关于你的事，我都知道。你刚睡醒的时候眼皮会有一点肿，大概要过十分钟才消。你现在就在肿 (*≧▽≦)”

　　江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苏眠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指尖慢慢揉着她耳后的碎发。指腹在那个极软的位置画着小圈，力道比她揉太阳穴时更轻，像是在摸一片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桂花糕的边缘。苏眠闭着眼睛让她揉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然后忽然睁开眼睛抬头看她。

　　“今天周日。你不上班。你刚才揉了我耳后——这是你表达爱的方式之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有特别放松的时候才会揉我耳后。平时你要么揉太阳穴要么揉手腕，都是出于医疗目的的肌肉放松。只有周日早上你才会出于非医疗目的揉我耳后 (?????)”

　　“耳后没有穴位可以放松斜方肌。”江临说，语气和她在科室做教学查房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但你会揉。所以那不是医疗行为，是恋爱行为。你承认吧。”

　　“承认。”

　　苏眠抬起头，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她枕头旁边，离她的脸很近。她的表情很得意，眼睛微微眯着，嘴唇上还残留着昨天半夜被江临偷亲之后蹭乱的润唇膏痕迹。然后她低下头，嘴唇在江临锁骨上那颗痣的位置贴了一下，又退回来，用手指戳了戳江临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是在确认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到底有多软。

　　“盖章。这是你第一次在周日早上承认非医疗行为。你平时周日早上都在睡觉。今天你不但醒了，还在揉我耳后。这是里程碑式的进步。我今天要在日历上记一笔——六月第一个周日，江医生揉了我耳后，并承认属于恋爱行为，不属于医疗行为。她的原话是‘承认’，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款 (?▽｀)ノ”

　　“日历上那个格子太小了。写不下这么多字。”

　　“那我缩写。写‘江承认揉耳属恋非医’。我自己看得懂就行。”

　　江临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苏眠的手比她的手小一点，指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晨光里闪着极淡的光。她用拇指轻轻转了转那枚戒指，转了大概四分之一圈又转回来，看着苏眠的眼睛。

　　“你不用缩写。日历格子写不下，就写在背面。背面也写不下，就写在新便利贴上。便利贴贴在咖啡机上，和那张‘我也爱你’的放在一起。”

　　苏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江临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上，然后闭上眼睛，侧着脸，嘴唇贴着她的掌心，轻轻呼了一口气。她的睫毛在江临的掌心里扫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苏眠闭着眼睛说，“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夜的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我当时想——如果以后每个星期天早上都能看到她睡在我旁边，我就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了。后来你自己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敢再想这个画面。怕想多了实现不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江临，目光很安静，“现在实现了。每个周日早上都能看到你。不用闹钟，不用排班表，不用发消息确认来不来。一睁开眼睛你就在这里。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江临把手从她脸上移开，然后拉过被子把她裹好，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苏眠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你以前不敢想的画面，以后都会变成真的。”她的声音从苏眠头顶传下来，声带的震动通过颅骨传进苏眠的耳朵里，比空气传播更快、更低、更沉。

　　“比如 (?????)”

　　“比如你现在靠在我身上，棉被裹着你，我裹着棉被。比如再过半小时你会饿了，我去煎蛋，你在旁边煮咖啡。比如煎蛋的时候你又把蛋壳掉进碗里，我帮你挑出来。比如下午你弹吉他，新曲子的后半段弹了又会卡住。比如晚上你不让我看论文，把我的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躺进沙发另一头，脚伸到我腿上。比如明天早上去上班之前，你会帮我把领口的扣子扣好，系深蓝色那条领带，然后在我下巴上咬一口，说咬完了快走不然要迟到了。”

　　苏眠靠在她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江临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但很稳。“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画面。是过去好几个周末，每个都发生了。你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和还没发生的事混在一起了。你不是在预言。你是在重复 ( ??? ? ??? )”

　　“因为周末的节奏都是你定的。每个周末都一样。每个周末都很好。”江临说完，苏眠从被子里挣扎着伸出手，用手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抚摸着，摸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浅的笑，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全是光，比窗外的阳光更亮，比吧台上那串小彩灯更暖。

　　“我饿了。”苏眠说。

　　“溏心蛋。”

　　“咖啡半糖。”

　　“蛋壳我挑。”

　　“围裙你系。”

　　“领带你系。”

　　两个人同时从被子里爬起来。苏眠下床的时候棉被裹住了脚，差点绊倒，被江临一把捞住。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踩在江临的拖鞋上，然后抬头看着江临，歪着头，刚睡醒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毛绒小猫。她踮起脚在江临嘴唇上极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厨房跑，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路啪嗒啪嗒响。跑到厨房门口回头喊了一句“鸡蛋我自己打！不用你帮忙挑蛋壳！我今天能行！”三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蛋壳掉进碗里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含含糊糊的嘀咕——“……好吧。今天也不行。”

　　江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眠拿筷子从蛋液里一片一片往外挑碎蛋壳。苏眠额前碎发被窗外的晨光染成浅金色，鼻尖上沾了一小撮面粉——是刚才拿鸡蛋时蹭到料理台上昨天剩下的面粉痕迹，自己没注意到。她在她的咖啡馆里，她的围裙系在她腰上，她的猫趴在她枕头边，她的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

　　这个周末早晨，没有闹钟，没有排班表，没有需要赶的手术。只有银杏树上的幼鸟在叫，隔壁的猫在挠门，灶台上咖啡机预热灯一闪一闪。溏心蛋在锅里慢慢凝结，蛋白边缘鼓起细小的气泡。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苏眠，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伸手帮她把燃气灶的火调小了一点。

　　窗外，六月的银杏树已经浓绿遮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厨房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再过不久就是夏至，白天会达到最长，黑夜会缩到最短。然后秋天会来，银杏叶会黄，桂花会开。然后冬天，然后春天。一个又一个周末，一个又一个清晨。所有的画面都会变成真的——不，它们已经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