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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前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五,海城的雪下得有些敷衍。只有一些细碎的、带着湿气的冰渣子,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虫鸣。
      天穹集团的年会定在腊月二十六到二十八,为期三天。还要忙着年度财务审计、业绩评估、预算编制和年终总结,每天早出晚归。
      殷灼这边训练馆放假了,灼星也进入了年终休整期。
      殷灼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翻动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个名字上滑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名为“阿坤”的联系人上。
      阿坤是他早年打地下拳赛时认识的兄弟。那时候大家都穷,为了几百块的出场费拼得头破血流。阿坤是个Beta,性格憨厚,退役后在海城开了一家小型拳馆,兼做健身餐吧,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群里很热闹。
      【阿坤】:兄弟们,好久没聚了!年前出来吃顿饭?我新进了批好牛肉,还有自酿的清酒,管够!
      【小宋】:去去去!最近队里训练太狠,嘴里淡出鸟来了。
      【老赵】:我也算一个。不过别搞太晚,明天还得带学员。
      【阿坤】:放心,就在店里,安静,不吵。@殷灼 殷大忙人,赏脸不?
      殷灼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
      【殷灼】:行。

      腊月二十六,傍晚六点。
      海城的夜色来得早,路灯昏黄,街道两旁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年味渐浓。阿坤的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原木色的木板,上面刻着“坤记”两个字。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烤肉香气和淡淡酒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店里没有放音乐,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食客们低声交谈的背景音。
      阿坤正站在吧台后面切肉,看见殷灼进来,立刻放下刀,笑着迎了上来:“哟,稀客啊!我还以为你又要放鸽子。”
      殷灼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少来。”
      “来来来,里面坐。”阿坤引着他往里走,“小宋和老赵已经到了。”
      包厢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隔间,用竹帘遮挡。小宋正拿着筷子夹起一片刚烤好的牛舌,往嘴里送,看见殷灼,含糊不清地打招呼:“殷哥!”
      老赵则端着一杯酒,笑眯眯地看着他:“殷灼,瘦了啊。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殷灼坐下,脱掉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毛衣,勾勒出精悍的身材线条。“还好。”他说。
      “什么叫还好?”阿坤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摆满了各种食材和酒水,“你是咱们圈里的顶梁柱,可得保重身体。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几个人碰杯,清冽的酒液入喉,带来一阵辛辣后的回甘。
      话题自然而然地展开。从最近的比赛结果,到拳馆的经营状况,再到圈子里谁签了新公司、谁拿了冠军。殷灼偶尔接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眼神有些游离。
      阿坤聊起了自己的婚事。
      “证早就领了,”阿坤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幸福的笑容,“就是没办酒席。她非要办,我觉得麻烦,又花钱又累人。但她说不行,女人嘛,一辈子就这一次,想要个仪式感。”
      老赵抿了一口酒,感慨道:“你老婆等了你三年,从你打拳受伤退役到现在,一直陪着你。该办了,这是对她的一种交代。”
      小宋也跟着点头:“就是啊,坤哥。你看我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想办都没人跟我办。你就知足吧。”
      阿坤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办就办吧。反正钱也攒够了,只要她高兴就行。其实想想,有个家挺不错的。累了回来,有口热饭吃,有人听你唠叨。”
      殷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家”。
      这个字在他的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那是一个破碎的家。父亲极端、暴躁,母亲隐忍、沉默。他们曾经也是自由恋爱,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母亲离开的那天,对他说:“殷灼,妈妈不后悔爱过你爸爸,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选择那么快结婚。”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殷灼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但是,还有另一个人……
      “殷灼,你呢?”老赵突然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你也二十三了,不小了。”
      殷灼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不急。”
      “怎么不急?”阿坤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是事业型,不像咱们这些粗人。不过话说回来,找个伴儿挺好的,知冷知热的。”
      殷灼笑了笑,没接话。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阿坤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
      “怎么了?”小宋问。
      “老孙发的消息。”阿坤把手机递过去,“说他今晚不来了,家里有点事。”
      小宋撇撇嘴:“又是家里那点破事?老孙最近好像不太对劲,出来喝酒也不怎么说话,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老赵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当初结婚的时候,谁都劝他想清楚。他老婆是圈外人,不懂我们的规矩,也不理解他的工作性质。他不听,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现在好了,两头不是人。老婆嫌他顾不上家,他觉得老婆不理解他。天天吵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当初谁都劝他想清楚……”
      殷灼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不想再听下去。
      “殷灼,你今天怎么不说话?”阿坤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殷灼回过神:“没什么,你们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小宋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眨了眨眼,“感觉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情况?”
      老赵也看过来,眼神中带着探究。
      殷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脑海中闪过顾衍之的脸。那个温柔、强大、对他无限包容的男人。
      “啊。”殷灼喝的有点迷糊了。
      “喝懵了,肯定有情况,”阿坤不信,“你以前话没这么少。今天怎么像个闷葫芦?”
      殷灼端起酒杯,再次喝了一口,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可能是累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他们了解殷灼的性格,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尊重他的沉默。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大家继续聊着八卦,喝着酒,吃着肉。殷灼笑着,应和着,但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漂浮在半空中,旁观着这一切。

      聚会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殷灼借口第二天有事,提前离开了。走出店门,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裹紧大衣,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成水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顾衍之应该还在年会上。也许正在致辞,也许正在敬酒,也许已经坐上车准备回家了。
      殷灼突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告诉顾衍之,我今天参加了一个朋友聚会,听到别人谈论婚姻,我感到很烦躁?
      这太矫情了。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包烟。虽然他不常抽,但在心情烦躁的时候,尼古丁能让他稍微平静一些。
      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烟雾在寒风中消散。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虎。
      殷灼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电流声。过了几秒钟,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阿灼,是我,陆虎。”
      “虎哥,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说一声,”陆虎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我和陈锐,定在后天离开海城。”
      殷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陈锐?他还没走?
      “为什么告诉我?”殷灼问。
      “因为……”陆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因为你之前帮过我救了他。我想在走之前,谢谢你。”
      殷灼冷笑了一声:“谢我?谢我什么?谢我没有阻止你跳进火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殷灼能听到陆虎沉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虎终于开口,声音更加沙哑,“你觉得我糊涂,觉得我被陈锐迷了心窍。你觉得我不值得。”
      “难道不是吗?”殷灼毫不留情地反问,“陈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利用你,把你当跳板。他自私、虚荣、毫无底线。你这一走,就是把自己绑在一个随时会炸的雷上。你图什么?”
      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陆虎是个好人。重情义,讲义气,虽然出身底层,但骨子里有一股正气。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对殷灼、阿坤这些“弟弟”也一直很照顾。而且,陆虎现在没有亲人,也没什么往来的亲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按理说,他应该活得潇洒自在,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如此不堪的伴侣?
      “我图什么……”陆虎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在咀嚼其中的苦涩,“殷灼,你知道吗?来海城这么多年,我还是感觉在这个城市里,我就像一条流浪狗。没人关心我死活,没人记得我的存在。只有陈锐,他会叫我‘虎哥’,他会在我受伤的时候给我买药,他会时不时地关心我。虽然我知道这也许是假的,我知道他在利用我,但是……至少在那一刻,我是被需要的。”
      殷灼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那是幻觉,陆虎。”他冷冷地说,“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踢开。”
      “我知道。”陆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在乎。”
      “你疯了。”殷灼咬牙切齿地说。
      “也许吧。”陆虎苦笑了一声,“我快三十岁了,殷灼。我以前就是打黑拳的,受伤,流血,被人取乐,都是家常便饭。我见过太多的人性丑恶,但即使这样我也始终相信没有人生来就该是什么样的,人总是会变的。我不想再一个人孤独地活着了,陈锐也许现在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但是吃一堑长一智,他不会一直这样的。哪怕最后……我也认了。”
      殷灼感到一阵无力。
      他无法理解陆虎的选择。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愚蠢的沉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陆虎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每个人都害怕孤独。
      而陆虎,什么都没有。
      “你走吧。”殷灼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说再多也没用。祝你……好运。”
      “谢谢。”陆虎说,“再见,阿灼。”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殷灼站在寒风中,久久没有动弹。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松开。
      烟蒂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雪花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顾衍之的对话框。输入框里闪烁着光标。
      最后,他只是发了一句:
      【到家了吗?】

      回到家时,已经是十点半。
      公寓里漆黑一片,但那盏玄关处的灯,还亮着。
      殷灼换好鞋,走进客厅。顾衍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他的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显得有些凌乱。
      殷灼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顾衍之的脸。那张平日里从容优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嘴唇也有些干裂。殷灼的心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顾衍之的手。
      顾衍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殷灼,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嗯。”殷灼低声应道,“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啊,这几天太忙了,都快见不上你了。”顾衍之理所当然地说。
      殷灼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顾衍之的手背上,久久没有说话。顾衍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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