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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仑披尼(下) 比赛结 ...

  •   比赛结束后,仑披尼得到了两百泰铢。组织者把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去招呼下一场比赛了。
      仑披尼拿着那两百泰铢,走到街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饭团是冷的,米粒硬得像小石子,里面包着一点点咸菜和一片薄得像纸一样的火腿。他用左手拿着饭团——右手在刚才的比赛中被扭到了,手腕肿了起来,一动就疼——一口一口地嚼着。
      他走回仓库拳馆。拳馆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猜旺,坐在角落里,正在修补一副旧的手套。
      仑披尼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一边吃饭团一边用布条缠手。缠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刚才被打到的地方又开始流血,血顺着额角流到下巴上。
      他把饭团吃完,把最后一块手带缠好,然后走到沙包面前。
      当他打完最后一膝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拳馆的小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仑披尼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肩在发抖,左眉骨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一层深褐色的痂,膝盖上的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一层淡淡的血丝。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痛快。

      十五岁。
      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正规的拳击比赛。拉查丹能拳馆的主场,曼谷最负盛名的泰拳圣地之一。观众席上坐着两千多人,大部分是泰国本地人,也有一些外国游客。空气中弥漫着香烟、香水、汗味、还有近乎狂热的躁动感。
      他的对手是一个二十二岁的职业拳手,身高一米八零,比他重了十磅。裁判在赛前检查的时候,看了一眼仑披尼的身高体重数据,皱了皱眉。
      比赛持续了五个回合。
      前两个回合,仑披尼被完全压制。对手的经验太丰富,技术太全面,仑披尼完全找不到突破口。他的左脸被对手的正蹬踢中,颧骨上方肿起了一个紫色的包。
      第三回合。
      仑披尼在对手的连续进攻中找到了一个空隙。
      他向前跨了一步,左臂格开对手的防御,右肘从斜上方劈下来。肘击正中对手的下巴。
      KO。
      全场观众起立鼓掌。
      仑披尼站在擂台中央,看着倒在地上的对手。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下巴上滴下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独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那天晚上,他拿到了五万泰铢的奖金。
      他把其中四万交给了祖母。祖母接过钱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形。
      “疼吗?”她问。
      仑披尼摇了摇头。
      “我不疼,奶奶。”

      十九岁。
      曼谷的雨季,雨下了一整夜。
      仑披尼跪在祖母的床边,膝盖陷进潮湿的地板里。仓库拳馆的屋顶漏雨了,雨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下来,在地板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祖母的手是凉的。
      那只曾经抚摸过他的脸、给他做过饭、为他缝补过拳裤的手,现在静静地躺在床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她的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仑披尼的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块。他跪在那里,一跪就是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邻居来帮忙处理后事的时候,他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祖母去世后的第三天,仑披尼在拉查丹能拳馆打了职业生涯中最惨烈的一场比赛。
      对手是仑披尼拳场的现任冠军,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将,打了超过两百场比赛。比赛打了五个回合。
      仑披尼在前四个回合完全被压制,全场观众都以为他必输无疑。
      而到了第五回合。仑披尼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所有的攻击手段在这一回合里爆发了出来——肘击、膝击、正蹬、飞膝、转身后肘。他的速度比前四个回合快了整整一倍,准确率却没有下降。他在这一回合里打出了四十七次有效攻击,是整场比赛的职业生涯最高纪录。
      最后三十秒,仑披尼用一记飞膝正中对手的胸口。
      KO。
      他赢了拉查丹拳场的冠军头衔。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仑披尼没有庆祝。他站在擂台中央,浑身是血,手举不起来,膝盖在发抖。他低下头,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拳击了。

      二十一岁。
      仑披尼转入了综合格斗。泰拳手的站立技术在MMA中很有优势,但地面技术几乎是空白。
      他在转入MMA的前六个月里,输了两场。都是在第二回合,被对手拖入地面,然后被降服。
      他花了两年时间,勤学苦练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攻防相对均衡的MMA选手。他每天训练十四个小时——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
      他的膝盖在硬邦邦的垫子上磨出了茧子,手肘在反复的摩擦中破皮流血。他的身体每天都在发出抗议——肌肉酸痛,关节僵硬,睡眠不足,食欲不振。
      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二十三岁,他在日本东京的比赛中ko了当时排名第九的日本选手,正式进入世界排名前十五。
      二十四岁,他在新加坡的比赛中降服了排名第七的巴西选手,进入世界排名前十。

      二十五岁。
      仑披尼获得了挑战亚洲金腰带的机会。对手——殷灼。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有机会站在最高级别的舞台上。他准备了整整四个月,认认真真地研究了殷灼的每一场比赛,久违地感受到了难以遏制的兴奋。他和殷灼是同一种人。他们都是那种在痛苦里长大、在失败里学会沉默、在孤独里锻造出钢铁意志的人。他们的背景不同,语言不同,成长的环境不同,但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一种把痛苦当作燃料的疯狂。
      但在比赛前两周的最后一次实战训练中,仑披尼的右肩脱臼了。
      是旧伤。十五年来,他的双肩承受了数以万计的打击和摔跤冲击。右肩的关节囊在多年重复的损伤中变得越来越松弛。
      他很想打那场比赛,但医生说:必须手术,至少休息六个月。
      最后,他退赛了。
      在退赛的前一天晚上,他去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走廊对面是骨科的病房,里面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泰拳手。膝盖粉碎性骨折,不仅打不了拳,连走路都拄着拐杖,那个泰拳手曾经是仑披尼的偶像。
      退赛的第二天,仑披尼做了一个更艰难的决定——他解雇了自己的教练和经济团队。
      解雇的那一天,仑披尼跪在猜旺面前,磕了三个头。
      猜旺看着他:“仑披尼,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是暖武里出来的孩子。”

      二十六岁。
      仑披尼签约了马克·沃尔顿。
      新教练给仑披尼制定的训练计划,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训练以体能和进攻为主——每天大量的打靶、实战、有氧训练。新教练的训练增加了大量的情景模拟训练,让仑披尼在特定的比赛局面下,做出最快、最准确的技术选择。
      仑披尼每天训练结束后,回到家,累得连饭都吃不下,但他仍然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半年后,仑披尼在新教练的指导下,打了三场比赛。三场全胜,其中两场ko,一场降服。
      三场比赛之后,仑披尼的世界排名从第八上升到第五。
      亚洲金腰带争霸赛的抽签结果出来了。
      仑披尼的对手——殷灼。

      仑披尼睁开眼睛。
      窗外的悉尼,阳光正好。奥林匹克公园的草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绿色,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几只白色的海鸥在草坪上踱步,偶尔低头啄食草地上的什么东西。
      仑披尼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这半年来,沃尔顿每天把他往死里训练的那种痛苦。你要承认你过去的自己是错的,你要承认你引以为豪的技术是有缺陷的,你要承认你曾经以为的“强大”其实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他握了握拳头。指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咔咔声。
      他需要赢,他需要那条金腰带,他需要证明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的退赛不是懦弱。他需要告诉那个在地下拳场里被打得眉骨开裂的十二岁男孩,你没有白流血。
      仑披尼转过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二点四十五分。
      距离下午的实战模拟,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永远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光。
      仑披尼站起身,拿起毛巾,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走向更衣室。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阳光拉得很长,随着他的移动一点一点地缩短、变形、最后消失在更衣室的门口。
      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明天的比赛,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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