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起无声》暗夜之辰

36、吃软饭 这个人做戏

　　上午十点，子公司财务部门口。
　　李薇抱着一沓表，正要推门，余光忽然扫见走廊那头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浅蓝色细条纹衬衫，步伐不紧不慢。

　　陈其深。

　　她脚步钉在原地，看着他被几个人簇拥着进了大会议室，门关上了。她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明澜知道吗？
　　下一刻，她已经推开财务部的门，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掏出手机，低头打字。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手指快得要冒烟。

　　陆越州坐在工位上，抬头看见她径直走过来，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拉开椅子坐下，没看他，消息还在往外弹。

　　“你干嘛。”他问。
　　“没干嘛。”她头也没抬。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手里的那沓表抽走了。她手里一空，终于抬眼看他。
　　“你干嘛。”

　　“我也没干嘛。”他把那沓表放在自己桌上，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根本没在看。然后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没动。

　　手机又震了，她看了一眼，又低头打字。他的光标在屏幕上许久，才重新移动。

　　此刻，沈明澜正在工位上整理材料。
　　手机震了。李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你猜我看到谁了？】
　　【总部法务来人了！】
　　【陈其深！！！】
　　【在大会议室！！！】

　　【你确定？】她回。
　　【我还能看错？你的陈阎王，化成灰我都认识。】

　　沈明澜盯着屏幕。陈其深也就去年集团合规检查来过这里？如果是法务条线检查，流程都是提前三天发通知、子公司准备材料。

　　她翻了一遍OA，又检查了邮箱，干干净净。
　　他亲自下来，还是突然袭击，她心里有点没底——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她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关着，玻璃墙里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可能年度例行检查吧。】她回李薇。
　　【胡说，以前最多副主任来。】
　　【管他呢，反正不是查我们。】
　　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材料。但那沓纸被她理了三遍还没理齐。

　　一个小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抬起头，一群人从门口走过去——公司副总，综合办主任，法务专员，还有他。陈其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经过技术中心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旁边的人都没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贺建平叫她到办公室。
　　“小沈。待会儿你带总部陈主任去食堂，介绍一下园区项目的合同执行情况。先到大会议室门口等着，他们还有点事情。”

　　“我？”她睁大眼睛。
　　“人家点名要听你的项目。”贺建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园区项目做得不错，上面有人关注也正常。”

　　“小沈，你跟这个陈主任……是不是挺熟的？上次园区那事，他还特地跑一趟。”他忽然压低声音。

　　“我们不是很熟。”
　　贺建平点点头，抿了抿嘴，声音又低下去几分。
　　“集团邓书记那个事，听说是他捅上去的。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注意分寸。”

　　“放心，贺主任。”
　　她转身往外走。
　　注意分寸。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掂了掂，冷笑一声。

　　回到工位，李薇一把拽过她，眼神亮晶晶的。沈明澜低声把贺建平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最后那句敲打。

　　李薇已经自己脑补完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姐妹儿不耽误你。”

　　她在大会议室门口等他。
　　没多久，他走了过来，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人呢？”她问。
　　“都去吃饭了，我也饿了。”

　　她斜了他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他跟上来，走在她的左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来干嘛的？”她压低声音。
　　“下基层指导工作。”他答得一本正经。
　　“指导工作需要总部法务主任亲自跑？”
　　“需要。”

　　她注意到他手里那份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打印着“子公司法务工作调研”。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戏确实做全套。

　　食堂正是用餐高峰。嘈杂声从门口就开始往外涌，餐盘碰撞、椅子拉动、人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她端着餐盘在前面走。他跟在后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
　　“你吃什么？”她问。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没再理他，指了指鱼，师傅舀了一条。又指了指青菜，师傅又舀了一勺。她端着盘子转身，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两手空空。

　　“你不拿盘子？”
　　“我拿你的就行。”

　　她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表情认真，认真到有点过分。那种认真底下压着一点笑意，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大型犬，

　　周围有人在看，她余光扫到李薇正在不远处，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方向正对着这边。她感觉脸上有点热，绷着笑，从旁边抽了一个餐盘递给他。

　　“拿去，自己选。”
　　“小气。”

　　他接过来，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她打了四个菜，他跟着打了同样的。

　　她走到刷卡机前，掏出工牌刷卡。“一起的。”
　　“滴”一声刷完，她正要往前走，他在后面叫住她。
　　“等一下。”

　　他拿起两盒酸奶，又拿了两份水果。
　　“你喜欢喝酸奶？”她问。
　　“不，就是想多花你点钱。”他的表情坦然到像是在说今天三十七度。

　　“你这算不算吃软饭？”她边走边低声说。
　　“严格来说，”他顿了顿，“算。”
　　她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很快收回去。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毕竟只是一个法务主任和业务部门的人一起吃工作餐，没什么好奇怪的。

　　“阳阳说想我了。”他忽然说。
　　“什么时候？”她一怔。

　　“昨天晚上，他用电话手表给我发了条语音。说他要被拼音和英文搞晕了。”
　　“真是个小笨蛋。”她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却弯起来。

　　“就是，主要是遗传不给力。”他勾了勾唇角。
　　“我看你现在胆子越来越肥了。”她白了他一眼。
　　“是在夸我吗？”他嘴角的弧线越发深了。

　　“下次别来了。”她闷声说，“心脏受不了。”
　　“不行，你们公司法务条线能力还要多加培训。”

　　桌子底下。他的脚往前伸了一点，鞋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收回脚，眉梢一扬，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们一起往回走。推开楼梯间的门，里面很安静。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台阶上，一层一层，像某种节奏。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舍不得我走？”
　　“是巴不得你走。”
　　“马上走，不过这次来，确实是有个临时专项检查。”他顿了顿，“顺道看看你。”

　　他说着，抬手帮她把工牌带子正了正。指尖从她锁骨上方轻轻划过，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的。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假公济私？”

　　“当然，”他纠正，“是公私兼顾。”

　　一阵笑完，两个人都没说话。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

　　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走过。

　　“下次来之前说一声。”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现在知道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搞突袭。”他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丝坏笑，“不过——你要准备什么？”

　　“准备开溜，比如去个工地。”
　　“王峥在的那个工地？”他眉头一拧。

　　她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你还记得他。”
　　他没吭气。目光移向墙角，抬手理了理袖口。理完了，又理了一遍。

　　“陈其深，”她盯着他，“你吃醋了？”
　　“没有。”

　　“那天我跟他说清楚了。”
　　“哪天？”
　　“副主任公示那天。”

　　他重新注视着她。袖口已经理不下去了，手指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嘴角动了动，弧度很浅，但压不住。
　　“行，听女朋友的，下次提前三天发通知。”
　　“这还差不多。”

　　“然后附一句，”他顿了顿，“请沈主任拨冗陪同。”

　　她抬手又想锤他，手举到一半被他握住。掌心贴掌心。他握了大概两秒。两秒里，楼梯间里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微弱的嗡鸣。
　　“走了。”他松开手，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他的背影融进那道光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他握住的手。然后握紧，松开，又握紧。

　　转身往技术中心走，办公室只有李薇在。此刻正坐在她的位置上，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看见她进来，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我都看见了。

　　沈明澜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挤开。李薇顺势靠在工位隔板上，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有事瞒着我。”

　　沈明澜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一页。

　　李薇的目光从沈明澜脸上慢慢往下移，停在她锁骨的位置，一条项链，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说。你们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