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起无声》暗夜之辰

33、收网 缺你

　　八月中旬，沈明澜出差去了成都。

　　这里的夜风比北京湿润，吹在脸上黏黏的。
　　火锅店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麻辣的香味。

　　她走在宽窄巷里，一家小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熊猫玩偶，暖黄的灯光照在上面。

　　她走进去，看见一组熊猫冰箱贴，四个一套——红的举着竹子，黄的躺着，蓝的歪着头，绿的最小，圆滚滚的挤在旁边。

　　她拿起那只绿色的，摩挲了一下。像阳阳，总爱挤在她身边，把脑袋往她怀里拱。那只歪着头的蓝的，让她想起另一个孩子。

　　她把四个熊猫排成一排，递给店员。“麻烦帮我包起来。”

　　第二天下午，她还在跟当地项目组开会，微信炸了，李薇发来的。
　　【卧槽！邓正邦！张维民！被抓了！】【陈阎王那个事是不是翻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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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北京下了一场雨。
　　细细密密地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栋楼冲刷得发亮。

　　邓正邦是在会议室里被带走的。

　　他正在讲“守住底线、不碰红线”，门被推开了。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走进来，亮出证件。他的脸一瞬间失了血色，手里的翻页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投影还亮着。光标停在“守住底线”那四个字上，没有人去关。

　　同一天，几乎同一时刻，休假的张维民在家中被带走，他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然后黑色轿车的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消息即刻在内网公布。

　　措辞很官方，但每一个字都像巨石砸进水里，掀起轩然大波。
　　“集团党委副书记邓正邦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运营部主任张维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几天后，陈其深应约敲开了集团党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其深来啦，快坐。”书记热络地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书记的目光里有歉疚，也有一丝他不太确定的东西。

　　“上级纪委已经向我们作了通报。你的事确实是被诬告的。”书记顿了顿，“我代表集团党委班子，向你道歉。”

　　“程序上应该的，我理解。”

　　书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恢复工作的通知，我已经签了。今天就可以正式上班。”

　　陈其深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红头文件，盖着公章，白纸黑字。

　　“停职期间的工资和绩效奖金，下个月一起补发。纪检那边会出一个正式的澄清说明，放在你的人事档案里。”

　　“谢谢书记。”

　　书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其深，你是什么时候把材料递上去的？”

　　陈其深心里动了一下。
　　“七月底。”

　　“七月底。”书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笑了一下，“可以先跟我通个气的。”
　　那个笑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收了。
　　“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陈其深看着这个集团权力顶端的人。他的语气里有关切，有歉疚，还有一层更深的、不容错辨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破，书记也没有。有些话，本就不用说破。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找你，还有机会站在这吗。

　　陈其深推门出来，往下走了一层，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已经被人打扫过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清白拿回来了。
　　剩下的，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其他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今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拿出手机，翻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算了，等她回北京再说。

　　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玻璃幕墙上，映出一片澄澈的蓝。

　　两天后，沈明澜回北京了，快开学了，她在准备搬家。

　　搬家那天，她站在门口，以为自己走错了。
　　浅木色的橱柜、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圆角的实木餐桌。地板也换了，没有缝隙，踩上去不响。

　　她转头看他。“我们是不是搬错家了？”

　　陈其深拎着她的行李站在门口，打趣道：“这钥匙挺厉害，哪都能开。”
　　“你……你换的？”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甲醛测过了。”他放下行李，“想哭的话，肩膀可以借。”

　　“你什么时候弄的，怎么不告诉我？”
　　“停职闲着也是闲着。”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感动得想以身相许？”

　　她一时哑然，眼眶还红着，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又好气又好笑。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他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故意要揉乱，“一点家具而已。”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嗯，我知道，难为您提醒了。”
　　她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终于滑下来，挂在脸颊上。

　　他低头看着她，拇指轻轻擦过那滴泪，指腹蹭过颧骨，微微发涩。
　　“别哭了。头发这么乱，再哭更丑了。”

　　她吸了吸鼻子，锤了他一拳。

　　他笑了一声，没躲。
　　“你再看看，还缺什么。”

　　她走进客厅，看着这个他一手布置起来的地方。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软的金色。然后看向他。
　　“缺你。”

　　他怔住了。
　　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一圈一圈地漾开。

　　然后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把她拉进怀里。“现在不缺了。”

　　她不知道，从她签下这套老房子的租约那天起，这件事就在陈其深脑子里扎了根。

　　旧衣柜翘起的皮，沙发扶手上磨白的布，餐桌上那一圈圈烫痕——他全记得。

　　提交完材料，他还在停职。他向她要了钥匙，说离他近，可以帮忙开窗通风。又要了房东的电话，说万一有问题方便沟通。

　　他站在那间七楼的老房子里，待了很久。橱柜选了E0级的板材，地板换了锁扣的，不用胶。沙发和床都挑了实木的，边角磨圆了，怕阳阳磕到。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新地板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她在新家的第一顿饭是做给他吃的，虽然只有两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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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公司，技术中心。
　　下午茶时间，办公室空了大半。

　　李薇整理着一沓预算执行情况表，一页一页码齐，像在给即将出征的士兵整理军装。

　　沈明澜从茶水间回来，递给她一个苹果。

　　“等等，不能弄花我的口红。”李薇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小镜子又补了一层，抿了抿唇，转过身，“怎么样？”

　　“美得伤天害理。”

　　这是“约法三章”后，她第一次去财务部。高跟鞋踩得不紧不慢，在财务部门口停下，人没进去，先靠在门框上，屈起手指叩了两下。“陆越州。”

　　“进来。”他头也没抬。

　　她绕过几排半人高的隔断，慢悠悠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拉了把空椅子挨着他坐下。肩膀几乎蹭着他的手臂。他往旁边让了让，但椅子已经抵着墙了。

　　她把预算执行情况表放在他桌上，摊开，却没急着讲，只是偏过头盯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玩具。

　　陆越州轻咳一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第一条。

　　她扫了一眼那三个字，轻哼一声。手指点着报表其中一栏，一本正经。
　　“我们上半年平均执行率百分之六十二，超了集团平均线。”桌下，鞋尖精准地踩上他的脚背，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吃痛。

　　陆越州没吭声，只是把那一页纸按住了。

　　“真是优秀呢。你说，是吧？”她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眉毛上挑。

　　她收回脚，膝盖贴上了他的腿。隔着他休闲裤薄薄的布料，体温慢慢透过去。她又把表格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公事公办。
　　“下半年保持这个节奏，不到年底就能100%。”

　　桌下，膝盖又往前送了一寸。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收紧。

　　他的喉结滚动，眉心微拧，目光沉下去，像在说：你够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扬，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一点不怕，甚至有点享受。

　　她忽然伸手，一把拽出他手里的笔，在他写的那行字后面飞快地加了几个字——不公开，然后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那晚出了酒吧她就后悔了。凭什么是他来约法三章，第一条还是不公开。但落子无悔，她今天不过是来出口气。

　　还未及得意，她猛地僵住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膝盖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移开，反而往上滑了一寸。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再次看向他。

　　他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李大小姐，这么快就想毁约吗？”然后松开手，唇角勾出斜斜的弧度，“确实优秀，谁说不是呢。”

　　李薇的脸瞬间烧起来，椅子往后一滑，站起来。
　　“没意见我先走了。”
　　高跟鞋嗒嗒嗒，走得又快又急，没回头。

　　陆越州靠回椅背，伸手松了松领口，注视着她消失的方向。腿上那一片触感还在，不，不只是那里。

　　她靠近时身上的温度，鞋尖踩在他脚背的力道，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大片烫伤，怎么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