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起无声》暗夜之辰

2、第2章 只是好奇

　　上午十点半，沈明澜捧着一摞补充材料往检查组谈话室走。
　　刚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凭什么说这个标的只有单一来源？”
　　沉默……
　　“在合规检查结束之前，拿出论证材料，算程序瑕疵。拿不出，不合格。”

　　沈明澜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门开了，王工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他低着头，没看她，脚步比平时快。

　　沈明澜往里看了一眼。陈其深坐在桌前，正在翻一份文件，侧脸绷着。
　　她攥了攥手里的材料，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陈其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微微一抬。“请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推给他。

　　陈其深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不快不慢。翻到附件三，他的手指停了。
　　“沈工。”
　　她坐直了。
　　“七位专家，有两位在意见里写了‘建议进一步论证预期减排量数据可靠性’。”

　　沈明澜头皮一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这两条建议，落实了吗？”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进了掌心，指甲边缘泛出一圈白。
　　落实了吗？当然没有。当时觉得，这不都是专家的惯用话术嘛，只要结果同意，提了就提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合上报告。

　　“这个项目，程序瑕疵。”他的语气不重，却像钉子。
　　“那检查……”
　　“检查结论会如实写。”他站起身，端起水杯，没再看她一眼，走了。

　　沈明澜坐在那儿，盯着那本报告，半天没动。阳光从窗户移过来，又移走。
　　年终奖砍半，年底那笔还款——
　　她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了一下，得重新算一遍了。

　　中午，沈明澜和李薇去了街角的咖啡馆，点了两杯拿铁。
　　李薇坐下就哭丧着脸。“我要买包泻药，全倒他水杯里。”
　　“小点声。”沈明澜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咖啡馆人不算多，“买两包，算我的。”

　　两人一通吐槽。

　　李薇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我听我朋友说，陈阎王在办离婚。抚养权没谈拢，好像要打官司。”
　　沈明澜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住，久久没有出声——难怪凌晨一点不睡觉发邮件。

　　李薇白了她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有什么好说的。”沈明澜端起咖啡，慢吞吞喝了一口，“要不我去告诉他我的经验？”

　　李薇噗嗤笑出声。“你可拉倒吧，周恒可没跟你争孩子。”
　　“愿意争抚养权，说明他还是在乎孩子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李薇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就是存心不让对方好过。”
　　话音刚落，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她们的桌子，往里面走去。

　　“先生，您的咖啡，请慢用。”
　　“谢谢。”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沈明澜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那个声音——不会的。
　　她慢慢转过头。

　　里面那桌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面前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是陈其深。
　　她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抽空，指尖冷得发麻。

　　他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六目相对。
　　李薇的脸刷地白了，沈明澜觉得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溅起水花，但水面的纹路变了。

　　刚才明明没有他。
　　失算了——还有侧门。

　　沈明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回头的。
　　“他……听见了吧？”李薇的声音气若游丝，扯了扯她的袖子。“走吧。”

　　沈明澜手里那杯拿铁忽然变得很重，她喝了一口。
　　凉的。
　　她放下杯子，拿起包。两人起身，谁都没敢再往那边看。

　　那天晚上，沈明澜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低沉的声音。
　　翻来覆去，就两个字——“谢谢”。
　　很轻，很短，却像一根刺，翻身就扎一下。

　　他到底听见了多少？听见了又能怎样？
　　她的项目已经程序瑕疵了。再糟，还能怎样？不合格？
　　“
　　买泻药”“离婚”……
　　抢车位的时候骂人家没素质，现在自己嘴里说出这些，又好到哪去？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薄毯拉到下巴。

　　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看她的那一眼——没有表情，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变了，她还闷在水底。

　　第二天一早，沈明澜没睡好，眼皮发沉，对着镜子拍了两下脸。
　　她算了算，检查组的办公室在东南角，她们大办公室在西南角。只要绕开那边，不去食堂，吃饭让李薇带，工位上凑合——应该碰不上。

　　上午平安无事。

　　下午两点，沈明澜去文印室。

　　推开门，里面没人。她松了口气，走进去，把一沓资料放在复印机上，开始操作。机器嗡嗡响起来，纸页一张一张往外吐。

　　“咔嗒。” 门锁轻响。
　　肩胛之间一紧，她转过头。
　　陈其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纸张哗啦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动作太急，手肘碰到机器的边角，疼得她嘶了一声。
　　“陈主任。”她把散落的纸拢成一摞，直起身，往旁边让了让，“您先用。”

　　陈其深的目光在她撞到的手肘上停了一瞬，没动。
　　“不急。”

　　“那我马上就好了。”她背对着他站在复印机前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小片影子，生冷地贴上来，甩不掉。
　　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盯着复印机的操作面板，手指僵硬地压在按键上。
　　纸一张一张吐出来，她一张一张摞好。中间有一张卡了一下，她差点伸手去扯，又攥紧了手指，等它自己出来。

　　不一会儿，她把文件抱在怀里，转过身。
　　“我好了。”
　　他点点头，没让开。她正要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忽然开口了。“沈工。”
　　她停下了脚步。

　　“昨天在咖啡馆，你好像有什么经验要传授？”他的语气很平。
　　她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我……那个……不是……”

　　陈其深比她高出一个头，得抬起眼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此刻，她却只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
　　他看着她，目光像在咖啡馆一样，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等她回答。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几秒，回应他的只有空气的凝滞。
　　“那算了。”他侧身让开门。

　　沈明澜低着头走了出去。陈其深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嘴角似乎往上抬了抬。

　　她拐过走廊转角才停下来，背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上次这么慌，还是周恒说生意失败欠了三百多万的时候。那天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从天黑坐到天亮。
　　手肘撞到的地方忽然跳了一记疼。

　　几天后，检查结束，沈明澜站在楼上，看着那辆中巴车开走。
　　李薇在旁边叹气。“终于送走这尊阎王了。”
　　她没接话。那笔还款的数字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心口发闷。

　　阳阳放暑假，被外公接回老家了，八月底才回来。
　　李薇约她去天津。“去散散心，顺便看看你弟。”

　　周六晚上，沈明辉带她们去了一家酒吧。
　　酒吧叫“LATE”，推开厚重的木门，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混着爵士乐和人声。

　　调酒师是个年轻的女子，一身黑衬衫，扎着低马尾，纤细的手腕翻转间，酒液安稳落杯。灯光落在她侧脸上，专注得旁若无人。

　　“那就是小鹿。”沈明辉低声说，语气随意，但耳朵尖有点红，“她白天在理发店上班，晚上来这里兼职。”
　　沈明澜嘴角弯了一下，没多问。

　　李薇已经站到吧台边了，手托着下巴。“帅哥呢？这里有没有帅哥？”她环顾四周。
　　小鹿下巴朝角落一抬。“那边几个，搞乐队的。”
　　李薇顺着方向看过去，眼睛亮得晃眼。她径直走向那个贝斯手，几句话的功夫，已经笑成了一朵花。

　　沈明辉去了卫生间。
　　“美女一个人？”
　　沈明澜转头。夏威夷衬衫，狼牙银饰，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推过来——“尝尝？这杯叫‘夏日初恋’。”

　　她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那件衬衫。
　　“您这打扮，应该往沙滩走。”
　　男人噎了一下。
　　“平均每周来三次，一次搭讪至少两个。对吗？”
　　男人端着酒杯，悻悻地走了。

　　沈明澜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涩的。她忽然想起陈其深看她的那个眼神，也是这么不咸不淡，像在看一件挡路的什么东西。
　　沈明辉回来时，正好看见那个花衬衫的背影。
　　“那人干嘛的？”
　　“来表演的。”

　　小鹿转过头，看向沈明澜，嘴角带笑。
　　“姐姐，我们店的心愿墙可是网红打卡地，据说很灵，去写一张？”

　　她扫了一眼。
　　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层层叠叠。她起身走过去——“暴富”“脱单”“瘦十斤”“别再加班”……都是些热气腾腾的愿望。

　　沈明澜撕下一张空白便利贴，大笔一挥，贴了上去。
　　【阎王猪】，三个字上划了个大大的×。
　　在一堆“暴富”“脱单”“瘦十斤”中间，像唯一的黑洞。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三十了，幼稚。
　　幼稚就幼稚吧，算她大度，两清了。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那张黄纸在墙上轻轻飘了一下。
　　她以为，出气的机会只有这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