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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守护 说不出口的 ...

  •   王峥说管材有问题的那天,沈明澜就私下找了相熟的检测机构,加急。

      三天后,两份报告摆在她桌上。左边是自己委托的,右边是贺建平一早拿给她的。

      两张结论页被翻在日光灯下,像两道伤口,位置相同,深浅不一。
      两项指标未达标,偏差在标准值的5%以内,可整改,不影响结构安全。

      她合上报告,把自己那份放进了抽屉,拿着贺建平那份往他办公室走。

      “贺主任,报告我看了,您的意见呢?”
      “整改,不退。”贺建平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你看呢?”

      “为了甲方那边好交代——”沈明澜顿了顿,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的水,“是不是让管材方延长质保期一年?”

      贺建平沉默了几秒。“按你说的办。”
      她退出来。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没有回头。

      丁智峰接手项目已经半个月了。

      周例会上,他坐在副主任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却一直没翻动。贺建平让他反馈进度,他摩挲着手里的笔,说话断断续续,面有难色。

      沈明澜坐在下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又过了几天,贺建平办公室里传出压着火的声音。门关着,隔音不好,听得出来是在训人。

      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李薇凑过来,压低声音。“丁智峰那项目,是不是出问题了。”

      沈明澜没接话,翻了一页手里的图纸,铅笔笔尖在页边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圈画。

      快下班时,在走廊拐角,她碰到了丁智峰。他站在窗边抽烟,烟雾细长地升上去,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撕碎。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窗台上落了一层。

      丁智峰看见她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丁主任。”
      “沈工。”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开。

      她径自走过,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她脚步没停,那声叹息像一片碎玻璃,落在她后颈上。

      第二天,贺建平的电话又来了。
      她走进去,看着他坐在那儿,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色很难看。她看了一眼他桌上空掉的茶杯,默默走过去,添满水,轻轻放回去。

      “小沈,”贺建平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丁智峰那个项目,你去帮他把把关。”
      她看着他,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贺建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忙,但这个项目再这么下去,我们科室年底考核没法交代。”

      听着贺建平的重音落在“我们科室”上,沈明澜压住心底翻涌的冷意。

      “贺主任,园区项目正在关键期,课题论文也压着。我知道您着急……”她面露难色,“这样吧,我尽量。”
      贺建平点点头。“辛苦了。”

      沈明澜拿着记事本去找丁智峰。
      他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眉头紧锁。桌上摊着一堆图纸,边角被揉得皱皱的。

      “丁主任,贺主任让我来看看。这个项目进展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她语气平和,“帮忙”两字稍稍加重了些。

      丁智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没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她点点头,没追问。“那行,有问题随时找我。”

      沈明澜明白那眼神——不是不需要,是开不了口。
      也好。他来选,他来扛,结果他自己认。

      周五下午,贺建平又把她叫过去。
      “丁智峰那个项目,看得怎么样?”他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贺主任,我去了,丁主任说自己能处理。”

      贺建平盯着她,那目光像探针,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就这么说的?”
      “嗯。”她轻轻叹了口气。
      贺建平看了她半晌,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

      又过了一周,OA系统弹出一条人事通知:丁智峰调去检测站,副主任待遇保留,不再负责具体项目。

      调去检测站,不是换项目,不是降级,是直接从技术中心的核心业务线上拿掉了。她知道会出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彻底。

      鼠标悬在关闭按钮上,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然后点了关闭。

      当初他伸手的时候,就该掂量下自己。

      没过多久,李薇过来俯下身凑她耳边。“听说了吗?丁智峰那项目,甲方投诉到总经理那儿了,进度一拖再拖,质量也有问题。”

      沈明澜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我们老贺想保他,没保住。你说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沈明澜笑了笑。“管他们什么关系。”
      “更悲催的是,”李薇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老总说了,让老贺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周末下午,沈明澜带阳阳去公园玩。

      阳光穿透国槐的羽状复叶,筛下满地斑驳的琥珀色光晕。阳阳提着他的挖沙工具一路哼着歌,一会儿停下来看蚂蚁,一会儿追着鸽子跑。

      到了沙坑那边,阳阳跑过去,蹲下来往桶里装沙子。他的小铲子插进沙堆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明澜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阳光落在她膝头,暖得让人想眯眼。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走过来,忽然伸手去抓阳阳的小铲子。

      阳阳抬起头。“这是我的。”
      小男孩没松手,使劲拽。两个人之间的沙坑凹下去一小块,像战场中央的弹坑。
      阳阳也攥紧了,没让,下巴绷成一条线。

      两个人僵住了,阳阳使劲一拽,铲子抢了回来。小男孩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哇”地哭了。

      旁边的妈妈闻声赶来,蹲下看了看孩子,又看向阳阳,脸色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抢东西还推人?”

      阳阳站在原地,攥着铲子,抿着嘴,不说话。他看了那个小男孩一眼,又看了正向这里走来的沈明澜一眼。

      沈明澜在阳阳旁边站定。“孩子之间的事,作为家长,问清楚比较好。是您儿子先拿他的。”

      那妈妈皱起眉,低头问自己孩子。小男孩抽抽搭搭地说:“我想玩……”
      她没再说什么,拉着孩子走了。

      阳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攥着铲子的手还没松开,指节上的青色慢慢退下去。
      沈明澜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害怕吗?”

      阳阳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什么?”
      “怕你骂我。”阳阳小声说。

      “为什么骂你?”
      “我把他弄哭了……”

      她看着阳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黑而亮。
      “他先抢你的,你没错。他哭了,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阳阳有些无措。“可是老师说要分享……”

      她摸了摸他的头。“愿意才叫分享,不愿意叫抢。刚才你愿意吗?”
      “不愿意。”阳阳皱着眉头又想了一会,“那我下次还抢回来?”

      “当然可以。但你要知道,抢回来之后,他可能会哭,他妈妈可能会不高兴。”
      阳阳想了很久。“那我还抢。”

      她歪着头,温柔地笑了。“为什么呢?”
      “那是我的!”阳阳理直气壮,声音像一只小锤子,敲在空气里,脆生生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亲了一口他红扑扑的小脸。“对,那是你的。”

      她想,今天又给阳阳浇了一点水。
      不是教他忍让,是教他自己的东西,自己守。哪怕守的时候会有人哭,有人不高兴,有人觉得你不够好——那又怎样。

      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面试时丁智峰飘过来的眼神,接手项目时压不住的春风得意,工位上眉头紧锁的样子,OA系统里那条人事通知。

      沈明澜深吸一口气,那些画面被这口气压下去,沉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牵起阳阳的手。“我们去喂小鸽子吧。”

      阳阳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整个儿蜷在她掌心里。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屏幕上是他的名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明澜,有个学校,不知道你和阳阳想不想去。”
      “什么学校?”
      他说了个名字。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那所学校她当然知道。

      年前给阳阳查资料时翻到过。网上说有人花了几十万找关系都没进去。一梯队,全市前五。她当时看了两眼就关了——这种地方,轮不到她想。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涩。
      “刚好有朋友可以给个名额,你带材料去报名就行。”陈其深顿了顿,“就是离你那边有点远,可能得在学校附近租房子。”

      “我……”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租金、接送、上班路线、阳阳适应新环境。这些与那所学校相比,什么都不算。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自己说的话——园丁、土壤、水、阳光。
      这就是她想要的土壤,最好的那种。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嘶哑,“那个朋友……要包多少?十万?二十万?”
      虽然她没有这么多钱,但为了阳阳,她愿意找父母开口。

      但钱是一回事,渠道是另一回事。她知道有些门,不是她能敲开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不用,你请我吃饭就行。”
      “啊……”
      “我会再给你电话,告诉你报名的事。”他说。

      “陈其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细细的颤,像是在问一件她早就想知道、却一直不敢问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开口。
      “也许因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做园丁了。”

      电话挂了。她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指尖微微发颤。

      是啊,他想做园丁的那朵花,已经离开了。
      而她恰好有一朵。
      她是谁,也许不是那么重要。

      办公桌前,陈其深挂掉电话,窗外阳光正好。
      他没有马上放下手机,拇指划过屏幕上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能说出口的理由,也只有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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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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