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073 “早点回家 ...
-
云贺看着外面被风吹得乱颤的树枝,慢慢开口:“不丢人的。”
钱多多把纸对折成一条,盖在眼皮上,说:“我不说,我就想先藏着,能藏多久藏多久吧,我真不敢看我爸的眼神。”
云贺说:“他呢?”
钱多多手腕搭在脑门上,说:“也差不多吧,都先藏着吧,一想到这儿都没勇气在一块了。那天晚上,杨述喝多了,抱着我一直哭,唉,他真的很爱哭。第二天醒了,他就问我,敢不敢跟他试一试。说起来挺可笑,人家恋爱都是‘要不要和我试试’,在我们这竟然是‘敢不敢’,我说敢。”
云贺叹了口气,坐起来,使劲拍了拍钱多多的手背:“你们真的很勇敢了,真的。”
有些事儿不敢往深处想,挖到底,发现是悲剧。非要撕开遮着的一层层喜剧,就是自找苦吃啊。
云贺说:“钱多多,相信你,相信他,只要你们不撒手,不松开,没什么能绊住你们的!”
钱多多头一次把这事儿说给朋友,心里本就是忐忑不安,听见这句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他伸手搂着云贺,一直重复地说:“谢谢。”
云贺摸了摸他后脑勺:“我永远都在这儿呢,杨述要是惹你不开心了,欺负你了,我就上去干他!”
钱多多破涕为笑:“谢谢你,云贺,真的,说出来好多了。”
钱多多来找云贺不是来商量事儿的,就是想说说话聊聊天,把憋着的情绪找个口撒撒,泄泄,然后扮上开心的样子,戴上逗人开心的面具继续当开心果了。几个人一块吃了晚饭之后,钱多多就走了。
云贺拎了一件啤酒出来,放在茶几上,靠坐在沙发里,一条腿蜷缩在抱枕上,另一条腿膝盖弯曲立着,潇洒地拎着易拉罐。季风看了他一眼,拿了瓶啤酒,拽开拉环,和他碰了一下:“干杯。”
“干杯!”
半杯下肚,酒精和暖气熏得情绪缓缓上头。云贺扭过头,看着季风,说:“杨述和钱多多的事儿,你怎么看?”
季风剥了一个耙耙柑,递给云贺:“杨述是独生子,他爸也是独生子。”
云贺“嘶”了一声,钱多多真会找啊,往嘴里塞了口耙耙柑,酸酸甜甜,倒是醒神儿。
季风嘴里被云贺也塞了一瓣,他继续说:“藏着吧。最起码在他们俩成长起来之前,先藏着,别给家里面通气。钱多多我不太清楚,但是杨述家里面要是知道了,杨述和钱多多这辈子就见不着了。”
云贺问:“为什么?世界这么大,他俩就不能手牵着手私奔去了?”
季风摇了摇头:“不会的,杨述跑不了的,他……可能会被他爸抓在身边。”
云贺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云贺抬脚碰了碰季风后背。
季风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云贺喝完一瓶,把易拉罐扔进纸箱里,又开了一瓶,喝了几口,壮壮胆:“咱俩是不是要讨论讨论咱俩的事儿了?”
季风手撑在沙发边,坐了起来,一只手按在云贺乱晃的膝盖上:“咱俩?咱俩什么事?”
云贺眯着眼睛看他。
季风笑着往后靠:“要不然关上灯说?”
云贺看了眼头顶明晃晃的灯,说:“行吧,来点气氛,要不然真不好意思说。”
季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灯关掉,重新往他这走。客厅一片黑暗,只有外面星星点点的光亮。
云贺抬脚勾住季风大腿,把人往自己身上拽了一把。
季风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上,诱惑似的开口:“什么事儿?”
云贺拽着他领口,挺直后背凑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说说你上我还是我上你。”
季风顺势偏过头想亲他,被云贺躲开:“干嘛呢!保持距离!坐好!”
季风恨得牙痒痒,这人儿撩完就跑,还不让人生意见!他拽着抱枕坐在一边儿生闷气。
云贺踢了踢他伸直的小腿:“问你呢。”
季风看了他一眼说:“想干死你。”
云贺又踹了他一脚。
俩人没说话,静静地喝着啤酒。
易拉罐一瓶接着一瓶,终于,拆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云贺开口了:“行吧。”
季风瞪着眼睛看他。
云贺说:“想过什么时候吗?”
季风点了点头:“想过,毕业之后。”
云贺“靠”了一声:“真诚实啊!”
“本来想说生日之后,”季风说,“但我怕开了荤收不住了,咱还是等考完试再说吧。”
云贺朝他膝盖上蹬了蹬:“大流氓!”
季风舔着脸就去蹭了蹭云贺:“咱们慢慢来,时间还长。”
云贺说:“行啊,那就第一年接吻,第二年躺一块撸,第三年再玩点儿别的,等到第十年了咱俩在抱一块做!”
季风把那一脚还了回去:“去你大爷的!”
云贺“嘿”了一声,硬气起来:“你在质疑!质疑咱们到不了十年吗!”
季风伸手把人拽过来,在他耳边说:“第一年上你,第二年上你,第三年上你,第十年了还在上你。”
云贺手“啪”地一声捂着他嘴:“洗漱!睡觉!别耍酒疯!”
季风挑了挑眉:“真想……”
闹着闹着,日子就溜走了。
云贺长长地叹了口气。
季风拿了几本没写完的试题卷,塞进云贺的行李箱中,路过云贺的时候,顺手揉了一把脑袋:“叹了一天了。”
云贺又叹了口气:“要不然您把我也塞箱子里带走吧!”
季风伸手就要去抱他,被云贺一躲:“开玩笑呢。”
季风还是抱住了他的肩膀,蹭了蹭他耳朵:“很快就回来了。”
云贺问:“多快?”
季风说:“初八?初十不是钱多多生日吗?我跟杨述一块回来。”
云贺张开胳膊,顺势往床上一躺,吐了口气:“那还有好久呢!”
季风把他皱起来的衣服捋平,问:“过年有什么打算?”
云贺说:“照常过,估计大川儿他们会过来,串串门,聚聚餐,年就过去了。”
季风一只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捏着云贺脑门前面的几缕碎发:“我也是,我会想你的。”
云贺努了努嘴,侧过脸看着他:“我从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季风捧着他脸,柔情地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会儿,清了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松开手,躺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
云贺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慢慢地捏了上去:“好好陪陪家里人。”
季风“嗯”了一声:“你别去送我了,我打车去高铁站。”
送人离开,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一路上,心就跟着魂儿一样乱颤,到了地方,俩人再抹着眼泪分开,无论是看着谁的背影,都难受得喘不上气。明明知道分开是一时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楚怎么也压不住。
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自己了。
又被剩下了。
云贺点了点头:“注意安全,上车了给我说一声,下车了也说一声,到家了也跟我说。”
季风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抱进怀里,低下头又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低着声儿说:“我难受。”
云贺手指插进他的乌黑发丝之中,温柔地说:“怎么了?”
季风说:“不想和你分开。”
云贺没说话,捏了捏他的后脖颈。
上车饺子下车面,小妮姐煮了一锅的羊肉饺子,把屋里面腻歪的俩个人喊出来。
云贺拿着瓷碗盛了十几个跟元宝似的大饺子,递给季风。
小妮姐笑着在旁边讲:“云贺包的丑饺子,不是露着陷儿,就是皮儿戳个洞。”
季风拿着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嗯,还行,皮厚陷儿少,得亏咱家不做生意。”
云贺撅了撅嘴,往嘴里塞了一个:“那我要做生意,咱家得赚死!赚人家家的两倍,三倍钱。”
季风笑着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塞进嘴里,吃一个,就抬头看云贺一眼,云贺藏不住性子的人,直勾勾地盯着季风看。
最后走的时候,云贺拉着行李箱送季风到路边,看着季风坐上了出租车,才慢慢转过身往家里走。
小妮姐还在餐桌上呢,只不过把饺子收起来了,煮了点酒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着。玻璃茶壶咕噜咕噜地冒泡,心里面一阵翻涌,云贺叹了口气,走到桌边。
小妮姐伸手递给他一杯白酒。
云贺默默地捏着杯沿儿,在手里转着圈,杯中的白酒欲洒不洒,恨不得喊一句哥们晕了!
云妮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怎么了?”
云贺说:“伤感呢。”
云妮笑了一下,抱着膝盖晃悠了一会儿,问:“是我想的那样吗?”
“……”云贺心里有个小人已经上吊了,“什么样?”
云妮说:“你和他不只是同学这么简单吧。”
云贺举着小杯子把白酒一口饮尽:“还是舍友,嗯,朋友。”
云妮踹了他一脚:“少打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云贺“嗯”了一声,俩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滴滴拉拉地倒酒声。过了十几秒,云贺又重新开口:“我是同性恋。”
尽管心里面早已经了然,但是对于弟弟这么开诚布公地出柜,还是吓了一跳。
云妮把酒杯放下,她不是没见过同性恋,她也并不反对同性恋,但当弟弟说出来他是同性恋时候,她心里不禁流过一丝遗憾。云妮抿了抿嘴,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是同性恋?是因为什么吗?是一直都是这样,还是突然的呢?
你确认你是同性恋吗?你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你……你真的想好了吗?
云妮抬起眼睛,透过雾气有些看不清弟弟的眼神,她说:“知道了。”
云贺闷声把酒喝掉:“我……嗯,姐,谢谢。”
小妮姐笑了一下,又给他添了一些温酒:“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云贺说,“等过完生日吧。”
云妮点了点头:“严谨。”
云贺说:“并不是。其实……怎么说,我,唉,这样说挺不好的,但我心里面并不想,至少,目前不想,和他在一块。”
云妮问:“为什么?”
云贺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心里面清楚就行了,他可以吻我,抱我,牵着我手,也可以做更多的事儿,这不就够了吗?何必非要成为谁的男朋友呢,就算在一起了也并不改变我俩的相处方式,那为什么非要确定关系呢。”
“安全感,”云妮说,“他需要安全感,贺儿,你也需要的,只是……你有些害怕。”
我不怕!我怕什么!
云贺心里面有一只小兽在叫喊,在撕咬,在捶打。
云妮说:“你害怕有一天你俩走到头了,走不下去了,就会分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也见不着了。所以,你干脆就这样模模糊糊地跟他一块走,到了最后,都用不着清晰地说出来那俩字,把大家都伤一遍。”
“对啊,就是这样!我就是不想,怎么了呢!”云贺激动地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我跟季风在一起了,他丫的不出两年,绝对分了,你信么!季风回北京了,我留在这,俩人天天拿着电话聊聊聊,这就是谈恋爱了吗!他发生什么了我都不知道,我也参与不了,他生病了我也帮不了,就在这儿干着急,这他丫的真不算恋爱……我不要这样的恋爱。”
我喜欢他,我就要时时刻刻看得着他。
云妮站起来,坐在云贺身边,抬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摸了摸他的头发:“小贺,姐姐明白,姐姐明白。”
云贺拽过袖子在眼皮上压了一下,声音嘶哑:“姐,我没办法了。”
云妮拍着云贺的后背,就像小时候他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嘶吼之后会乖乖地回到姐姐的怀抱里一样,云妮说:“如果……如果他……”
“我不要!”云贺哭着喊,“他要是留在这儿了,我俩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要背负着谁的牺牲活着,我也不需要这种牺牲的关系。我不稀罕。”
季风为了他留在这,就成了他身上最重的,最不能忽略的,最让人疲倦的壳儿,他不要也不需要这种看似美好实则破碎的牺牲。
太伟大了,伟大到应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