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21、021 开学日。

　　“你是去秀场呢？季大模特。”云贺歪着脑袋，一脸便秘的表情问他。
　　季风拉开他对面的靠背椅，一屁股坐下：“不好看么？我特地从北京带来的呢。”
　　云贺一想到那空瘪的书包里扔了这么一根领带就想笑，季风脑袋是被门夹了么，到底是谁让他产生的这儿需要带领带上学的错觉。穿个校服已经是老师和家长们的妥协了，于是他问：“您北京的学校都打这么？”
　　季风掰了一小口杂粮面包塞进嘴里：“那倒不至于。”
　　云贺说：“那您这还是特意的啊？”
　　季风也被面包差点噎死：“拍宣传片时候才会打。”
　　“……”

　　俩人一块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初晨的阳光斜透过绿荫洒了满地。
　　刚走到院子里，云贺又愣住了。他一抓头发，忘记给季风说自己是骑电动车上下学的了，这会儿季风要是乐意撒丫子跑，倒是不会迟到。
　　云贺拍了拍自己的小电驴，心虚地问：“你跑着去？”
　　季风皱着眉看他。
　　云贺清咳一声，退而求其次：“那你坐后面。”
　　季风摇头，伸出腿在他面前晃悠，意思是您看着我这大长腿了么，你赶紧退位吧。
　　云贺跨上电动车，脚蹬着地掉头：“那我不管了，我要走了。”
　　季风伸手按着云贺肩膀：“我记得租房时候说了随时添加这事吧，你——的电动车我征用了，滚下来吧。”

　　云贺拧把手的手指一抖，差点把车轱辘压在季风白鞋上。他转过头瞪着季风，你丫的，我就知道全天下的心眼儿都出你身上了。
　　季风抬手腕给他看了眼时间：“再瞪会儿就迟到了。”
　　二千五！为了两千五！忍！云贺不情不愿地从电动车上下来，季风嘚瑟的接过去，一转身书包还差点抽人一嘴巴子。云贺“啪”一下抽在他后背上，书包真空啊。
　　季风一拧车把就走，云贺关好门一转头，屁都没了！
　　你丫的！季风！
　　云贺掏出手机还没点开季风对话框来问候一下他祖宗，季风就一个漂亮的飘逸大甩尾停在他跟前，他朝后座抬了抬下巴：“上车吧。”
　　“算你有良心。”云贺一屁股坐在后座上，拍了拍腿，委屈你了大长腿，转念一想凭什么委屈自己啊，他直接把脚翘在季风的脚踏板上。
　　季风呵呵一笑，风风火火地骑着车拐弯：“我是不认识路。”
　　“滚！”

　　二中离云贺家骑电动车十分钟的距离，刚一走上西大街，就看到不少穿着黑红色校服的学生正说说笑笑地往学校走。二中门口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用红色染料刻着校名，电动伸缩门后面中央就是暂且看不出来是谁的雕像，两侧红红绿绿的花篮依次排开。
　　季风骑着电动车从门口横着过去，跟买菜路过似的潇洒，一点也不扭头看。
　　“哎哎！停了！”云贺在后面掐了他腰一下。
　　季风抖得一激灵，差点从车座上蹦下来：“人都说了，腰是男人最宝贵的地方，你别给我掐坏了。”
　　云贺挺直腰板，凑到他跟前：“您这话说的，别人不知道的以为我掐您蛋了呢。”

　　季风一个急刹车，“嘭”一声后背被云贺结结实实撞了上来。云贺“操”了一声：“您至于么！”
　　季风把电动车停到画着黄色线的区域：“你少贫嘴，就不至于。”
　　云贺骂骂咧咧地按着季风后背站起来，刚准备跨出去，这人又拧了下把手，车往前一出溜，后座靠背差点刮到云贺的蛋！
　　“我再也不惹你了，焉儿坏！”大白天的，云贺也不好舍了脸捂着自己鸟跟蛋，他装作没事人似的一只手扶在旁边的树干上，另一只手插进校服口袋摸了一把小腹，隔着老远儿慰问着自己宝贝。

　　他一瞥眼，就瞅见那平头男孩把自行车停在盲道上，他赶紧出声：“嘿！兄弟！你把车往前挪挪呗，擦上盲道了。”
　　那小平头一个劲地鞠躬，把车往前推了半个车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云贺扭头看了一圈，这小兄弟给谁道歉呢，等小平头抬头，他也顾不上思考了，脱口而出：“李一凡！”
　　李一凡也愣住了，没想到在这遇上云贺，这个他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的人。李一凡拽拽衣服角，又抠抠书包肩带提溜下来的一节，最后还是云贺摆了下手，算打过招呼了。

　　季风走在云贺身边，大摇大摆地走进学校里。正常情况下，不穿校服的学生应该是心底虚的，但今个是开学日，正如前两天许言川说的那样，好多转学生来了。大门口没穿校服的学生比穿了校服的人还多，但是打领带的还是就他丫的季风一个！
　　一路上不知道引来了多少男孩女孩的注视，云贺瞄了一眼季风，这人还很享受的样子，真是脸皮厚如城墙啊！
　　云贺走在他身边，压力巨大，小声商量：“您能别这么嘚瑟么？”
　　季风耸耸肩跟着他一块上楼，一点也不压嗓门：“我怎么了？”
　　云贺一转身，直接上手抓着他领带想一把抽下来，结果这不是个“假领带”——那种前面是一个完整的打好的领带挂在橡皮筋上，竟然是个真的自己打的领带。云贺一小土包子哪打过这玩意儿，使劲一拽差点给季风勒死。
　　“碍你眼了……也不至于把我勒死吧，咳咳。”季风摇了摇头，拽着领带结往下一拉，再一抽就取下来了。

　　云贺随便把他的领带团了团塞进裤子兜里，恶狠狠地说：“等回去了再给你，你打着睡觉我都没意见。”
　　季风想说睡觉了打给谁看啊，最后还是闭上嘴紧跟在云贺旁边。
　　二中的教学楼是回字形布局，中间是个小花坛，周围放了几把木质长椅；四周的教学楼不算高，有五层，从低层到高层分别是高三高二高一，因为低年级在高层这个事儿，学生们还颇有意见，今个我吃不饱饭了，明个你拖凳子声音大了，吵来吵去的，但最后还是以高三先吃饭为重，把低年级的调在楼上；每一层楼有八个教室，每两个教室挨在一块，学校学生并不多，但因为是选科制，科目排列组合就分了好几个班。

　　像云贺季风他们这种纯理班，就一个，班上四十来号人。
　　楼梯是暴露在外头的，跟老式小区一样，螺旋式绕着每层楼攀上去。季风朝楼下瞄了一眼，刚刚遇见过的那个小平头，什么来着，李，李一凡就站在小花坛边抬头往这看。
　　云贺说：“到了。”
　　季风看了一眼，三楼。还凑合，吃饭跑快点就成。
　　出了楼梯第一间教室就是他们的，教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高二物化生1班”。

　　季风低头看了眼教室门槛，挺神奇的，无论是北京还是这儿，教室都要有个快被人踩烂了也有可能是把人绊倒了人家生气转过头哐哐一顿跺的稀巴烂的门槛。季风抬脚迈进去的那一刻，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心安。
　　似乎就是这样。
　　哪怕外面乱得老天爷直叹气，教室里面就跟孵育箱似的一心培养这些未来的花朵。

　　钱多多站起来朝他们挥手：“云贺！季风！”
　　云贺一只肩膀挂着书包，蹭过叽叽喳喳的人群，躲过各种新闻八卦的吆喝，走到钱多多旁边的位置上。
　　季风这会儿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教室，这儿的所有跟面积相关的事都对得起这个地方在全国地图上占了那么一大块版图，教室挺大的，后面空出来的地方够打羽毛球了。单人单桌，一行六个人，有几行还没数清楚。
　　钱多多跟招呼生意似的向季风推销他后面的空位儿：“季风！来啊！杵在那干嘛呢！”

　　季风走过去，坐在云贺斜后方的位置。一二三四五，他在的这行是第五行。
　　季风问：“今个干嘛啊？”
　　云贺人转了九十度，横着面朝季风坐：“领书，打扫卫生，你还多了个买校服。”
　　季风“哦”了一声，他的位置挨着窗户，窗户外面就是走廊。走廊上一会儿走过挽着胳膊的姑娘们，一会儿又跑过几个男生，有个男生估计是好久不见自己兄弟了，大老远地热情地朝别的男生跑过去，一跨步蹦在那男生后背上，冲击力太大，那个男生没抗住，一踉跄，那个后背上的兄弟就头朝地栽了下去。
　　季风看到这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他大爷的看什么呢？这么入迷！”云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弯着腰贴着他耳朵讲。
　　季风吓得手在空气里表演了个徒手抓蚊子，“嘭”地靠在墙边：“你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云贺说：“嘿！我叫您十遍了！你倒是搭理搭理我啊！”
　　季风恭敬地询问：“您有何吩咐啊？”
　　云贺哈哈笑起来：“真乖啊，交作业呢，我昨晚上不是让你抄物理卷子了么？卷子呢？”

　　季风抬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云贺也微笑着看着他，眨了眨眼。
　　季风摸了摸鼻尖：“我说忘带了，会把我杀了么？”
　　云贺：“会的哦，亲。”
　　季风捂着眼睛说：“亲，可以动手了哦。”
　　云贺掐着他脖子，恶狠狠地说：“你他丫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早读铃打了不知道第几遍了，班里面还是乱糟糟的一片。其实也不怪学生们，时隔整整两个月再坐进教室里，憋着一堆话要说呢，你听说那谁谁谁跟谁谁谁谈恋爱了么，真的假的！我都在电影院瞅见他俩了还能假的么！一块看电影也不能代表什么吧！您听说那个长得特漂亮的女明星了吗？网上说她要来我们这拍戏呢！你可拉倒吧，这东头到西头隔了几个省份的距离了，你激动个屁呢！哎哎你知道么……
　　生活里的网络上的各式各样的话题如同海水裹挟着人们，压抑、亢奋、好奇、难受……各种情绪不断地影响着人们，哪怕这些事跟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
　　人啊，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挺着大圆肚子头顶光滑地能反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班里面顿时跟熄火的哑炮一样，噗呲噗呲灭了安静了。看来这个秃顶男人是班主任了。
　　云贺“嘶”了一声，转过头看季风。
　　季风挑眉。
　　云贺小声说：“班主任。”
　　季风笑了笑，这都看不出来哥哥直接开窗户跳了吧。

　　男人一拍桌子，十分有威慑力，最起码讲台上飘起来一层灰，在白炽灯底下特别明显。
　　“好久不见了，同学们。”男人说。
　　熟悉的开场白。
　　男人朝班里面扫了一圈，笑眯眯地说：“不错，就少了三个人。”
　　底下一片安静，甚至有轻轻的叹气声。在这儿，每一次开学就跟归零一样，你不会知道你哪个同学就此止步了，不再继续念了。
　　云贺举了举手：“许言川是请假了啊！甭算他！”
　　这种氛围随便一打岔，学生们就笑起来。

　　男人食指中指并拢，放在太阳穴的地方，朝云贺一比划：“收到。”
　　班主任继续开口：“学校里转了一些学生过来，各年级都有一些，你们猜猜咱们班来了几个？”
　　钱多多大喊一嗓子：“十个！”
　　前头不知道谁又跟了一声：“八个！”
　　班主任笑着伸出掌心，五个。估计是安排好的什么出场仪式，手心一抬，教室门就开了，走进来四个人。
　　云贺瞟了一眼，李一凡也在。
　　钱多多估计也是看到李一凡了，赶紧拿笔戳了戳云贺后背：“我操！李一凡怎么来了！”
　　云贺心说我他大爷怎么知道！

　　“怎么还少一个啊！”有个姑娘喊了声。
　　真不是学生爱喊，是因为教室忒大了，一嗓子出去感觉都有回声。
　　班主任朝季风那抬了抬下巴：“不介绍介绍自己？”
　　季风笑着站起来：“在这呢！有点自觉过头了，提前入座了。下次排节目我再参与吧。”
　　班里面又是笑倒一片。

　　季风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就几步走到讲台前：“各位，早上好！我是季风，对，就那个地理上的季风，但是不学地理哈，分不清什么纬度经度的。”
　　班主任一乐：“您倒是对理科忠诚啊！”
　　季风摆了摆手：“承让了。”
　　云贺“啪啪”带头鼓掌，季风的自我介绍就结束了。讲真的也没什么可说的，难道要做个放映片讲讲自己的兴趣爱好生活经历才算自我介绍么，知道名字就成了，之后的咱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

　　班主任摸了摸脑袋：“对了，我姓图。”
　　季风走到位置上朝云贺那瞥了一眼。怎么说来着，名字跟命运是有关联的对吧。
　　“单字一个康，健康的康，领导不在的时候喊康哥也行。”图康说。
　　其他几个新同学也是报了个名字就入座了，教室里座位不固定，前后都有空，新同学有的在前头，有的就自己选了后头。李一凡选了个离云贺他们最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