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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鲛尾湾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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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星睁开眼,和尚和阿绣都不见了。
坑还在那里,碎石和瓦砾堆了满满一坑,和尚跪了一夜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膝盖压出来的凹痕,阿绣坐过的坑沿边缘留着几道她指甲抠出来的细沟。
承月揉着眼睛从门板旁边坐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脸,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顾星,嘴唇动了动,“星姐,他们人呢?”
顾星从断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露水。
“走了。”顾星说,“我们也走。”
承月攥着匕首跟着她走出了周府废院,他们穿过青石镇南北向的长街,经过那口井,经过茶棚,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镇口,走上那条向东延伸的大路。
镇外的两匹马还在,周围的草都被吃光了,马匹安静地站在晨光里,尾巴偶尔甩一下赶飞虫,眼神温顺。
走了大半日,到了一处有炊烟的小镇子,镇子不大,比青石镇稍有些人气,街上有两三家铺面开着,蒸笼冒着白汽,有人推着板车走过,顾星在镇口勒了马。
“镇子里的路通南边,”顾星说,指了指东南方向的一条官道,“沿着大路走两日就到城里了,这把匕首就送给你防身用了,你到了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咱们就此别过。”
承月的手攥着缰绳,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些委屈,“你是不是嫌我累赘?昨天晚上,我打不过阿绣,也帮不上你的忙,在那个暗室里我还要你喊了才知道跑……”
“承月。”顾星出声打断了他。
承月抬起头,顾星坐在马背上看着他,日光被头顶树冠切碎了洒在她的肩上,一块亮一块暗的,让人不太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望着承月那张满是少年气的脸,顾星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承月是承牧死而复生还是转世投胎还是仅仅单纯是相似,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她也见过几个眉目有三分相似的,但从来没有一个像承月这样,连侧脸的角度、攥刀时指节发白的习惯、委屈的模样都一模一样。
她害怕,她害怕真的是他重新活了一次,又因为她被卷进更深的泥沼里,她已经让他死过一次了。
“你不是累赘,”顾星说,“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只是我们要走的路不一样,你可以继续去看山看水,但你若是跟在我身边,只会遇到许多危险的事,你跟着我一天,我就得多担心你一天。”
承月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他低头扯了扯马缰绳,马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跑得快,还拿着你给我的匕首,我会努力的,你不要赶我走。”
顾星冷下心肠,“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承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一颗下来,砸在衣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飞快地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梗着脖子没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太厉害,“好,我走。”
顾星看着他蹭眼泪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垂下眼睛,将嗓间的不适咽下去,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承月看着顾星消失在眼前,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顾星骑着马走了一段,马蹄踩在松软的土路上踢起细小的尘土,她心里有事,逐渐放慢了速度,让马顺着自己的节奏走。
头顶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新染的布,没有云,日头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跟着马蹄一下一下地晃。
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坐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旧袍子,铁链缠在肘间,铃铛垂在袖口边沿,在风里微微摇着却一声不响,又是阴差。
阴差坐在树根凸起的那一节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尖转来转去。
顾星勒了马,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来,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尾巴甩了甩。
顾星没有下马,而是把缰绳在手里松松挽了一圈,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阴差抬头看向她,把手里的草茎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动作慢悠悠的。
“你走得也太慢了。”阴差说,带着些嫌弃。
顾星没理他那句话,只看着他,“又有事?”
阴差点了点头,抽出一张纸,“东海边上,出了不少事,死了不少人,特别是一个叫鲛尾湾的渔村,半个月前开始,出海打渔的皆有去无回,海面上每天晚上都有哭声,有人说半夜看见白色的影子浮在水面上。”
“我不去,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都替阎王爷干多少事了,早就够了,她不干了。
阴差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阎王让我告诉你,”他顿了顿,“他说,你想要的东西,他那里有,但得先让他看到你值不值得他给。”
“呵,”顾星嗤笑一声,“我可是记得我之前问过他,他说不参与阳间事,不会给我的。”
阴差面无表情,“阎王爷说了,此一时彼一时。”
他倒是会随机应变。
“咱们也算是个老熟人,来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顾星突然从马上下来,手搭上阴差的肩膀,“我不告诉别人。”
阴差闪过她的胳膊,想到阎王爷的话,无奈开口,“前些日子,地府发生了件大事,一些关着的恶鬼大妖趁机逃了出去,地府人手不够,能动的都得动起来。”就连他,到现在都没闲下来过。
顾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本来这人间就因为某些原因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地府这些人居然还火上浇油,干脆大家都别活了,一起下地府报道得了。
顾星的表情太过明显,阴差也觉得丢人,只好加了句,“放心,不是很多。”
“你和阎王爷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去找他好好聊一聊,让他把东西准备好了。”顾星说,“纸给我。”
阴差把那张纸递上来,顾星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粗砺,潦草地标了地名、方位和一个简略的海边轮廓。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阴差后退两步,重新靠回柳树干上,“一路往东,大概两天的时间就到了,到了鲛尾湾找一个姓胡的渔人,他会给你安排住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东海边上风大,你的马怕是不习惯沙地和潮气,到了地方找个马厩寄放,别让它在海边吹太久。”
顾星点了点头,看来真是出事了,以前没有这么好的待遇,这次居然还有人接应她了,顾星心里嘀咕着,调转马头,马脖子甩了一下,蹄子踩实了朝东边的野路走去。
海风越来越近,咸腥的气息一层一层地涌过来,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细碎地疼。
马蹄踏在沙土路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印子,一直朝着那片灰蓝的天际线延伸下去。
鲛尾湾的渔村比顾星想象的更小,她按着纸上的标记,找到了那片被沙丘半围着、屋檐低矮的渔村。
村子沿着海岸线铺开,拢共不到二十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和灰泥砌的,屋顶压着厚厚的海草,被海风和日头晒成了灰白色。
村口竖着一根剥了皮的木杆,杆顶挂着一盏油灯,灯罩被盐雾蚀得蒙了一层白翳,透出来的光是昏黄的。
姓胡的渔头是个瘦小的老汉,身上一股子酒味,两只手的手背布满了被渔网勒出来的旧痕,眼睛眯缝着看人。
顾星报出阴差名号的时候,老汉的嘴角抽了一下,瞧着并不是多乐意干这件事,但他也没有多问,把顾星领到村东一间空置的石屋里,指了指屋角的土炕和墙边一口水缸,扔下一句“灶台在后头,柴火自取,”就转身走了。
顾星把平安拴在村后一处背风的棚厩里,给足了草料和水,平安喷了两下鼻息低头嚼草,看起来还算适应。
她回到石屋里坐在炕沿上,嚼着饼,听着外头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声音一阵一阵的,有节奏。
天彻底黑透之后,她走出了屋子。
海风比白天大了些,带着浓重的咸腥气,吹在脸上有些难受,她踩着一条被沙半埋的石板路往海边走,两侧的渔屋都熄了灯,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但也很快被海潮声吞没了。
沙滩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顾星在海边站定,面朝着那片广阔无垠的黑沉沉的水面,她往前走了一段,赤脚踩进了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里,水是凉的。
她低头看着月光映在水面上的影子,自己的轮廓被细碎的波纹打散了又合拢,合拢又散开。
海潮在她脚边退下去,留下潮湿的沙和一串细小的、透明的泡沫,泡沫在月光下闪了一瞬就破了。
她突然就想起了承月的话,原来海边是这样的,她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块被海水磨得极光滑的石头,卵形的,颜色是温润的灰蓝,她的指腹在石头表面摩挲了一下,触感凉而细腻。
瞧着就是块打水漂的好石头,顾星起身,挥手,一个两个三个……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就在顾星走神时,风的方向变了,从海面深处吹过来的风忽然裹进了一阵新的声音,被海浪的声响压得很低很低,细长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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