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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水妖3 他们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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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河面上翻涌的灰白根须和月光底下两道并肩的身影,看见阿莲的青光在水妖的根须之间劈开一道一道的裂口。
有人扶着门框喊了一声“快跑”,然后整条巷子的人开始往外涌,妇人们抱着孩子,老汉们拄着拐杖,学生们从书院侧门跑出来。
他们跑向城墙根方向,跑向城灵诞生时所在的那道砖缝,一道光在城墙根底下亮起来了,光晕铺展开来,薄薄的,把跑过来的人拢进它的光里。
这群人跑走后没多久,岸边的房屋就被灰白色的触手砸穿,碎石溅出,落了满地,灰白的触手从河岸翻上来,沿着石板路朝人群卷过去。
阿莲的青色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刃斩断了追在最前面的那几根,可更多的根须从侧面包抄过来。
有一条从她背后卷上来的时候,被水生挡住了,那层薄薄的淡金映着月光,切断了那根根须的尖端。
两个人的魂魄靠在一起,一青一金,像两盏挨着点亮的灯,光晕叠着光晕。
顾星在河底,她终于找到了水妖的本体,一只漆黑的恶心的螺,听着岸上的喊叫声,顾星顾不上其他的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白色的带子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粗暴地把带子解开,动作很快,带着一丝愤怒。
带子掉入河底,露出藏在底下的左手,焦黑干枯,指尖细长而尖锐。
焦黑的颜色从小臂一路漫上去,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颈侧,漫过半边脸。
月光透过水照在她身上,顾星整个人变成了一具通体焦黑的、干裂的尸体,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她朝水妖的本体走过去,河水在她周边沸腾起来,滋滋地冒着白汽。
岸上的水妖察觉出不对劲,愤怒的用触手肆意破坏一遍后,连忙缩回到水底,与顾星对抗。
水妖张开它那长满獠牙的大嘴朝她咬下来,顾星伸出手,焦黑的五指收拢,掐住了那张大嘴的上颚。
她现在满心都是恨意,恨意裹挟了她,她恨这东西的出现,百年前带走她身边的人,百年后还想再带走她身边的人。
她的手指陷进那灰白滑腻的表层,陷进去很深,指缝间挤出浓黑的汁液。
水妖挣扎着,根须从四面八方朝她卷过来,缠住她的胳膊和腿,可那些根须碰到她焦黑的身体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嗤嗤地冒着烟缩了回去。
她把它往水里拖,水妖的根须还在挣扎,整个河面翻涌得像一锅煮沸的水,浪花飞溅起来打在岸上,打在白墙上。
顾星双眼泛红,一双手插进它的大嘴中,水妖那张大嘴在她手底下慢慢裂开了,沿着她手指陷进去的纹路,碎成渣。
那些碎渣在她掌心里蠕动着,垂死挣扎,顾星合拢了五指,把它们攥成了一团,塞进了嘴里。
没有张牙舞爪的触须,水妖的本体不过人头大小,壳死死闭着。
顾星站在河底,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焦黑的嘴突然张大,大到诡异,一口将其吞了进去。
壳混合着肉,腥臭的液体从她嘴角流下。
内心深处嗜血的欲望让她有些躁动,她闻到了岸上魂魄、人肉、血的味道,还有城灵、功德的香气。
都在勾引着她。
顾星猩红着眼,张着嘴,獠牙半遮半露。
顾星上岸时,浑身湿漉漉的,左手藏在袖子里,一根白色的带子垂着。
阿莲的魂魄几近透明,“我累了。”阿莲说话声音很小,像极了累了的小孩在睡前嘟囔的最后一句,她没有力气了,魂魄薄得像一层快要消散的晨雾。
水生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圆圆的、软软的轮廓。
“我也累了。”水生说。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他抱着阿莲的魂魄,两个人一起往城灵的方向飘过去。
城灵在城墙根底下亮着最后一点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顾星朝他们走过来,在距离城灵、离阿莲和水生只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顾星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那两团正在慢慢散开的光,看着城灵那道薄如蝉翼的庇护,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在翻涌,面上看不出痕迹。
“姐姐,”城灵喊了她一声,他的声音也很轻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少年的声音,“我可能……要睡一觉了。”
他的光在城墙根底下慢慢收拢,最后只剩下一点极小的、米粒大的光亮,嵌在砖缝之间。
“等下次你回来,”城灵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我大概又会长大了,你一定要认得我。”他的光彻底收了进去,砖缝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暖色。
阿莲和水生的魂魄在城灵最后那层庇护底下渐渐淡了,阿莲从水生的怀里微微抬起头来,那张模糊的脸最后一次转过来,朝着顾星的方向,她笑了,笑得很轻,但能看到嘴角弯着的弧度,“谢谢你,”她说,“带我找到了他。”
水生也转过头来,他的脸也模糊了,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尾还能看得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果然,是个话不多的人。
两个人的光交叠在一起,像两根并在一起燃尽的灯芯,焰尖碰了碰,一起暗了下去。
顾星伸出手,接住了要四散跑开的亮光。
顾星站在原地,她的面前空了,青石板上一地碎木头和嫩黄色的碎布,砖缝里一点米粒大的暖光还在微微亮着。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把左手重新伸出来看了看,那些焦黑的纹路正在慢慢地往回收,从她的颈侧退下来,从她的肩上退下来,退到手腕的位置停住了。
她捡起那段带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重新缠了回去,缠到指尖,缠得和从前一样紧,缠完最后那一圈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带子外面轻轻按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天亮之前,河岸上起了薄雾,烟渚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被压低了的咳嗽,是那些躲进城墙根底下的人还不敢出来。
顾星坐在青石板上,面前是一堆碎木头和嫩黄色的布片,她已经在那坐了很久了,久到月光从她肩头移到了背后。
河面上突然起了风,那风不像是从岸上吹来的,倒像是从水底下翻上来的,贴着水面低低地走。
雾气中间开了一条道,走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皂黑色的衣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走路的步子轻轻的,踩在水面上却不沾一滴水。
阴差。
这两个,顾星在地府见过,却不认识。
高个的那位停在了顾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矮个的那位绕了一圈,走到了城墙根底下的砖缝前蹲下去,低头看了看那粒还在微微亮着的暖光,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砖缝,砖缝里的光颤了颤。
“城灵不跟你们走。”顾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要守在这里,等这座城重新活起来。”
高个阴差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的目光从城灵那粒微光上移开,落在了烟渚城内。
不多时,望不见头的魂魄排成了队,准备离开了,顾星伸出手,将阿莲与水生的魂魄碎片交给了高个子的阴差。
高个阴差接过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口陶瓶,将两人的魂魄碎片放了进去。
“魂魄太碎了,”矮个阴差从城墙根那边走回来,声音瓮瓮的,“人胎投不了,修成人形也撑不住,勉强投了也只能是——”
“花草树木?”顾星替他说完了。
矮个阴差点了点头。
顾星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陶瓶的瓶壁,她的指腹贴着瓶壁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来了。
“花草树木也挺好的。”她说,声音淡淡的,“烟渚水多,花也多,春天桃树开花,秋天桂花香,河边还长满了芦苇和菖蒲,开了花是紫色的,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陶瓶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他们不用再记着以前的事了,做一棵树,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子,做一朵花,开过了就谢了,简简单单的。”
高个阴差把陶瓶收进了袖中,站起身来,矮个阴差也已经站到了他身后。顾星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坛子,“劳烦了,这人的魂魄也有些脆弱。”
是顾秀才的魂魄,虽然被顾星仔细养着,但还是太脆弱了,还是趁早投胎吧。
矮个子阴差接了过去,点了点头,手中的鞭子一抽,不论是永安年代的魂,还是守淳年代的魂,都动了起来,跟着阴差离开了。
雾气在两人身边重新聚拢了,那条从河面上开出来的道正在慢慢合拢,高个阴差转身走进雾里之前,回头看了顾星一眼,“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们吗?”
顾星坐在地上的碎木头旁边,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道暗金色的边。她的眼睫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没有。”
高个阴差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和矮个阴差一起走进了雾里,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水面上,把昨晚那些翻涌的暗影一点一点地收走了。
顾星还坐在原地,她终于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碎木头和嫩黄色布片,伸手把最大的一块木头碎片捡了起来,搁在掌心里。
碎片边缘是锯齿状的,被震裂的断面参差不齐,可木头本身的纹理还在,细细密密的,像阿莲笑起来时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
她把那块碎片揣进了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
城墙根底下那道砖缝里,城灵那粒米粒大的暖光还亮着,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顾星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她走过书院门口,走过那棵歪脖桃树,桃树上的花终于落了。
顾星走下桥头,走进晨光里,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了,身后的烟渚在晨雾中慢慢苏醒,有人从墙角下探出了头,有人推开了自家的房门,有人站在巷口看着阳光下闪着金光的河面发了一会儿呆,他们好像做了一场梦,
现在,
梦醒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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