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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纸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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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诊断报告轻飘飘落在茶几上,纸张边缘被指尖攥出褶皱,上面印着的每一行文字,都在无声宣告着顾知春命途多舛的宿命。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得像浸了冰水,窗外的蝉鸣隔着厚重的落地窗传进来,聒噪得人心头发闷,衬得室内的死寂愈发压抑。
顾成江坐在真皮沙发上,方才听闻顾知春的病是遗传自早逝的原配妻子,整个人还陷在错愕与愧疚里。他这一生商海沉浮,杀伐果决,唯独对早逝的发妻,和体弱的嫡长子顾知春,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亏欠。这么多年,他只当顾知春是先天底子差,畏寒体虚,从没想过竟是承袭了他母亲的绝症,心底的懊悔一层层翻涌上来,压得他呼吸都有些滞涩。
江敏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脸上温婉的神色褪去大半,只剩下惶惶不安。她跟着顾成江多年,清楚顾成江对原配的旧情,更清楚顾知春在顾家的分量,如今这孩子身患顽疾,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了结。
顾清寒手臂始终稳稳护在顾知春身侧,感受着身侧人细微的颤抖。顾知春本就因为确诊绝症心神惶惶,此刻整个人靠着他,肩膀微微垮着,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心里清楚,瞒了这么多年的情愫,今天再也藏不住了。
顾清寒垂眸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是独属于顾知春的缱绻与坚定,随即抬眼直视顾成江,打破了满室的沉寂:“爸,除了知春的病情,我还有一件事,要和您坦白。”
江敏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来回打转。她看着顾清寒护着顾知春的姿态,那眼神里的占有欲与温柔,绝非兄弟间该有的模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顾成江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场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什么事?直说。”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躲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和知春在一起了,我们是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顾成江脸上的错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怒,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实木茶几上,名贵的紫砂茶杯应声震颤,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与怒火:“你说什么?!”
江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小心翼翼养大的儿子,顾成江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竟然会和顾家嫡出的长子,生出这般悖逆人伦的情愫。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恋,在这个体面至上的豪门里,是足以摧毁整个顾家声誉的丑闻,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禁忌。
“简直荒唐至极!”顾成江的怒吼声在客厅里回荡,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顾清寒,“你们是兄弟!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亲兄弟!两个男人,怎么能生出这种龌龊心思?顾清寒,我把你接回顾家,是让你安分做人,不是让你毁了知春,毁了顾家的!”
顾知春被顾成江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顾清寒身后缩了缩,随即又鼓起勇气探出头来,苍白的脸上带着倔强,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微微发颤:“爸,不关清寒的事,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缠着他的,要怪就怪我。”
他打小就身子弱,在顾家本就孤单,是顾清寒的出现,给了他为数不多的暖意。从年少时的依赖,到后来的心动,这份爱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疯长,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绝不能让顾清寒独自承受这些指责。
“你还护着他?”顾成江又气又急,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儿子,语气里满是痛心,“知春,你知不知道你身体本就不好,这些年心思郁结,偷偷藏着这种感情,才让病情加重到中期!你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顾知春的软肋,他瞬间红了眼眶,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医生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情绪郁结是加速病情恶化的元凶,他这些年藏着爱意,整日惶恐不安,确实耗垮了本就破败的身体。
“不是这样的。”顾清寒将顾知春牢牢护在怀里,眼底染上一层猩红,第一次敢正面顶撞顾成江,“是我招惹的他,是我舍不得放手,知春的身体是被病痛拖累的,和我们的感情无关,所有错我来担。”
“你担得起吗?”江敏终于缓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失望,“清寒,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两个男人相爱,传出去你们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顾家也会沦为整个圈子的笑柄。知春本就命不久矣,你还要让他背负这些骂名吗?”
江敏这辈子活得小心翼翼,身为外室,她受够了旁人的指点,拼尽全力让顾清寒在顾家立足,只求他安稳顺遂,从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我只在乎知春。”顾清寒低头,抬手拭去顾知春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语气却无比坚定,“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冥顽不灵!”顾成江被两人的态度彻底激怒,多年身居高位的掌控欲被触及,他厉声下令,“从今天起,你们不许再私下见面,不许再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老老实实做兄弟,这件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我不同意。”顾清寒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和知春分开。”
这份近乎偏执的执着,彻底点燃了顾成江最后的怒火。他看着顾知春孱弱的模样,又看着顾清寒不肯退让的样子,心底迅速生出了最残忍的决断。
“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就只能强行分开。”顾成江的声音冷得像冰,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安排市中心私立疗养医院的特级病房,即日起,顾知春入院静养,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不许私自外出,不许见任何人,尤其是顾清寒。”
顾知春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猛地抓住顾清寒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带着恐慌的哀求:“不要,爸,我不要住院,我不要和他分开……”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本就脆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般打击,胸口一阵窒闷,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虚弱的痛感,身子摇摇欲坠。
“知春!”顾清寒连忙伸手扶住他,眼底满是焦急,转头怒视顾成江,“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你这是要逼死他!”
“我是在救他。”顾成江寸步不让,语气决绝,“他留在顾家,日日和你纠缠,情绪始终不得安宁,病情只会快速恶化。只有彻底分开,让他静心养病,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江敏看着顾知春咳得难受的模样,终究狠下心来劝道:“清寒,听你爸的话,为了知春的命,你们先分开一阵子,等他病情稳定了再说。”
顾清寒僵在原地,满心的反抗在顾知春的性命面前不堪一击。他可以不在乎世俗眼光,可以对抗整个顾家,可他不能拿顾知春的性命冒险。医生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情绪崩溃便会加速病情至晚期,他赌不起。
管家走上前,想要带走顾知春。
“哥,别让他们带走我……”顾知春死死攥着顾清寒的衣服,力气微弱却不肯松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没有你,我撑不下去的。”
顾清寒的眼眶通红,喉间哽咽,只能伸手一遍遍安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知春,听话,先去治病,等你好一点,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只能妥协,哪怕满心不甘,也只能妥协。
顾成江看着两人难舍难分的模样,心底的决断更甚,随即抛出了另一个决定,彻底斩断两人的念想:“顾清寒,我已经安排好了国外顶尖商学院的留学名额,明天一早就启程出国,没有我的允许,这辈子都不准回国。”
顾清寒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成江:“你要送我出国?”
“没错。”顾成江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要么出国,彻底断了这段荒唐感情,要么我就将你逐出顾家,断了你所有后路,让你们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一边是远赴异国,还有一丝重逢的渺茫希望;一边是彻底隔绝,再无相见的可能。这是顾成江给顾清寒最后的选择,也是最残忍的选择。
江敏连忙上前阻拦:“成江,这太狠了,清寒他……”
“慈母多败儿。”顾成江厉声打断她,“今日不彻底分开,来日只会是两个人的悲剧。”
顾知春听完所有安排,整个人如坠冰窟。爱人要远赴重洋,自己要被关在疗养院,往后隔着千山万水,连见一面都难。多年的相守,小心翼翼的爱恋,终究还是败给了家族的强权和世俗的眼光。
极致的悲伤与绝望击溃了他本就孱弱的身体,他眼前一黑,抓着顾清寒衣袖的手无力垂落,整个人直直地晕厥过去。
“知春!”顾清寒慌忙将人抱进怀里,感受着怀中人毫无力气的身躯,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喘不过气。
管家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从顾清寒怀里接过顾知春,准备送往疗养院。
顾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顾知春被带走的单薄背影,眼眶猩红,声音嘶哑破碎,对着那道背影许下承诺:“顾知春,你等我,好好活着,好好治病,等我足够强大,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客厅里的光影冷冽,所有人各怀心事。
一场被迫的分离,就此拉开序幕。留在国内的顾知春,在无尽的思念与孤寂里日渐消沉,茶饭不思,身体一点点衰败;远赴异国的顾清寒,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思念与悔恨裹挟,日夜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