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无春》一颗苹果绿

8、第 8 章 深夜的

　　深夜的顾家别墅褪去了白日的奢华喧嚣，偌大的宅邸沉寂在浓稠的夜色里。庭院的梧桐枝叶被晚风拂动，簌簌声响落在落地窗上，衬得二楼主卧愈发安静寂寥。暖黄色的床头灯晕开一片温柔的光，却捂不暖相拥两人心底积攒已久的寒凉，更捂不热顾知春常年冰凉的身躯。
　　顾清寒坐在柔软的床沿，手臂稳稳圈着身前的人，将单薄的少年彻底拢在自己怀中。他修长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顾知春毫无温度的手背，细腻的皮肤下，脉搏跳得微弱又轻浅，是多年体虚积攒下的疲态，也是他心底悬了数年的隐忧。
　　两人的关系是整个顾家、乃至整个商圈都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顾清寒是顾成江在外多年的私生子，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他的母亲江敏，隐忍半生，费尽心思才带着他回到顾家，得以在这座顶级豪门里站稳脚跟。而顾知春，是顾成江原配妻子所生的嫡长子，是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从小被精心呵护、万众瞩目的小少爷。
　　他们共享同一个父亲，是名义上血脉相连的兄弟，却在朝夕相伴的年少时光里，滋生出逾越伦理、违背世俗的爱恋。这份爱意藏在阴暗角落，见不得光，不能言说，只能在无人的深夜里，偷偷依偎，彼此取暖。
　　“宝贝，去做个检查吧，你身体不舒服。”
　　顾清寒的嗓音低沉又温柔，裹挟着化不开的心疼与焦灼。他微微低头，将顾知春冰凉的双手塞进自己温热的卫衣口袋，用掌心死死裹住那刺骨的凉意。旁人只当顾知春是天生畏寒、体质偏弱，从小到大总是手脚冰凉、容易疲惫，没人放在心上。只有顾清寒日日陪着他，清清楚楚看着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
　　从前只是秋冬畏寒、容易嗜睡，可近半年来，顾知春愈发虚弱，动辄浑身乏力，稍微走动便气喘吁吁，夜里频繁盗汗失眠，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透明，连唇瓣都常年褪尽血色。所有细微的变化，都被顾清寒尽数收在眼里，日夜忧心。
　　窝在他怀里的顾知春微微动了动，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慵懒又疲惫地蹭了蹭他的胸膛。长长的睫毛耷拉着，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倦意。他打了个轻轻的哈欠，软糯的声线带着浓重的疲惫，透着一丝迁就：“好，明天吧，今天我太累了。”
　　连日的体虚乏力已经快要拖垮他的精神，此刻被顾清寒安稳抱着，所有的紧绷尽数卸下，只剩下满心的依赖。他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清澈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藏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渴望。
　　“哥，我们非要一直这样藏下去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
　　“我好想光明正大地和你牵手，好想正大光明抱着你、吻你。不用躲着家里的人，不用害怕被发现，不用在人前装作疏离的兄弟模样。我真的……熬不住了。”
　　藏在暗处的爱恋太苦了。
　　岁岁年年的隐忍克制，时时刻刻的提心吊胆，让本就敏感体弱的顾知春愈发压抑。他贪恋顾清寒独有的温柔，贪恋他独一无二的偏爱，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这层挡在他们之间的兄弟名分，痛恨世俗的规矩与顾家的枷锁。
　　顾清寒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席卷全身。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他低头，在顾知春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珍重的轻吻，低沉的嗓音带着无尽的隐忍与无奈。
　　“再等等，知春。”
　　“等查清楚你的身体，等一切安稳下来，我就带你摊牌。不管是谁阻拦，不管世俗如何评判，我都不会再让你偷偷委屈，我们光明正大在一起。”
　　这是他给顾知春数年的承诺，也是他撑着熬过无数压抑日夜的执念。
　　顾知春轻轻点头，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怀抱。他信顾清寒，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无边的不安。身体的不适早已频繁预警，他隐隐知道，自己的身体或许出了大问题，只是一直不敢深究、不敢面对。
　　夜色深沉，顾知春抵不住汹涌的困意和身体的疲惫，靠在顾清寒怀里沉沉睡去。即便陷入梦乡，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单薄的身子偶尔会轻轻发抖，像是连梦里都摆脱不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顾清寒一夜无眠。
　　他睁着眼，静静注视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睡颜，指尖一遍遍温柔地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多年的疑虑在心底无限放大，他再也不敢抱有侥幸心理，暗自下定决心，明日一早，必须带顾知春做一次最全面、最细致的全身检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陪着顾知春面对。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温柔的晨光穿透落地玻璃窗，洒满整间卧室。
　　顾清寒温柔地唤醒熟睡的少年，指尖轻柔地揉着他的眉眼，语气温柔至极：“醒了？洗漱收拾一下，今天我们去医院，做全套检查，不许再推脱。”
　　顾知春睡眼惺忪，脑袋昏沉无力，浑身酸软得不想动弹。他微微眨了眨眼，看着顾清寒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知道他守了自己一整晚，心底又暖又酸，乖乖应声，没有半点反驳。
　　两人刻意避开了早起的佣人，简单收拾妥当后，悄悄驱车离开顾家别墅。顾清寒提前预约了市内最权威的私立专科医院，专攻罕见遗传病与内脏慢病，是整个城市医疗资源最好的机构。
　　车子平稳行驶在林荫大道上，顾知春靠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清晨的阳光明亮温暖，落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四肢。心底的惶恐一点点滋生蔓延，他隐约猜到，缠绕自己十几年的体虚畏寒，绝不是简单的体质问题。
　　抵达医院后，各项繁琐的检查逐项展开。血常规、内脏彩超、基因筛查、心肺功能检测、深度脏器扫描，一系列项目下来，本就虚弱的顾知春彻底脱了力。他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需要顾清寒紧紧搀扶，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又微弱。
　　顾清寒始终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全程温柔安抚，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病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虚弱煎熬，满心无力。
　　漫长的等待过后，厚厚的一沓全套检查报告终于出炉。
　　诊室的氛围沉闷又压抑，空调的冷风缓缓吹着，却让人浑身发冷。坐诊的是业内顶尖的资深专家，戴着金丝眼镜，指尖翻阅着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脸色愈发凝重。
　　片刻后，专家放下报告，抬眼看向身前神情紧绷的两人，语气沉重又惋惜：“顾知春先生，根据全套检查和基因筛查结果来看，你患有家族遗传性慢性脏器衰竭症，目前已经进入中期阶段。”
　　一句话，瞬间让诊室的空气彻底凝固。
　　顾知春浑身猛地一颤，四肢瞬间变得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软，下意识死死攥住了顾清寒的手腕，指尖泛白。
　　顾清寒心脏骤然骤停，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医生，遗传性？为什么会有这个病？顾家没有人得过这种病。”
　　这是他最不解、也最恐惧的地方。顾家上下身体康健，无任何疑难遗传病记录，顾成江身体硬朗，江敏也无相关病史，为何顾知春会患上遗传性衰竭病症？
　　专家轻轻叹气，缓缓道出了所有真相，彻底解开了多年的谜题，也击碎了两人心底最后的侥幸。
　　“这个致病基因，不来自你的父亲顾成江，而是来自顾知春的亲生母亲。”
　　“这是母系隐性遗传罕见病，传女亦传子，发病概率极低，潜伏期极长。顾知春的生母，也就是顾先生的原配夫人，正是因为患上这种遗传性脏器衰竭，多年前病情恶化，不治离世。”
　　字字诛心，轰然砸在两人心头。
　　顾知春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从小到大莫名的畏寒、体虚、乏力、盗汗，不是天生体弱，不是矫情多病，而是遗传了母亲的绝症。
　　明白了母亲年纪轻轻骤然病逝，对外只宣称积劳成疾、突发重病，原来是因为这种隐秘的、无法根治的遗传性衰竭症。
　　“前期潜伏期几乎没有明显重症反应，只是常年体虚畏寒，极易被忽略。”专家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又残酷，一点点宣判着他的现状，“顾知春从小体质弱，基因病症早早开始潜伏积累，如今彻底爆发，已经是中期不可逆阶段。”
　　“目前脏器功能已经开始持续衰退，无法彻底根治，只能靠长期住院静养、药物保守治疗延缓恶化。最重要的是，患者绝对不能情绪激动、过度劳累、抑郁郁结，一旦受到重大刺激，病情会极速恶化，短时间内就会进入晚期，危及生命。”
　　顾清寒浑身僵硬，手臂死死抱住摇摇欲坠的顾知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穿，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终于知晓，他护了几年、疼了几年的少年，身体里藏着和他离世母亲一样的绝症。
　　从前所有的小毛病，都是绝症潜伏的征兆，是命运早早埋下的残忍伏笔。
　　“医生……最多还有多久？”顾清寒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隐忍。
　　“好好静养、情绪平稳、积极治疗，能维持数年。但如果遭受巨大精神打击、情绪崩溃、中断治疗，很快就会快速恶化，撑不过半年。”
　　这句话成了压垮顾知春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压多年的不安、恐惧、委屈瞬间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顾清寒的手背上，温热又刺眼。他埋在顾清寒的肩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闷闷溢出，破碎又绝望。
　　他不怕治病的苦，不怕脏器衰竭的痛。
　　他怕自己像母亲一样，无声无息病逝离世。
　　他怕他和顾清寒还没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就要天人永隔。
　　他怕攒了十几年的爱意，最终只能潦草收场。
　　“哥……我怕……”顾知春哽咽着，断断续续，气息微弱，“我不想死……我还想和你在一起……我还没和你好好爱过……”
　　顾清寒紧紧抱着他颤抖哭泣的人，眼眶通红，喉间哽咽发紧，无数情绪堵在胸口，痛到无法呼吸。他低头，贴着顾知春的耳畔，一遍遍地温柔安抚，语气坚定，带着倾尽所有的执念。
　　“别怕，知春，有我在。”
　　“我陪着你治疗，陪着你静养，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们好好治病，一定会好好的。”
　　“等我们回家，告诉爸妈所有事情。不管接下来面对什么，我都陪着你，绝不分开。”
　　他心底已然做好了所有决定。
　　哪怕即将曝光禁忌之恋，哪怕要对抗整个顾家，哪怕要背负所有骂名，他都要护着顾知春。
　　收拾好沉重的检查报告，两人缓缓走出医院。外头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世间万物皆是鲜活热闹的，可他们的世界，已然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寒凉刺骨。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顾知春靠在副驾驶，默默垂泪，沉默不语，虚弱的身体连哭泣都耗费极大力气。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底清楚，告诉父母病情的那一刻，便是所有平静生活的终结。
　　他的病，他和顾清寒禁忌的爱恋，两件惊天大事叠加，注定会在顾家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午后时分，车子缓缓驶入顾家别墅庭院。
　　客厅里，顾成江身着正装，刚处理完工作归家，端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江敏温柔地坐在一旁，替他沏茶递水，氛围平和温馨，是外人眼中和睦美满的顾家模样。
　　两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客厅温馨的氛围骤然被打破。
　　江敏最先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顾知春惨白憔悴的脸色、泛红的眼眶和虚弱不堪的状态，心头瞬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来，语气满是担忧：“知春？怎么了这是？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难受？”
　　顾成江也立刻放下手中文件，抬眼望来，威严的眉头紧紧蹙起，目光落在顾知春单薄摇晃的身形上，眼底满是凝重与疑惑。
　　顾清寒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顾知春，让他稳稳坐在沙发上。他抬眼，看向眼前的父亲和江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手持着那份沉重的检查报告，声音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爸，江阿姨。我们今天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们。”
　　全屋寂静无声，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顾清寒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道出这个埋藏多年的残酷真相：
　　“知春患上了遗传性脏器衰竭症，已经中期。这个病，是遗传自他的亲生母亲，您的原配夫人。当年我母亲病逝，也是因为这个罕见遗传病。”
　　话音落地的瞬间。
　　顾成江身形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久久僵在原地。
　　江敏脸色瞬间发白，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怔怔看着虚弱落泪的顾知春，彻底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