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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她就是想写啊 她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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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聂家一直是幸福里小区里的“模范家庭”。
社区组织植树节,老聂夫妇带着女儿挖坑浇水。别人家孩子早跑没影了,他们家闺女老老实实拎着水桶,一趟一趟来回跑,鞋上沾满泥也不抱怨。
春节写春联,老聂写字,聂妈研墨,女儿负责把写好的春联晾干、卷好、送给邻居。那姑娘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嘴甜得像抹了蜜,叫得人心都化了。
懂文明,讲礼貌,乖巧得很。
大学毕业,姑娘考进银行。虽然只是柜台岗,但在老邻居们眼里,那就是金饭碗。父母慈,女儿孝,简直是社区文明家庭的典范。认识的,没有不夸的。
三楼李奶奶正趴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声音顿了顿,扭头往楼下瞅了一眼。老聂家窗户开着,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调子比平时高了点。
她站了两秒,想起老聂两口子平时那和和气气的样子,很快就把头缩回去了。
“肯定是在看电视。”
“老聂家怎么可能吵架呢。”
她收起撑衣杆,转身往里走。阳台门关上的时候,楼下又飘上来一阵声音。
众人该干嘛干嘛。
太阳照常挂在西边,小区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楼下象棋摊照旧支起来了。
没人知道,老聂家那扇关着的门后面,此刻正上演一场追逐战。
***
屋里,聂湜宜被她妈堵在客厅,绕着餐桌疯狂走位。
“聂湜宜!”聂妈手指着电脑屏幕,指尖都快戳进屏幕里了。那上面赫然是一封确认离职的邮件,发件人是她女儿,收件人是她女儿的单位领导,发送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
“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会有辞职确认书?”
湜宜从桌子这头窜到那头,又从那头绕回这头,愣是不敢靠近亲妈三米之内。
她妈今年五十二,平时温柔得很,给她织毛衣能织到凌晨两点。没想到,今天变成了母老虎。
事情是这样的……
湜宜大学毕业后在银行附近租房住。为了不影响她工作,爸妈从来都是周末来。周六或周日,老两口拎着菜市场新买的菜,大包小包上门,给她做顿好的,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打扫这事一直是周末专属。
湜宜一直觉得这是她和爸妈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她万万没想到,今天星期一,下午两点半,她出门拿个快递的功夫……爸妈会出现在她家里。
不仅出现了,还正好撞见她没关的电脑。
不仅撞见没关的电脑,还正好看见那封确认离职的邮件挂在屏幕上。
天要亡她。
湜宜干巴巴地挤出笑脸:“爸、妈,你们怎么今天来了啊?”
聂妈往沙发上一坐:“还不是你爸那个老同事,拉着我们去爬什么山。”
“就是沈叔,”聂爸在旁边补充,“退休之后迷上摄影了,说周一早上光线好,要拍什么晨雾。”
“我说周末去不行吗,”聂妈接着说,“他说周末人多,周一请假去,清静。我本来不想去,你爸说难得人家约一回。”
聂爸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结果呢?到了周一早上,沈老头打电话说老伴扭了脚,去不成了。”
“那你们就……”
“都出门了。”聂爸摊了摊手,“我说干脆来看看你吧。上周给你打电话,听你声音蔫蔫的,问你咋了你说没事。你妈不放心,老念叨。”
就是这么巧。
“我们要不来,还不知道这事呢。”聂妈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封离职邮件还明晃晃地挂着,“你还没回答我们呢,这辞职是怎么回事?”
“妈……”她抓了抓衣角,手指头绞来绞去,“我就是……不想上班了。”
“好好的班,为什么不上?”
“就是不想上了。”
聂妈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把火气压下去,放缓语气:“小十一,你一直很乖的。工作做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辞职?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被人欺负了?还是压力太大?”
“……有点累。”
“累你就请假休息,怎么能辞职呢?”聂妈急了,“那可是银行!当初考进去多不容易,笔试面试折腾了大半年,咱家还请你表姨吃了顿饭……”
“妈……”湜宜低下头,不说话。
她记得笔试前刷了三个月题,面试那天穿了不合脚的高跟鞋,脚后跟磨出血泡也不敢吭声。后来顺利入职,培训时背那些业务编号,点钞练到手抽筋,第一次上柜紧张得输错密码被主管骂了半小时。
然后就是——
“聂湜宜,这个月的存款任务还差五十万。”
“聂湜宜,信用卡开卡指标没完成,周末加班外拓。”
“聂湜宜,你这笔理财怎么没推?客户明明有闲置资金,你是不是又忘了开口营销?今天有没有触达客户?”
开口营销。
她最怕这四个字。
每天晨会主任都要强调:“大家一定要开口!不开口怎么知道客户要不要?哪怕被拒绝十次,只要成功一次就是胜利!”
可她被拒绝了一百次,也没成功几次。
那些大爷大妈,一听她推销理财,脸色立马变了:“小姑娘,我就存个定期,你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那些年轻客户,办完业务就走,耳机一戴,根本不理人。那些有钱的VIP,人家有自己的理财经理,轮不到她这个小柜员开口。
她只能对着系统里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打。
下班后打。
打到八点。
打到嗓子冒烟。
被客户骂“烦不烦,再打投诉你”,然后挂断。
打到有一次,一个男的接起电话,听她说完“您好我是某某银行”之后,直接来了一句:“你们银行的人是不是都有病?大晚上打电话推销,有病吧?”
她挂了电话,躲在宿舍里哭了半小时。
第二天照样上班,照样微笑,照样说“您好请坐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
聂爸瞅准时机,从侧面迂回过去,一把将女儿从柜子后面拉出来,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和老婆中间。
“闺女,”他压低声音,又抬头对老婆使了个眼色,“那个,她妈,你先别急。让孩子把话说完。”
湜宜躲在他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瞄她妈的脸色。
“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聂爸转过身,语气软得像棉花糖,“跟爸爸妈妈说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天大的事,有爸妈给你兜着。”
湜宜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憋出一句:“我没遇到难处……我就是……有别的想做的事。”
聂爸眼睛一亮:“你看看,我就说十一乖,这是有新的事业追求了!”
他回头看了老婆一眼,意思是“你看我说对了吧”,然后又转回来,语气里带着鼓励:“想做什么?跟爸爸说说,爸爸支持你!”
“我想……”
“嗯?”
“全职……”
“全职什么?”
“全职写小说。”
聂爸:“?”
聂妈:“做什么?”
“写、写小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老聂夫妇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交汇了八百个回合。
自己女儿他们清楚——从小就不爱出门,别的小孩在楼下跳皮筋扔沙包,她闷在屋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小时候总让他们买本子,一买就是一沓,一沓不够就两沓。
那些用废的草稿纸,他们从来没见着过。
女儿说是打草稿扔了,他们也就没放在心上。
后来有了电脑,还是闷在房间里,噼里啪啦打字,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们敲门叫她吃饭,她应一声,半天不出来,饭都凉了。
一开始,两口子还以为聂湜宜网恋了。
那几年正是网友奔现新闻满天飞的时候,什么“女孩见网友失联”“网恋被骗传销”之类的,老聂看得心惊肉跳。
两口子还偷偷担心过,怕她被人骗。
聂爸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个机会跟她聊聊,什么叫“见光死”、“杀猪盘”。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闺女大了,说多了嫌烦。
结果呢?
如今快30了,还是母胎单身,也没见有个男朋友。
别说男朋友了,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现在两口子早就不担心她被人骗了。
他们开始盼着她被人骗一骗。
哪怕被骗呢?好歹先谈一个啊。
敢情这么多年闷在屋里噼里啪啦,是在写这个?
写小说。
聂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聂爸先开口:“女儿,你写这小说……多久了?”
湜宜低着头:“有十年了。”
“十年?”聂爸愣了一下,“那就是从中学就开始写了啊。”
他顿了顿,努力想找个积极的角度:“这么有追求呢。那你这……算这行的老师傅了。”
聂妈在旁边没吭声,眼神复杂。
聂爸顺着话头往下说——好歹是个文职,听着也像正经事。总比天天刷手机强吧。
他清了清嗓子:“那你写的这个小说,一定很挣钱吧?”
湜宜一愣,抽了抽鼻子:“……也不什么挣钱。”
“一个月能挣多少?”聂爸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放得更软了,“跟爸爸妈妈说说,不管是多是少,爸爸妈妈都为你骄傲。”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偷偷瞄了老婆一眼:你看,我这是在鼓励孩子。
湜宜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又小了点:“……没挣钱。”
“没挣钱?”
“嗯。”
聂爸愣了一秒,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当爹的嘛,得给孩子找台阶。
他赶紧接话:“女儿,不是爸爸说你,心气别太高。刚开始嘛,一个月能挣个三五千的,也能过日子。慢慢来,不着急。”
这话表面在说女儿,其实是给老婆递话——孩子是有收入的,不是瞎胡闹。年轻人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没想到,湜宜低着头,小声说:“爸爸,我写小说,没有挣过钱。”
聂爸笑容僵住:“?”
“一分钱都没有?”
“嗯……”
“那你这几年……”
“我这是为爱发电。”
聂爸眉头皱起来,努力理解这个词:“爱发……什么?”
“发电。”
“……”
老聂沉默了。
他今年五十六,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确实听不懂这些新鲜词……“为爱发电”什么的,跟听天书似的。
但他也种过地啊!老家那两分地,年年种玉米,一年还能收成几百块呢。哪怕赶上旱涝,多少也能落点。
女儿写了十年。十年,怎么一点钱都没挣着?
聂爸想不明白,欲言又止。
止又欲言。
“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又张开,“闺女你总有读者吧?”
湜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有,但是不多。”
“不多是多少?”
“就……几十个吧。”
聂爸愣了一下。
几十个?他刷短视频随便发个特效都不止几十个人看。
他不知道的是,女儿写的东西,确实没什么人看。
湜宜从不跟人提自己在写小说,朋友圈从来不转,微博小号只发风景,同事同学问起来就说不看了。写了好几年,读者全是路过的野生读者,今天刷到一个明天就刷丢了。
再加上她写的那些题材,冷门得不能再冷门。别人都写霸总追妻,她写女配摆烂。别人都写甜宠撒糖,她写虐文虐得自己先哭。好不容易有几个读者追着看,她写着写着又觉得不对,推翻重来,读者跑了一半。
还有一半嫌她更得慢。
“为爱发电”这四个字,她是真心的。
也是真的穷。
湜宜也知道不挣钱。
呜呜可是她就是想写啊。
明明穷得叮当响,还是忍不住想写,上班累成狗,晚上八点打完营销电话回到家,回到家打开电脑码字,不码完两千字睡不着觉。
有时候周末一口气写一万字,写到眼睛发酸手指发麻,心里却美滋滋的。看着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比发了工资还高兴。
甚至越穷越想写。
越痛苦越想写。
越被现实毒打越想写。
好像只有在写东西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是真的在活着。不是那个被主任追着要业绩的小聂,不是那个打电话被骂“有病吧”的小聂,不是那个完不成指标被通报的小聂。
上班真的太痛苦了呜呜呜。
每天晨会、晚会、培训、考试……点钞练到手指脱皮。存款、理财、保险、信用卡……每个月的指标像山一样压下来,完不成就要在群里通报,就要加班外拓,就要被主任约谈。
每年一月份到三月份,还要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晚上九点下班。周末不休息,去商场门口摆摊,去社区发传单,去企业扫楼。
她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二。
四千二。
她写小说是不挣钱,但也没人骂她啊。
回忆涌上来,湜宜鼻子一酸,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人家就是不想上那个班了嘛呜呜呜呜呜……”
“你是不知道那个班有多难受呜呜呜……”
“每天开口营销开口营销,我开不出口啊呜呜呜……”
“那些指标根本完不成,完不成还要被通报呜呜呜……”
“人家就是不想干了嘛呜呜呜……”
聂爸聂妈:“……”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拉锯战。
聂妈劝:“你看你辛辛苦苦考上大学,好不容易找到个稳定工作……”
湜宜哭:“呜呜呜可是我不开心。”
聂爸劝:“要不咱先请个假,休息一段时间,想写就写……”
湜宜哭:“呜呜呜我已经辞了。”
聂妈深吸一口气:“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湜宜哭:“呜呜呜我存了点钱,够活一阵子。”
聂爸:“一阵子之后呢?”
湜宜哭:“呜呜呜到时候再说。”
“……”
“那你写的是什么类型的小说?”聂妈换了个思路,想先了解情况。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了?能写还不能说了?跟爸爸妈妈讲讲。”
湜宜抽抽搭搭:“什么类型都有……一般是谈恋爱的。”
聂妈恍然:“噢,就是偶像剧那种。”
“还有……”
“还有什么?”
湜宜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写的那些东西,跟爸妈讲不清楚。什么快穿、穿书、重生、养崽、万人嫌……说出来他们也听不懂。
上次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吐出一个词“abo”,聂爸听完问她:“闺女,你刚刚说的是外星人?”
她就不敢再说了。
对于今天的事,聂妈本还想追问,被聂爸一个眼神拦住了。
当晚,两口子守在熟睡的女儿床边,小声嘀咕。
女儿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聂妈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低低的:“老聂,你说这孩子……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写那个……那个什么小说。这是图啥呢?”
聂爸站在旁边,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想写就让她写吧。”他最终说。
还能怎么办?亲生的。
“可是……”
“孩子有自己想做的事,是好事。”聂爸给女儿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怕把她吵醒,“再说了,写小说又不偷不抢。万一……万一哪天火了呢?”
聂妈沉默半晌,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那她吃什么?”
“咱们还有退休金。”聂爸说,“饿不着她。”
聂妈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算了。”
湜宜在被窝里睡得人事不知。不知道爸妈刚刚在她床边站了多久,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是一个自由人了。
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可以想写什么写什么,可以不用再看主任那张脸,不用再打那些该死的营销电话。
梦里,她正美滋滋地躺在家里当咸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手边放着零食和饮料,电脑开着,word文档一片空白。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想写就发呆,没人催她。
完美。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写过的那一个个“意难平”角色,此刻正排着队……
等着跟她们亲爱的作者大人,
好好清算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