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一场海风》星野雨眠

16、第 16 章 我决定留下

　　我决定留下来。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我站在湖边，看着长椅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突然就不想走了。
　　这个世界没有沈清海。
　　那张校园卡是我放的。
　　那个名字是我带来的。
　　那我可以成为他。
　　第一天我去了物理学院。走廊和我的世界一样，但荣誉墙上没有沈清海的名字。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没有也好。
　　这样我填上去的时候，就是第一个。
　　第二天我开始在那条路上跑步。下午两点五十四分，湖边的那条路。我穿着运动服，假装在锻炼，眼睛往长椅的方向看。
　　二十一岁的林旭坐在那里，低头玩手指。他没有看我。但我看着他的时候，心跳是真的。
　　不是爱。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作家在看他笔下的人物。像一个人在盯着一块还没裂开的玻璃。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我每天都去。跑过那条路，假装不经意地瞥他一眼。
　　他有时候抬头，有时候不抬。抬头的那些次，我们的视线会碰一下。然后我移开，继续跑。我在重演沈清海做过的一切。但这一次我知道真相。他坐在那里，是在等我。我在跑步，是我在等我自己。
　　第十天，我开始对镜子里的脸说话。我说你今天跑步了吗。镜子里的沈清海点头。我说他看到你了吗。
　　他说看到了。我说那就好。我笑，镜子里的沈清海也笑。但那个笑是空的，只有嘴角在动。
　　第二十天，我的记忆开始打架。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沈清海，哪些是我扮演的沈清海。我记得自己递过一把伞。
　　但我不知道那是我真的递过，还是我幻想出来的。我坐在宿舍里，翻那篇论文预印本，“此处推导可简化”还在，铅笔写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简化步骤见附录。附录是我自己写的，不存在的。但我写上去了，好像这样就真的有了。
　　第三十天，我站在湖边，对十七岁的林旭说了一句话。
　　隔得很远，他听不见。我说：
　　“你会爱上一个不存在的人。没关系，我也爱着。”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在对谁说。对过去的自己，还是对沈清海。还是对镜子里那张脸。我开始分不清我是林旭还是沈清海。白天跑步的时候我是沈清海，看着长椅上的林旭。
　　晚上回到住处照镜子，镜子里是沈清海的脸，但眼睛是林旭的。我在用别人的脸看自己。半夜有时候醒来，摸到自己的脸，以为摸的是沈清海的脸，然后又想起来这本来就是他的脸。
　　我到底是谁？
　　第四十五天，我站在虫洞的入口处。那圈蓝色的光还在，边缘波动着，随时可以回去。我看着那个洞口，然后走开了。
　　我不想回去。那个世界没有沈清海，也没有林旭。
　　只有一台空机器和一个空铁盒子。这个世界也没有沈清海。但至少有一个林旭。还没碎掉，还在长椅上等我。
　　我只要每天下午去跑步，让他看见我，他就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注意他。那也许就够了。哪怕那个注意他的人是未来的他自己。
　　我继续跑步。
　　继续假装。
　　继续对镜子里的沈清海说话。
　　继续在每一次路过长椅的时候让视线多停一秒。
　　我在虚妄里活着。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沈清海，没有林旭，没有虫洞，没有那张脸。只有一团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站在空旷的时间中间。
　　那一天我又跑过湖边。林旭抬起头。我们的视线碰在一起。我冲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跑。
　　他的目光跟着我走了几步，然后收回去，低头继续看书。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跑过去的人，是他自己。我跑到了湖的尽头。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阳光很烈，晒得后颈发烫。我直起身，看着湖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然后说了一句：“沈清海，你今天看到他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但我知道答案。
　　看到了。
　　每天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