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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两种好 他相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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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就这么在宁靖家住下了。
他说是来北京办事,反正宁靖是没见他办过什么事。倒是把宁靖的一日三餐像被重新上了闹钟一样规律起来。白班时他拎着饭盒等在医院,夜班时便在后半夜送来一份热宵夜。
他这么每天在医院泡着,很快跟宁靖的同事们熟悉起来,时不时还帮病人家属跑跑腿。有次叶方朔跟他开玩笑,说江哥你要不来我们医院当志愿者吧,我去医务办帮你申请。郑媛媛这些小护士,则总在他们吃饭时凑过来转转,看看他做了什么好吃的,夸两句他手艺好、贤惠之类的。
贤惠这词用的,好像他是宁靖的媳妇。所以这个词只在江致远面前出现过,他脾气好,怎么开玩笑也不生气。她们可不敢在宁主任面前乱叫。
起初宁靖说过让他别折腾,也没劝住,就由他了。结果没多久就形成了一到饭点就饥肠辘辘的生物钟,哪怕正在抢救病人,都能想起来该吃饭了。
所以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养成它可能只需要一周,戒掉却不知道要多久。宁靖一面清醒地告诫自己这只是短暂的、虚假的幸福幻象,一面又无法自控地沉溺在江致远对他的无微不至的好里。
这天宁靖排的急诊门诊的白班,到了午休时间难得没有病人,准时准点的江致远却没有带着饭盒出现。宁靖饿着肚子等了一会儿,没忍住拿起私人手机,走到楼梯间打算给他打个电话。
楼梯间里有人在上面半层楼的休息平台抽烟。他们医院楼内是严禁吸烟的,宁靖正想上去制止,却听到江致远的声音。
“张大哥,你先平静平静,别哭了,咱们慢慢再合计。”
另一个听起来疲惫又苍老的声音,哑着嗓子低声呜咽,边不停地重复,
“爸没用啊,爸对不起你。”
宁靖走上楼梯,看到是前段时间抢救的、车祸造成严重颅脑外伤的伤者——张鹏的继父。
张鹏经过第一次开颅手术,清除血肿后暂时保住了生命,转进了神经外科的ICU。但因为伤势太严重,又发生了迟发性血肿伴脑水肿,神经外科白舒主任的建议是二次手术:清除血块,引流积液。否则极容易因血肿压迫和颅内压太高造成永久性脑损伤,甚至危及生命。
但现实情况是,张鹏是自己骑车摔的,没有事故责任方的赔偿,他也没有保险,这个贫困的家庭在经历了第一次抢救和几天的ICU治疗后,已经举债无门了。听说这两天已经在考虑出院接回老家治疗了。而一旦回家保守治疗,几乎相当于放弃了苏醒康复的可能,甚至可以说就是拖时间等待死亡了。
江致远看到宁靖,掐灭了手里的烟,把保温饭盒递给他。
“宁大夫,你赶快吃饭吧,下午还要看诊呢。我陪张大哥再待会儿。”
宁靖接过饭盒,却没走,在张鹏父亲的对面蹲下身,平视着他。
“张鹏家属,张鹏的情况,想必神经外科的白教授已经跟你解释得很清楚了。他现在的情况,二次手术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但即便二次手术,人也不见得能醒过来了。站在我们医生的角度,我们希望可以尽全力救治病人,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要拼命抓住,让病人生存下去,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但是,究竟选择手术,还是保守治疗,有权力做出选择的,是你们家属。毕竟要面临后续实际艰难生活的,也是你们。”
宁靖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江致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头去拍张鹏父亲的肩膀。他手还没碰到对方,中年男人忽然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那声音简直像是濒临绝境的动物。痛苦、不甘,又恐惧、绝望。
“孩子,是爸没用啊,爸对不起你。爸没钱,爸是真没招了呀。让爸替你吧。”
家属的哭声在楼梯间回荡,撕心裂肺。
江致远一只手拍着张大哥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
“张大哥,张大哥,你冷静一点。我刚刚也跟你说过了,钱的问题我可以先借你点,后续的你再慢慢想办法。”
宁靖站起来,转身下楼了。推开楼梯间的门时,他回头看了眼,江致远还在安慰着张鹏父亲。男人的哭泣声逐渐低下去,整个人却也垮了,本来就瘦小的身躯,更像是不堪重负一样,佝偻着,靠坐在楼梯间的墙角。登记资料时看他身份证,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但生活的苦难已经把这个中年男人磋磨得疲惫苍老。甚至最后还要再踩上一脚,将他重重踩在地上,无法起身,无法反抗。
宁靖见了太多这样的病人和家属,他也清楚他们最终的必然选择。
江致远没有来跟他一起吃午饭,饭盒也没来拿。
晚上下班的时候,宁靖才在候诊大厅看到江致远,神色低落,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宁靖走到他面前站定,叫了他一声。江致远抬头,自下而上看着他。他们对视片刻,宁靖转开了眼。他担心下一刻要在江致远的眼睛里看到失望,甚至鄙夷。
“张大哥还是决定出院了。明天办手续。神外那边说可以找你们急诊帮忙联系999的救护车,送回他们老家。”
宁靖点点头,意料之中的结果。
江致远没站起来,
“你能帮忙联系一下吗?救护车的费用我出。”
“可以。”
“下午我劝了他半天,手术费我可以先借他,后面治疗费用他再慢慢想办法。他没同意。”
宁靖叹了口气,用力按了按眉心,他有点头疼,生理性的。
“张鹏家属是很老实本分的人,萍水相逢,不可能受你这么大恩。”
江致远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既痛心又难过,
“可孩子才十九,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宁靖沉默着搓了搓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急诊抢救加第一次手术的费用十多万。张鹏没有医保,没有商业意外保险,他妈妈在老家常年透析,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积蓄,把能借的钱差不多借了个遍,才把这笔费用交上。进了ICU,那边尽量给他做了减免,非必要的药和设备一概没上,就这样也要一天八九千。以他们家的条件,他还能住几天?手术费你借他,他拿什么还?后面的ICU费用和治疗费用怎么办?你能借多少?二次手术成功概率确实不低,对于白主任来说很常规,但二次手术只能解决这次的近发性血肿,没人能保证不会再次出血。张鹏昏迷太久了,转醒的概率已经极低了。然后怎么办?谁来照顾这个长期卧床昏迷的人。维持最基本生命体征的治疗费用又从哪里来?你帮得了他一时,帮得了一辈子吗?”
宁靖这番话不是站在一个医生的角度应该说的,但这是他这么多年、在急诊见到的那么多相似案例的最终结局。残忍、无奈,却是现实。
“宁靖!”
江致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好像砸在宁靖脸上。
宁靖接不住,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继续说,
“江致远,你对人的好如果不能一辈子,最好从一开始就别给。”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面走去。
刚走出急诊楼大门,江致远追了上来,并肩走在他旁边,递了一支烟给他。
宁靖接过来,叼在唇间。江致远给他点上。宁靖低垂着目光,睫毛有点颤抖。眼前是江致远点烟的手,能看到手掌的茧子和手指间稀碎的伤痕。宁靖还记得这只手的温度和力量,撑着他走过很艰难的时光。
“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们。”江致远自己也点上烟,“我刚刚语气不好,对不起,不是冲你。”说到这儿,他吐出一口烟,扯了扯唇角,“非亲非故的,我也不是圣母,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就是看张大哥哭得太惨了,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遭罪,被钱困住,什么也做不了的滋味儿。我太了解了。当年奶奶……”
提到奶奶,江致远没再往下说,但他不说宁靖也知道后面的话,宁靖心里也很不好受。当年那两个被钱困住、无能为力的孩子,好像就在眼前。
“而且,你那么辛苦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人,就这么放弃了,我也怕你心里难受。”
宁靖有点吃惊地转过头看江致远。
江致远叼着烟,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脸上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心疼与无力交杂的神情。
也有,为了自己吗?
转回头,宁靖用力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去,努力平复着心里激荡的那些情绪。他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不要动摇、不能自作多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习惯了。重伤患者,能抢救回来的十之一二。这份工作就是这样。”
“可你还是会难受。”
江致远说的是肯定句。他不会因为刚刚的冷言冷语就质疑宁靖的初衷,他知道宁靖真实的想法。
但宁靖只是淡淡地说,
“谁活着能不难受呢?”
江致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抚慰宁靖,但最终没有。他只是在两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抽完一支烟后,轻声说道,
“靖儿,我是想对你好一辈子的,一直这么想的。”
“别说了。”
宁靖背过头去,不让江致远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他相信的,相信江致远是想要、并且一定会对他好一辈子的。
只是,不是他要的那种好。
张鹏在第二天办了出院,宁靖联系了急救中心的救护车,从北京转院回河南小县城,八个小时的路程,其实也是张鹏未来一生的命运了。送这一趟的费用宁靖垫付的,但是让急救车司机别跟张鹏家属说,到了地方象征性收对方一点钱。
走的时候宁靖、叶方朔、神外的白舒主任,还有江致远都在。担架上的青年双眼禁闭地昏迷着,几天时间消瘦得脸颊已经凹进去了,生命正肉眼可见地从他身上流失着,他们能做的都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