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LaiYin

8、第 8 章 蒋乘舟

　　蒋乘舟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握着笔，手止不住的发抖，心脏猛烈的跳动，额角抽了抽。他困难的抬起左手，按住了太阳穴，慢慢的闭上了双眼。他尽力调整着混乱的呼吸。
　　老蒋早就睡了，他没那么能熬。
　　洛其景其实也已经睡下了，但是雷声太大，吵的他难以入眠，只能用枕头把耳朵捂上来起到缓冲的作用。
　　洛其景烦了，手里拿着枕头冲着床上猛的一砸。他伸手去开灯——
　　按了几次灯都没开，他暗骂一声：“操！”
　　他怕黑…他怕黑！
　　洛其景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怕黑!他说他怕黑啊!
　　起身下床，他拖着受伤的腿艰难的向门口移动……他推开蒋乘舟房间的门——蒋乘舟蜷缩在地上……
　　洛其景实在管不了什么了，单腿蹦着也蹦去了蒋乘舟的身边。

　　蒋乘舟身体蜷缩着跪倒在地，一手握着手机，手还在抖，一手抓着桌沿，想尽力站起来。他跪在地上，弓着身子，身体因过度恐惧，开始痉挛。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洛其景扑过去抱住蒋乘舟，握着蒋乘舟颤抖的手。
　　洛其景的鼻尖轻轻碰到了蒋乘舟的后背，他极轻的嗅了嗅，蒋乘舟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香味。
　　“好了啊，我在……别怕，没关系的啊，我在这儿呢，别怕，别怕。蒋乘舟，蒋乘舟！我在这儿，别怕，不会有事的。”
　　洛其景到底不知道蒋乘舟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惧怕黑暗和深夜。他进这屋之前，也没有想过蒋乘舟能害怕成这样。
　　“洛其景？洛其景……别走…不要走……”蒋乘舟颤抖着，抓不住东西，手机掉在地上。他很吃力抓着洛其景的手，没有一点力气，洛其景反扣住他的手。
　　洛其景另一只手搓着蒋乘舟止不住颤抖的肩膀，安抚着他，“好，我不走，我不走，没事的，没事了，别害怕…别怕。我在这里……”
　　洛其景想掏手机把手电筒打开，但是他衣服没有口袋——手机在隔壁房间里。
　　“我先回去拿手机好吗？”　洛其景轻拍着蒋乘舟的背。
　　蒋乘舟忽然使力握住洛其景的手，大概是因为求生的本能。“不…不！不要！求求你了…不要走……景哥”蒋乘舟说话都带上了哭腔，哽咽着，都破音了。
　　听着，看着都着实可怜。他的确没见过蒋乘舟这个样子，顿时有些心疼他了。
　　“好，好好。不走…景哥不走，昂。”

　　外面下着雨，闷雷滚滚，地板冰凉，洛其景穿的短裤，膝盖光着，着地，被硌得生疼。他想尽力调整姿势，但是蒋乘舟抓他抓得紧，都不给他变换姿势的余地。

　　蒋乘舟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那些东西张牙舞爪，马上就要将他撕裂，侵蚀他。他不得不逃，不得不求救。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抓着洛其景，向他求救。
　　他沉溺在黑暗中，他像是陷进了沼泽，等到山穷水尽，他只有身后这个人了。
　　蒋乘舟吃力的转过身，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
　　蒋乘舟的脸埋在洛其景怀里，死死抱住洛其景的腰。洛其景腰很细，蒋乘舟一只手揽住还能多出来。他就继续一只手抓着洛其景的手。
　　“……救我，景哥……求你了，救救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洛其景！”他埋在洛其景的怀里，口齿不清。
　　我只有你了！只有你！
　　莫名的…有些。
　　我现在只有你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洛其景尽力的这样去想。
　　“我在，我在…好，好我救，我救你！”洛其景抱住蒋乘舟的脑袋。
　　蒋乘舟的头埋在洛其景胸前，依然颤抖着哭泣，他用力抱着洛其景，力道大到快要把自己嵌入洛其景的身体，骨肉里。
　　因为他害怕洛其景再要离开，所以莫名的力气就大的不行。
　　洛其景就任他这么抱着，一直到腰酸了，腿麻了，一直到初阳展露。
　　洛其景一晚上都提心吊胆的，根本不敢离开半步，由蒋乘舟抱着他，蒋乘舟一晚上都睁着眼，他把脑袋放在洛其景的颈窝处。
　　“好了。”洛其景一晚上让凉风吹着，身上穿着短裤短袖。安慰蒋乘舟安慰了有几个小时，一开口就哑得不行。
　　蒋乘舟的情绪也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扶着洛其景站起来。洛其景跪了一晚上，小腿早就又疼又麻了。根本站不住，直接靠在了蒋乘舟身上，蒋乘舟将洛其景整个揽进怀里。
　　太阳已经挂了个头顶出来了，蒋乘舟能看出来洛其景面色憔悴，嘴唇还有些泛白。
　　洛其景抬头看蒋乘舟，额头，鼻尖都还有细密的汗珠。

　　洛其景故作打趣道：“下次手机充满电，随时备着……。”个充电宝。
　　蒋乘舟一把抱起了洛其景，在他耳边轻生说了句：“还好你在。”
　　蒋乘舟直接将洛其景抱回隔壁房间，给人放在床上。
　　我只有你了……
　　不，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救你……

　　“来，吃药，”蒋乘舟叹了口气“都怪我。”蒋乘舟把药放在洛其景面前，给她倒了杯热水。
　　“小感冒而已。”洛其景把药就着热水把药吃了。

　　“妈的，昨晚太丢人了……”
　　洛其景看着他不说话，眼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抬手摸了摸蒋乘舟的头。他现在更多的是对蒋乘舟的……心疼。
　　洛其景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打开游戏。
　　蒋乘舟真没想到洛其景会这样，会摸他的头。
　　其实蒋乘舟的脑袋挺好rua的，但洛其景还是比较克制。毕竟十多分钟前，他还害怕的跪在地上抱着自己。
　　蒋乘舟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你昨晚在我的手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啊？”
　　洛其景笑了笑，他手指悬空，没有再继续操作屏幕中的人物。他盯着自己控制的角色被敌方攻击，血条从绿色一直变成红色，然后一直到角色被砍死，随之倒下。
　　他半晌才说：“——家。”
　　蒋乘舟愣了一下，没接话。
　　——接不上了。
　　“啊。是么……这个啊……”蒋乘舟抓了抓脑袋。
　　“真的。”洛其景嘴角带笑的着看他。

　　这算不算进步了呢？
　　洛其景这辈子如果没有遇到蒋乘舟可能只会在乎四个人，三个兄弟，一个妹妹。但终是朋友而已，不是家，也不是家人。
　　只有在这里，在蒋乘舟和老蒋这里，尽管只有两个人，可这却是一个幸福温暖的家。

　　“把这当自己家就行，小蒋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带过同学到家里来，你是第一个。

　　蒋乘舟说：“那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把我们当做家人。”
　　“还是……”算了，我不能……
　　“还是？什么？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们小区很少停电的。”蒋乘舟抬手摸了摸鼻子说。
　　其实这句话没骗人，昨晚真的是突发状况。
　　“不是担心这个，我……”不是担心你像昨晚一样。
　　“那就别担心了，你做我弟吧……别打我。”蒋乘舟把手搭在洛其景的肩上“转过来，哥给你按按摩。”
　　洛其景忽然想笑“好啊…不过，你多大，几月的。”
　　蒋乘舟凑到洛其景旁边，笑道：“哥肯定比你大。哥五月一号就十八了，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七月七号。”洛其景沉着脸。
　　蒋乘舟点点头，“哦，”然后又挑逗似的叫了一声：“弟弟。”
　　洛其景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找死？！”

　　“蒋乘舟，来跟我说说吧，你为什么怕黑。”洛其景看着他。
　　蒋乘舟没想到洛其景会聊到这个话题上，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我，我小时候……”

　　蒋乘舟的妈妈生了蒋乘舟之后就产后抑郁，后来就疯疯癫癫的。
　　有次，老蒋要出差，实在不放心，但是也没办法。老蒋那天刚走，早上蒋乘舟正吃饭，结果他妈妈直接把正在饭桌吃饭的蒋乘舟一巴掌推到地上，还没完。又拽着蒋乘舟的胳膊把他拽到地下室，给锁起来了。
　　“妈妈…妈妈，爸爸救我！”蒋乘舟那是只有7岁多，还不到8岁，刚上一年级。
　　家里的地下室没有窗户，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他妈妈把地下室唯一的出入口还用铁链锁上了，只有一条很小的门缝。
　　——勉强能够用来呼吸。

　　他在地下室度过了可以说人生最长的一段路——被关了将近三天，六十多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进食，被关在无尽黑暗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净是些修理和清洁用的工具，除此之外，甚至还有蟑螂老鼠！
　　他就遇到过，他记得很清楚，有往他脚上爬，头上飞的蟑螂。还有和他脑袋差不多大的老鼠。
　　他被仿佛无尽的黑暗压抑着，无数黑色的深渊巨爪向他扑过来，一点一点侵蚀他…和他的大脑。他被那些无形的巨爪扼住喉咙，被迫低头，他被黑暗折磨的——
　　——就快要死了！
　　——生死关！
　　他保住了性命，没有被黑暗折磨死，也没有被饥渴折磨死。但也极度恐惧到浑身痉挛。
　　他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就是有这样的爸爸。
　　老蒋刚在那边下了飞机就连轴转，几次想往家里打电话都没有人接。直到蒋乘舟被关在地下室的第三天，他的班主任给老蒋打电话了。

　　——连夜赶飞机飞回家。
　　蒋乘舟生死存亡的一刻，地下室的门打开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那会是自己饿出来的幻觉，那一丝刺眼的光落在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尽力睁开眼……
　　他瑟缩在地下室的角落，于他而言，这里的一切没有温度，而闭塞的角落像是能保护他不被伤害似的。
　　——那是光的温度啊！
　　后来每次睡觉都要把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才能睡觉。他觉得光是温暖的，不会折磨他。

　　洛其景听的出了神，有一丝情感没注意外泄了，他将手搭在蒋乘舟的手上。
　　半晌他才开口道：“……你爸…他对你很好。”
　　蒋乘舟点了点头。“嗯。”又说：“那你和……他呢？”
　　洛其景眼神冷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他说：“好吧，作为交换…我跟你说。”

　　洛其景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奶奶就走了，出生之后他跟洛其修都是一直和爷爷住在一起的。他小的时候家里很乱，三天两头就能演一部电影。
　　洛其景和洛其修其实是同父异母。
　　洛其修他妈妈因为经常被他爸家暴，后来就跳河了，被打捞上来时，尸体都泡白了。她死后，他爸就又娶了个老婆，生了洛其景。
　　洛岁的时候，洛其修也快读大学了。实际上一直不喜欢这个弟弟，上了大三之后，洛其景就一直和洛其修住一起。白手起家后也是。无非就是房子大房子小的问题。
　　因为，洛其修发誓这辈子都要保护好他，只是为了对得起爷爷！但是也打心眼里很不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就是在洛其景四岁的时候……
　　——他爸，也死了。
　　人刚死，亲妈就他妈的跟别的男人跑了！
　　一年之后洛其景的爷爷也因为肺癌走了，是洛其修就到处跟朋友借钱，给他爷爷置办了丧事。
　　那一天，洛其景的天似乎就塌了，他那一点点的，最后一后的希望，将要化为乌有的火光，也终于被掐灭了，再也没有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人或事了。火化的时候，他一直哭，一直哭，他哭了很久很久，眼睛…肿了好几天，洛其景好像就在那一次，真的就把眼泪哭完了……真的就好像不会再哭了。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一直……他好像都没再哭过了。
　　那时的洛其修整好是他大三的时候，后来就把洛其景接到自己身边了。
　　但是，每到洛其景回到那个罪恶的地方，好像什么不中听的话都拼命地在往他耳朵里钻。
　　总会有不断的议论声，洛其景那时学习也很好，不过就是独立还有太过自我，也不少小孩儿没见过他，好奇心重，还是会去找他玩。
　　时间长了，洛其景竟然还有几个玩的好的小伙伴。
　　洛其景打架其实不算厉害，只是因为他们太垃了，甚至有几个比他大的都服输了，认他当哥。
　　王涛、赵平和黄燃。唯一比洛其景小的是赵平。

　　他妈，这俩在……
　　——比惨？

　　“后来……”洛其景扭头看了蒋乘舟一眼。

　　“从七岁那年开始，我就只有洛其修这一个不配称为家人的家人了。他是我唯一的监护人，他十年来都没管过我，我也没希望过他这一时能够来管我。自己一个人早就习惯了，我没有家，我想我也不需要。那时候一周168个小时，我有一个小时能看到他人都算是稀奇。现在好了，只要我不回，我可以一个学期看不到他……这个家注定是会分崩离析的。可是，最无辜的就是我爷爷啊……”
　　这么想来，两个人生不尽相同的，对命运逆来顺受的两个人。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
　　蒋乘舟即使失去了亲人，却从小被爱滋润，他会发自内心的对人好。
　　洛其景得到的爱只有爷爷的，那是唯一的，但也只是止步于他七岁的时候，他不会对人好，所以谁对他好，他才会对谁好。他也只是把这当做学习的过程而已。
　　所以，昨晚他所做的，也还是意料之中。可是他的想法，却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同情心泛滥。
　　可能是来自内心深处，来自灵魂的共鸣。又或许是，这两周下来，他对蒋乘舟也有了不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