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永安纸匠 这世上 ...
-
这世上有仙,天上有神。
沈檀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永安城内的一处宅子里,沈檀正蹲在廊檐下,把最后一张青檀纸小心地平铺在竹帘上,拿着棕刷细细的扫去纸张里的气泡。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衣袖。
她并不在乎,双眼紧紧盯着纸面,手上的动作细致又轻柔。
其实这张纸她已经做了三天了。
制作这张纸的工序很复杂,首先是选料,要选五年以上的槠树老树,将树皮剥下来之后需要先在溪水里泡七天,直到把树皮里的胶质泡软。
然后是上锅蒸,蒸的时候火候很关键,火大了纤维会烂,火小了胶质蒸不干净,做出来的纸张发黄发脆。
蒸完之后要反复漂洗,把杂质洗掉,只留下最纯净的纤维。
接着是打浆、抄纸、压纸、晒纸,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
沈檀如今十六岁,却已经做了十年的纸了。
这些工序,她就算闭着眼睛都能很好的完成。
“小檀,还在下雨呢,怎么又在做纸?”
隔壁的江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过来,看见院子里的她叹了一口气。
江婆婆今年已经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走得很慢,此时一手打伞,一手端着汤,走得更慢了。
她将手里的汤碗放在了他前面的小桌上,雨伞收起,依靠在墙边。
沈檀抬起头朝她笑了笑,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圆脸上出现了一对好看的酒窝,声音清脆的喊了一声。
“婆婆”
“诶”江婆婆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意。
“小檀啊,这纸做的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隔壁街的绣坊现在还在招人,一个月不仅有300文的工钱,还包一顿饭呢,你要是愿意啊,我跟你赵婶说一声,让她帮你递个话,第2天就能去上工了。”
沈檀没应,只是笑了笑,她将手里的棕刷放到了木桶边上,站起身扶住江婆婆的胳膊,把她往廊檐下带了带,以免她被飘进来的雨淋到。
“婆婆,我这纸是要送上去的。”沈檀抬手指了指天上。
江婆婆一愣,顺着她的手指往天上看了看。
随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痴儿”便撑着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劝慰的话来。
沈檀目送着姜婆婆离开,才重新蹲下身继续自己的活。
其实她说的是真话,这纸确实是要送到天上去的。
因为这是供纸。
供纸,它并不是普通的纸,而是烧给神明的纸,凡人在纸上写下心愿,点火烧了,青烟升上天界,神明就能收到。
供纸烧完之后,字迹不散,纸灰不碎,神明展开,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凡人写了什么。
大梁朝,不,或许说所有国家都信奉着神明。
供纸的制作手法十分繁杂,有因为失传,也有其他原因,现在整个大梁朝里除了沈家,早就没有人会做供纸了。
沈家因为做供纸,曾经也十分辉煌。
但那已经是他曾祖父时期的事了。
他曾祖父沈鹤亭是个制纸的奇才,二十岁就接掌了沈氏子方,三十岁的时候做出的沈笺已经名动天下。
据说他做出来的纸薄如蝉翼,却韧如牛皮,对着日光看,指纹像织出来的云锦,细腻得不像凡间之物。
天界太乙殿的丹朱真人曾经在三界法会上亲口说过一句话。
“人间供纸,永安沈氏的沈笺,烧之后有余烬不散,字迹清晰可辨。”
这句话传到了人间,沈氏纸坊一夜之间名动天下。
也因为这,沈笺的价值被炒到了十两黄金一张,王孙王公贵族们都排着队来买。
这也让沈家从永安城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坊便成了整个大梁朝最显赫的制纸世家。
可沈檀出生的时候,沈氏已沈氏纸坊已经败了。
沈檀没见过她娘,老宅里甚至连她娘的一幅画像都没有。
只知道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血崩不止,接生的稳婆说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
她爹极爱她娘,娘生她的那晚,她爹跪在院子里求了一夜,烧尽了家里的沈笺,上面只写了保大人三个字。
可那天刮的是东风,纸灰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烧上去。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娘没了,倒是她活了下来。
从此之后,他爹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对每一道工序都苛求到极致的沈家传人,开始酗酒,赌钱。
他把祖传的纸方典了出去,把配方一张一张地卖给了对头作坊,最后连家里那口抄纸的铜缸都买了。
那口铜缸是沈鹤亭亲手铸的,缸壁刻着“沈氏之法,天下无双”八个字。
但她爹只卖了二十两银子,然后拿着钱又去了赌坊,一夜输光。
沈檀就在这样破败的老宅里长大。
老宅原本是三进的院子,但后来后面两进塌的塌,漏的漏,屋子里还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
唯有她住的那间偏房还勉强能住人,她每年秋天都要爬上去补一次瓦,不然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五岁那年,隔壁的江婆婆开始教她识字。
江婆婆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跟着小姐识过几年字,算不上饱读诗书,但教一个小丫头启蒙是足够的。
沈檀很聪明,学得很快,江婆婆只教了两年,就把自己肚里的那点墨水倒干净了。
六岁那年,沈檀翻出了他爹藏在房梁上的一本旧册子,册子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房梁的缝隙里。
要不是那年沈檀爬上去堵老鼠洞,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沈氏纸经。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端正的楷书。
“沈氏之法天下无双,后世子孙当谨守此道,勿堕家名。”
落款是沈鹤亭,她的曾祖父。
这本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他的制纸心得。
从选料到调浆到晒纸,每一道工序都写得十分仔细。
沈檀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有很多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这肯定是一个宝贝。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学做纸。
没有工具,她就自己造。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她扒了树皮煮姜,煮出来的姜又粗又黑,根本不行。
江婆婆给了她一张旧蚊帐当抄纸帘,蚊帐的孔太大,纸浆漏的比流下来的都多。
折腾了整整一年,费了不知道多少材料,终于在七岁那年做成了第一张纸。
那张纸皱皱巴巴的,拿在手里根本不像一张纸,更像是一块抹布。
但沈檀举着它对着太阳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透过纸巾纸张看到了光。
她把这张纸小心的放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摸一摸,觉得特别安心。
她爹发现这张纸的时候,劈手夺过去撕了个粉碎。
“做什么纸?”
他吼怒吼着,酒气熏天,眼睛却红得像兔子,整个人要靠在门框上才能站稳。
沈檀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
然而那个把家产败光的男人在撕碎那张纸后,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哭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阿衡,阿衡,我对不起你。”
阿衡是她娘的名字。
十二岁那年,她爹死在了赌桌上,赌坊的人来报信的时候,沈檀正在院子里晒纸。
“今天早上死在了桌上,你去收尸吧。”
他们并没有为难她一个孤女,只是说让她去收尸,并没有提那八十两的欠款。
沈檀去收了尸。
她爹那时候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躺在赌坊后门的一条水沟边上,身上还被好心人盖着一张破草席。
沈檀掀开草席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把尸体拖回了家,用自己存了三年的积蓄,买了一副薄皮棺材,然后又请人帮忙写了灵位,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灵堂。
江婆婆站在旁边抹眼泪,来吊唁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说沈家这丫头心真硬,亲爹死了连滴泪水都不掉。
沈檀听了这些话没有辩解。
她把自己做的纸钱全部烧完,火盆里的纸灰堆得老高,灰烬完整的保留纸张的形状,字迹清晰。
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曾曾祖父沈鹤亭在沈氏子经里最后写的一句话。
“纸者,水火不侵之物也,入水不浮,入火不散,方为沈笺。”
她想她做到了。
她爹死后,沈檀一个人住在老宅里,靠着自子卖子虎口。
只是当年沈笺的名气早就被败光了,市面上已经没有人记得永安沈笺了。
她只能把自己做的纸拿到永安城的集市上去卖,三文钱一刀,跟卖草纸的一个价。
三文钱就三文钱吧,够她买两个馒头就行。
她吃的不多,一天两个馒头一碗水,能撑得住。
隔壁的江婆婆心疼她,隔三差五送一碗热汤过来,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是鸡汤。
沈檀每一次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洗干净还给江婆婆,每次都在碗底压两文钱。
江婆婆骂她死心眼,她就笑笑不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不是银子,而是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