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骨头》橘昭

40、早餐 我说，他是

　　周熠一眼不错地盯着程瑜的反应，企图找到点他期待的情绪。

　　可惜，没有他期待的害羞答应，甚至也没有他想过的果断拒绝。

　　只有沉默。

　　于是他等。

　　程瑜刚刚才稍微停下来的心跳声，因为周熠这几句话变得重新剧烈跳动。

　　那股一直被按耐住不想的犹豫，那股通过重新写小说悄然抒发的喜欢……

　　此刻被周熠推动她的面前，迫使她不得不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给眼前的男人一个答案。

　　在这短暂到也许不到一分钟的沉默里，程瑜不禁问自己，她喜欢周熠吗？

　　喜欢的。

　　如果没有喜欢，就不会有后来的野餐，就不会有不止一次的拥抱和亲吻，就不会答应拍摄mv被锁在床榻上，就不会任由绯闻词条频频登顶而不制止。

　　但是仅仅是喜欢，就可以答应了吗？

　　程瑜不知道，她没有谈过恋爱。

　　她很想相信只要互相喜欢，那就可以在一起，不考虑其他问题。

　　但是程瑜不敢。

　　她的人生其实一直很简单，简单到她永远忘不了那段时间，一年前那个曾经最熟悉最亲密的两个名字又如同梦魇一般在此时占据了她的脑海。

　　江荔，程淮。

　　友情和亲情双双背叛，程瑜不敢保证爱情走到最后是否也是这样的下场，她抬起头，认真地用眼神一寸寸描摹着周熠的眉眼。

　　如果和周熠也变成这般不再往来，那她干脆就拒绝开始，就等于拒绝了两人最后的毫不相干。

　　程瑜抿着嘴，一边暗骂自己胆小如鸵鸟，遇事只会逃避，一边又安慰自己，两个人维持如今的关系，总好过猛烈的欢喜过后又永久的失去。

　　周熠举着玫瑰花的手臂有些泛酸，他没有开口催促程瑜，只默默地又换了个手臂。

　　手中的重量突然消失，玫瑰花被人接下，周熠先是一顿，然后眉眼染上高兴。

　　“瑜瑜，你答应……”

　　“周熠，你喝多了。”程瑜不敢对视上周熠惊喜的眼神，她躲避一般地躲开他的视线，半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玫瑰花放到桌角。

　　周熠的话被打断，他那么聪明一个人，自然瞬间明白过来程瑜这个答非所问的回应意味着什么。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放下半空中还维持着拿花束姿势的手，竭力扯了下嘴角，歪了下头，好让场面不那么尴尬。

　　“我是有些醉了，抱歉。”

　　嘴上逞着能，心里却酸涩无比，像刚刚结果还没转红的青杏，咬下一口，全是酸汁，无半点甜意。

　　早知道，刚刚再多喝几杯甜酒了，不然怎么现在那么酸呢。

　　周熠视线略过对面桌角的玫瑰花，明明是他去花店包了场亲自一朵一朵挑的，如今再看，竟觉得连玫瑰花都对他都生出几分嘲意。

　　他这般想着，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仰头干尽自己杯中的酒。

　　场面骤冷，连刚开始的微妙都难以维系，只剩下尴尬，程瑜有些想走。

　　椅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响声，程瑜上半身离桌面远了些，她往椅子一侧撤出一条腿，看样子是想撤。

　　胳膊被摁住。

　　程瑜抬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看过去，直到对上周熠的眼神。

　　周熠双眼猩红，泛着水光，一动不动。

　　就这一眼，她心里清楚，她走不了了，她听到周熠说，“陪陪我吧，程瑜。”

　　程瑜心软了。

　　她何时见过周熠这样。

　　连周熠自己都觉得他有些不太好，接连两次的猛干，不同的酒精在胃里冲撞，原本的醉意遇上低沉的情绪，宛若火种遇上烈风，他觉得他好像越来越醉了。

　　“周熠，你喝多了。”程瑜皱着眉再次说出了同样的话，反转手腕反握回周熠的胳膊。

　　她撤出的那只脚还是没有收回，然而终点却悄然改变，程瑜离开自己的座位，拉着周熠的胳膊走到他身边。

　　周熠见眼前的女人没有了离开的念头，他松了口气，连同身形都瞬间塌下去，仿佛没有了支撑的骨架。

　　好在，有人支撑他，他鼻翼处又传来那股莲花香味，上半身近乎无意识地凑近了些。

　　“瑜瑜，我听到了。”周熠小臂撑着桌面维持着平衡，醉眼惺忪，语气破碎，“拒绝的话我听到了，不用重复第二遍。”

　　但是程瑜这次不是拒绝，她没有别的意思，是单纯的觉得周熠刚刚喝得太多了。

　　醉酒的人意识模糊，用不上力气，更何况周熠是个一米八的男人。

　　程瑜再次心软，叹了口气，费力地将周熠从座位上拉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安抚着，“我送你回去。”

　　*
　　现在天色已晚，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钻入出租车车窗内，平添了几分清凉。

　　程瑜的几缕发丝被风吹起，瘙痒着一边的周熠，他抬起手胡乱地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在程瑜的安抚下，人渐渐消停下来。

　　可程瑜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摁住周熠的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刚刚将他从餐厅拖到出租车上，可是废了好大的劲。

　　“姑娘，你男朋友啊。”这个路段有些堵车，司机闲来无聊，透过后视镜看着二人，自来熟地调侃着。

　　程瑜闻言不知道怎么回答，悄悄看向身边已然靠着她肩膀有些昏睡的男人，他应该听不见什么。

　　“现在的小情侣可腻……”司机似乎不在意答案，他笃定喝多了还能这么照顾的一定不是普通朋友，司机絮絮叨叨地八着卦。

　　程瑜像一只反射弧很长的考拉，在司机的声音中，她很突兀地轻声回答，“他是。”

　　司机愣住，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

　　“我说，他是我男朋友。”程瑜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她在赌他听不见，所以才敢将喜欢宣之于口。

　　*
　　周熠家门前

　　程瑜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空出来轻轻拍了拍周熠的脸颊，轻声问道，“周熠，你的房门密码？”

　　没有回应。

　　“周熠，到家了，你房门密码是多少？”程瑜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依然没有回应。

　　那怎么办？难道将他放到楼道里？还是带回家？

　　程瑜一时有些犹豫，说不担心那是假的，可是刚拒绝完人家，又把人家带回家，这算什么？

　　声控灯久久没有听到声响，自顾自地灭了，楼道昏暗，程瑜站在原地天人交战。

　　忽然一句带着醉意和委屈的呢喃在程瑜的耳边响起，是周熠的醉话。

　　她听到他说，“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程瑜低头，瞄了一眼周熠的神色，确定他是无意识地低语，这才在黑暗中很轻的回了一句，“喜欢的。”

　　是喜欢的。

　　程瑜在内心又重复了一遍。

　　可惜周熠听不到。

　　对心爱的人的怜惜还是逐渐占了上风，程瑜手腕用力，拖着身上的周熠一起调转了方向，带着他艰难却又坚定地往隔壁自己家走去。

　　明天……他醒了再说，今晚总要有地方睡。

　　程瑜将周熠放到客房，自己回卧室躺下后，闭眼的前一刻如是想道。

　　*
　　次日。清晨。

　　周熠率先醒来，蹙眉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透过的一缕阳光刚好照到他的眼睛，他索性坐起身。

　　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他忍不住拍了拍脑袋。

　　然而伴随着头脑逐渐清醒一起来的，是昨晚被拒绝的画面，一帧帧，慢刀子割肉，最是钝痛。

　　周熠低头苦笑一声，视线落到陌生的被单上，此刻才发现这不是自己卧室。

　　他心中疑惑，翻被下床，卧室门把手一声脆响，他从这间房间内走了出来。

　　然后，是熟悉的环境——程瑜的客厅。

　　他此时身处何地，显而易见。

　　所以昨晚……他被拒绝了，然后又被瑜瑜捞回了家？

　　周熠紧抿着嘴，他的记忆停留在程瑜第二次说他喝多了，后面的事他记不起来了，一时间竟判断不出他睡在程瑜家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扭头看向程瑜的卧室门，大门紧闭，看样子还没睡醒。

　　追肯定是要继续追的，但是眼下，他是走？还是留下？

　　周熠握着门把手，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脸上出现难色，不走的话，好像……有点尴尬吧。

　　迟来的脸面，还是让周熠选择了趁程瑜没睡醒前赶紧滚蛋。

　　穿衣，走人，大门被打开，极短的间隔后，又“啪嗒”一声轻响地关闭。

　　程瑜卧室门后，她半弯着腰，耳朵贴在门上，细听着客厅的动静，迟迟没有声响，想来周熠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门，探出来半个脑袋，紧张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周熠真的走了。

　　程瑜这才松了口气，实在不知道今天应该如何面对周熠，索性装睡闭门不见，装鸵鸟可耻，却实在好用。

　　程瑜放下心来，踩着拖鞋去洗漱间洗漱。

　　突然，门口再次传来声响，程瑜睁大了双眼，手中刷牙的动作瞬间顿住，整个人的神经紧绷起来，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门把手轻响两声，没能从外面打开。

　　周熠笑自己表白被拒得连脑子都丢了，程瑜的家门，他刚刚亲手关上的，又不知道密码，现在怎么可能再打开。

　　他掂了掂手中刚刚买回来的早餐，思索一瞬，回到自己家中随手扯了张便签纸，肆意写下三个字，“吃早饭。”

　　便签连同他手里的早饭一起，被周熠轻手轻脚得放在程瑜家门口的地垫上，程瑜打开门就能看到。

　　追人可以慢慢追，见面也不急于这两天，尴尬总要经过时间慢慢消散。

　　但是早饭还是要按时吃了吧。

　　周熠这么想着，悄然从程瑜门前离开。

　　几分钟后，程瑜脸上还带着刷完牙后漱口的潮湿，她打开大门，低着头看向张扬的字迹，和字迹下压着的冒着热气的早餐。

　　她看向不远处周熠紧闭着的家门，短暂的沉默后，程瑜弯下腰拎起早餐。

　　脸上尚未擦干的水滴顺着程瑜的动作落到空中，砸向地垫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被洇湿的圆形水痕。

　　‘周一进山’cp的合体词条明明还挂在热搜前排，两个人周身却像弥漫着令人憋闷到焦躁的潮热湿气，呼吸不得，开口不得。

　　他们终于迎来了他们的闷热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