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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砚清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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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清和李栖迟一前一后走在回家路上,天色已经暗透了。
这条路没有路灯,只靠着远处街口渗过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
李栖迟个子矮,腿也短,跟不上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李砚清的步伐,一时急了,小跑着往前追,而鞋底磨平了的旧布鞋不防滑,叫她在一片碎石子路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她摔倒的声响很大,惊动了走在前头的李砚清,李砚清顿住脚步,没回头看她。
李栖迟不哭也不闹,爬起来走向李砚清,可怜兮兮地扯他衣角,说:"哥,我脚崴了。"
李砚清还是老样子,不理她,兀自往前走。
扯着他衣角的手依旧不肯松开,李栖迟被他拉得打了个踉跄,又摇摇晃晃跟上去,活像个会走路的不倒翁。
走出一段,李栖迟不放弃地直哼哼:"哥,脚崴了,要你背我。"
这回李砚清出声了,话里却带着刺:"回不去你就蹲在路边等天亮,天亮了野狗会把你叼走。
李栖迟仰起脸朝他笑起来,夜色里那张脸白得发光,比月亮还晃眼,脸上还带着方才摔跤留下的几道血痕:"哥哥,妈妈说过你要对我好,要背着我回家,不能把我喂狗。"
"那是你的妈妈,不是我的,你有苦回去和她说。"李砚清冷下脸,一把将李栖迟推倒在地。
李栖迟嘭地摔进路边的碎石子堆里,扬起的灰尘在暗淡的夜色里散成一片雾。
她吃得疼不会哭,脸上依旧是乖巧的笑,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跟上李砚清,扯他的衣角。
那块布料被她攥得紧紧的,李砚清只能由得她去了。
哪想到李栖迟得寸进尺挽上他的手臂,和他说:"哥哥,你的妈妈呢?我妈和我说,没妈的孩子是野种,你是野种。"
李砚清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他早死的亲妈,偏偏李栖迟这小丫头片子三番四次踩上他的雷池。
他看着李栖迟,只觉得她一张漂亮的脸都变得扭曲可怖起来。
又是一推,这次的力道比上次大许多。
李栖迟本就崴了脚,又被李砚清推了几回,小小的人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如同被暴风卷落的树叶,细瘦的身子不受控地摆摆晃晃,梦游似的跟着李砚清回了家。
刚一进门,李栖迟就找大人们告状,女孩尖叫着控诉:"李仲远,你儿子打我!"
李仲远,两人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烟雾缭绕的,让李栖迟无端想起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和烟在她心里都是极端不详的。被夜色包裹的哥哥会对她拳打脚踢,被烟雾萦绕的父亲会骂她不懂礼。
"李栖迟你想死是不是,你哥怎么没把你丢在路边!"李仲远揪着李栖迟的耳朵,要去院子里用竹棍打她。
又是夜,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李栖迟真的害怕了,她忽然大哭起来。
女童尖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不要天黑,我讨厌天黑,夜里有鬼!"
李仲远啐了声,终究是放开了自己的小女儿,又转头问大儿子:"你怎么她了?"
李砚清比他爸还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哼了声:"你都受不了她,我怎么受得了她。"
大儿子一向反骨,李仲远象征性训他一句:"你是哥哥,让让妹妹怎么了。"
李砚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正在打哭嗝的李栖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背着书包回到自己房间。
傍晚时分,李栖迟的亲妈姚曼匆匆回到家,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是够一家人两天的菜。
她进门的动静惊动了李栖迟,李栖迟动作笨拙迟缓地从沙发上爬下来,姿势别扭地走到她面前,委委屈屈地说:"妈,李砚清那个野种打我。"
李栖迟像极了她,而她又偏偏十分爱惜自己的脸,故而看到李栖迟那张比花更娇艳的脸上分布着或深或浅的伤痕时,姚曼怒由心生起。
她尖利的声音划破屋内几乎停滞的空气:"李栖迟!你有事没有惹你哥干嘛——"
李栖迟显然也没想到阶级战友的背叛,她妈居然帮着她哥骂她,一时间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外面的野狗怎么没把你叼走!"
在她心里,凡是和黑夜扯上关系的,都是最歹毒的话。她说着,几乎真希望姚曼被野狗拖走一样。
姚曼直骂李栖迟净给她添麻烦,她打心底里讨厌李砚清这孩子和他那个短命的亲妈,但李仲远对那女人总归有几分真情,连带她留下的儿子也偏爱几分。
他们母女指望李仲远给优渥的生活,对李家父子哪怕有再多怨恨,也要闭嘴抿唇,就算从指缝间,也不能流出一点。
可惜李栖迟还太小,不明白姚曼的弯弯绕绕。她的世界里只有帮她的和不帮她的,帮她的是好人,不帮她的是坏人。
这个家,全是坏人。
李栖迟抽抽搭搭地拖着腿走回房间,关门时声响不小。
姚曼把晚饭做好,挨个敲门。李砚清听到敲门声,开了条门缝露出小半张脸,说自己要写作业,不吃饭了。
姚曼尽量抑制自己的厌恶,尽职尽责扮演好贴心后妈,关心了李砚清几句,又转去敲李栖迟的门。
不同于对李砚清的隐忍,她自己生的女儿天生就该给她泄愤的,不需要温情的嘘寒问暖。
李栖迟没应她,她愤愤地丢下一句"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就回到餐桌前。
两个孩子都不肯出来,只剩她和李仲远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菜冷了一半,表面是凉的,咬到芯里舌尖才能感受到暖意。姚曼吃得不是滋味,只吃半碗便去收拾东西了。
李仲远什么也没说,坐在桌前,烟一根一根地抽,烧酒一杯杯下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没有月亮。
平凡无奇,独属于他们一家的一天,又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