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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第二天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发了。
上师送到院门口。他站在菩提树下,没有说什么送别的话,只是看着张起灵和张海客走出院门,走下石阶,消失在晨雾里。
年轻僧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被雾气吞没。然后他转身,走进院中,开始打扫落叶。
他扫到巨石前面时停了一下。
石头上那两个人形的轮廓在晨雾里安静地坐着。大的那个低头,小的那个靠着。凿痕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像两个正在慢慢融化的影子。
年轻僧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扫。
暗道里很黑。
张海客走在前面,举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出两侧潮湿的石壁和脚下不平的石板。张起灵走在后面,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张海客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后面没有人回答。
张海客回头。张起灵走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不是石壁,不是地面,不是油灯的光。是某个更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小官。”张海客叫了一声。
张起灵的目光回来了。
“想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一息。
“歌。”他说。
张海客等着。
“上师说,歌在我身上。”张起灵说,“呼吸变了的时候,就是身体在唱。”
他停了一下。
“在花海里,我哼出了几个音。在禅房里,我呼出了气息。但都不是完整的。”
“所以你在找?”
张起灵没有立刻答。
“不是找。”他说,“是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出来。”
张海客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走。油灯的光在暗道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石壁上,像两道被钉在上面的剪影。
暗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水滴从暗道顶滴落的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张起灵忽然停了。
张海客停下来,回头看他。
张起灵站在暗道中央,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或变慢,是变深了。深到他的胸腔像一口井,每一次呼吸都从井底打水上来。
张海客把油灯举高了一些,照着张起灵的脸。
张起灵的脸在灯光里很白。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不是握拳,是某种更放松的弯曲,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张海客往前走了一步。
张起灵的嘴唇继续动。动作很慢,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又像在品尝什么东西。他的呼吸保持着那个极深的节奏——吸气很长,呼气更长,每一次呼吸之间有极短的停顿,像潮水涨落之间的那一瞬平静。
然后他张开了嘴。
声音出来了。
不是哼。不是唱。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气息从他的嘴唇之间漏出来,带着极轻的、像风穿过裂缝一样的声响。没有明确的音高,没有明确的旋律,只有一种极原始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但那节奏里有东西。
张海客听到了。
那几个音——和花海里的一样,和禅房里的一样。但这一次多了。多了两个。不连贯,不准确,像一块碎了的瓷片,只有原来的几分之一。但比之前多了。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停了。
张起灵睁开眼睛。
他看着张海客。灯光照在他的瞳孔里,像两枚暗金色的硬币。
“多了两个。”张海客说。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
“从哪里出来的?”
张起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不是我想的。是它们自己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呼吸变深的时候,它们就出来了。”
张海客看着他。
“继续走。”张起灵说,“它们什么时候出来,我不知道。”
张海客转身,继续走。
张起灵跟上他的脚步。
暗道里又恢复了安静。脚步声,水滴声,油灯火苗跳动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刻钟,张起灵又停了。
这一次张海客没有回头。他停住脚步,举着油灯,等着。
张起灵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深。嘴唇动了。声音出来了。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长了一些。多了大约三息。多出来的部分里有一个新的音——不是之前听过的任何一个,是一个全新的、像从更深处浮上来的音。
声音停了。张起灵睁开眼睛。
“又多了。”他说。
张海客点头。
“走吧。”
他们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上,张起灵又停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模式——脚步突然停住,呼吸变深,嘴唇微动,声音从气息里漏出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一点点,多一个音,或多半个音节,或多一息的长度。
碎片在拼。
不是被外力拼的——是被他自己拼的。他的身体在替他做他自己不知道该做的事。呼吸变深的时候,那些被封住的碎片会从药授的裂缝里渗出来,渗出来的碎片带着声音,声音连在一起,变成调子的碎片。
调子还不完整。但它在生长。
像冻土下面的种子,在冰化了之后,开始发芽。
张海客走在前面,每一次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就停下来,举着油灯,等着。他不催,不问,不打断。他只是等。等张起灵的声音停了,等他睁开眼睛,等他说“走吧”,然后继续走。
像在吉拉寺的院子里,坐在菩提树下,看着他凿石头。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暗道中的一处凹龛里歇脚。
凹龛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干草,是以前走暗道的人留下的。张海客把油灯放在地上,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和干粮。张起灵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没有吃。
张海客把水囊递过去。
“喝。”
张起灵接过水囊,喝了两口,还给他。
“吃。”
张起灵摇头。
张海客没有再劝。他把干粮分成两份,自己吃了一份,把另一份放在张起灵手边。
张起灵没有动那份干粮。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深,很慢,像在睡觉,又像在做别的事。
张海客看着他。
灯光照在张起灵的脸上。他的脸很白,颧骨的线条很硬,下颌绷得很紧。闭着眼睛的时候,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极细的阴影。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被白色的绷带缠着,绷带的内侧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今天的路上又渗了一次,他没处理。
张海客把水囊放到一边,从行囊里翻出新的绷带,走到张起灵面前。
“手。”
张起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出来。
张海客解开旧绷带。伤口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痂皮重新结了一层薄薄的。但掌心正中那道裂口还在,还没有完全长拢。
他换了新绷带,缠好,绑紧。
张起灵把手收回去,继续靠在石壁上。
“你不吃。”张海客说。
“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把干粮递到他面前。
张起灵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咬了一口。又咽了。吃到第三口时,他停了。
“够了。”他说。
张海客把剩下的干粮收好。
两个人在凹龛里坐着。油灯的火苗很小,只照得亮方圆几尺。暗道的其余部分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第五天。
暗道开始变窄了。两侧的石壁靠得更近,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变得更潮湿,石壁上的水珠更多了,走在里面像穿过一条被水浸泡过的肠道。
张起灵的歌声——或者说气息——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从最初的一天四五次,变成了现在的一天十几次。有时候走在路上会突然停下来,有时候歇脚时会闭着眼出声,有时候甚至是在张海客和他说话的间隙里——他说到一半,呼吸忽然变深,嘴唇微动,声音从气息里漏出来,持续几息,然后停了,他接着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像呼吸和说话之间多了一条通道。那条通道不是他主动打开的——是身体自己打开的。碎片在通道里流动,流动的时候带着声音,声音从他的嘴唇之间漏出来,然后通道关上,他继续说刚才的话。
张海客已经习惯了。
他甚至开始分辨那些声音。每一次多出来的音都不一样——有些高,有些低,有些长,有些短。它们像一块一块的碎瓷片,散落在地上,还没有被拼在一起。但碎片的数量在增加,增加的速度也在变快。
像冻土下面的冰在加速融化。
到了第五天傍晚,张起灵在歇脚时闭着眼出声的时间变长了。从最初的十几息,变成了现在的三十几息。声音也不再只是气息——开始有了音高。模糊的、不准确的音高,像一个人在水底唱歌,声音被水过滤过之后变得沉闷和遥远。
但音高在那里。
张海客听着那些音高,试图在脑子里把它们连起来。连不起来——碎片还是太散了,之间的缝隙太大,拼不出完整的旋律。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正在被同一阵风往同一个地方吹。
第六天。
暗道变宽了。石壁上的水珠少了,空气变得干燥了一些。脚下的石板变得更平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人工打磨的痕迹——他们快到张家地界了。
张起灵停下来出声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候走不到半刻钟就会停一次。每一次停的时间也更长了——从三十几息变成了将近一分钟。
声音也在变。
不再是模糊的、被水过滤过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了。音高更准确了,节奏更稳定了,像一条河从支流汇入干流,水量在增加,流速在加快。
张海客走在前面,每一次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就停下来,举着油灯,等着。他不再只是等了——他开始听。每一次张起灵出声的时候,他都会侧过头,竖起耳朵,把那些音一个一个地记在脑子里。
他记不住调子——他不是张起灵,那些碎片不在他身上。但他能记住碎片出现的顺序。第一天的碎片是什么,第二天的碎片是什么,第三天多了什么,第四天又多了什么。他把这些顺序记在脑子里,像记一张地图。
地图上还没有画出完整的路线。但路线的走向已经可以辨认了。
第七天。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极细的缝。张海客把油灯放在地上,双手推门。石门很重,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门开了。
门外是张家后山的密林。天已经黑了,林间有风,风里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张海客深吸了一口气。
张家。
他回头。张起灵站在石门口,看着外面的密林。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投成一片银白色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黑色的,黑到看不见底。
但和七天前不一样了。
七天前,他的眼睛像被雪盖住的湖。现在雪化了。不是全化了——湖面上还有冰,冰还没有完全裂开。但冰下面有水在流,水很深,不再是死水。
“走吧。”张起灵说。
他迈步走出石门,走进密林。
张海客跟上去。
两个人在月光下的密林里走着。树叶在他们脚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夜鸟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空气很冷,带着山里的湿气和松脂的味道。
走了大约一刻钟,张起灵忽然停了。
不是呼吸变深的那种停——是脚步停了,身体站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张海客停下来,看着他。
张起灵站在月光下,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出声的那种动,是无声的、极快的动,像在念什么。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张海客。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泪。是更深处的。像一口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
“怎么了?”张海客问。
张起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林间的风声吞没。但张海客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我想起她的手了。“
张海客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玛的手。”张起灵说,“覆在我额头上的那只手。很凉,但覆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停了一下。
“和幻境里看到的一样。”
张海客看着他。
碎片在拼。
不是被外力拼的——是张起灵自己在拼。七天暗道,无数次的呼吸和气息,碎片一点一点地从天授的裂缝里渗出来,渗出来的碎片带着声音、带着触感、带着温度。声音连成了调子的碎片,触感连成了记忆的碎片,温度连成了情感的碎片。
现在他想起了白玛的手。
不是“看到了”——是“想起了”。他用自己身体里的碎片拼出了一只手。一只覆在他额头上的、冰凉的、覆着说不清的暖的手。
张起灵站在月光下的密林里,看着张海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从更深处透出来的、像被点燃之前的火苗一样的光。
“走吧。”他说。
他转身,继续走。
张海客跟上去。
两个人在月光下的密林里走着。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夜鸟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张起灵走在前面。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被白色的绷带缠着。绷带的内侧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路上又渗了一次,他没处理。但伤口在愈合。裂口的边缘已经开始长拢了,新皮从痂的下面长出来,嫩红色的,像冻土下面的嫩芽。
裂口会愈合。
但裂口下面的东西不会消失。
白玛的手。覆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冰凉的,覆着说不清的暖。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是一只母亲的手。
张起灵走在月光下的密林里,想起了那只手。
他还没有想起她的脸。还没有想起她的声音。还没有想起那支完整的歌。
但他在路上了。
他在路上了。
呱唧呱唧.jpg
作者终于写完了!
前篇。
是的,前面这么多都是前篇,或者说是缘起。
截止到目前,我还没有卡文过,但并不代表着作者写的很轻松,事实上,从天授开始我写的蛮艰难的,每天都有新的小问题出现导致不得不重复改文
但是,终于也是写完了
决定写第二篇时没有想到会写这么长,我以为和河隅那篇一样会很短结束呢
明天会跳到正传部分,太宰和大伯哥的感情线即将开启
后半部分还在构思,也有点担心会头重脚轻,总之敬请期待
又编:小哥被我写的好像智障儿童社会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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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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