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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张海客在书房里整理了一夜的资料,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港口的后续报告、东库石头的监测数据、二长老近五年的行事记录。他揉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把文件锁进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阿坤的消息:最后一个人放了。对方没有再提文件的事。

      阿坤加了一句——

      "海客哥,老周还是联系不上。"

      张海客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灯笼灭了,松树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井台上空了,木桶被搬走了,井口盖着一块石板。

      西边的屋子,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窄的光。张海客没有去敲门。他走到正厅门口,靠着廊柱等着。

      五分钟后,张起灵从正厅的侧门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长袖衫外面罩着一件薄外套,袖口推到手腕,腰间别着一只不大的布包。

      他的目光落在张海客身上,停了一秒。

      "走吧。"张海客说。

      张起灵"嗯"了一声,朝西边的屋子走去。

      他们在门口停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太宰幸站在门口,白发散在肩上,红围巾绕在脖子上,黑色风衣随风舞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颜色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

      "走。"他说。

      三个人穿过院子,绕过松树,走过被藤蔓遮住的回廊。夜风很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脚下是青石板,石面上有露水,踩上去很滑,但三个人都没有放慢速度。

      他们走到建筑群的尽头。一道低矮的石墙后面,是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在黑暗中像一堵绿色的墙。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他掏出一只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线,照亮了前方三米的台阶。台阶很陡,向下延伸,弯弯曲曲,像一条蛇钻进了山体内部。

      太宰幸走在第二。她的步伐很稳,脚掌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右手扶着墙壁,指尖在石面上轻轻蹭过——不是支撑,是在感受。石面的温度、湿度、纹理,每一样她都在读。

      张海客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灯笼灭了,松树看不见了,建筑群的轮廓也消失了。只有正厅门口那盏彻夜不灭的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他转过身,跟了上去。

      台阶走了一百多级,空气开始变潮。石壁上有水珠凝结,在手电光下反着微弱的光。温度在下降,从夜风的凉意变成了山体内部的冷——一种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湿冷。

      "还有多远。"太宰幸问。

      "排水道的入口在古楼西北侧的山谷里。"张海客的声音在石阶的回声里变得有些闷,"从台阶下去,再走一段水平通道,就到了。"

      太宰幸没有再问。

      她的手指在石壁上停了一下。石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出来的。划痕的方向是朝下的——有人从这里下去过,而且下去的时候指甲抠进了石面。

      她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台阶尽头是一段水平的通道。通道不高,张起灵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地面是天然的石面,没有铺砖,高低不平,积水没过脚踝。水很凉,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底有碎石和淤泥。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半开着。门框是整块花岗岩凿成的,边缘有被反复开合磨出的光滑痕迹。门后面是一片更深的黑暗,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见几米内的石壁和地面上薄薄的水层。

      张起灵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慢,很浅,像沉入水底的人。

      太宰幸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石门后面的黑暗中。她的肩胛骨绷了一下——和在北京第一次听到"古楼"两个字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走。"张起灵说。

      三人跨过门槛,走进了黑暗。

      ……

      排水道很窄。两侧的石壁间距不到一米五,头顶的穹顶低矮,最矮的地方只有一米六,张起灵只有弯腰才能通过。地面上有浅浅的流水从古楼的方向流来,穿过排水道,汇入西北侧山谷的地下水系。

      水流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手电光在水面上折射出碎裂的光斑,在石壁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太宰幸走在张起灵身后。她的红围巾被水流激起的水雾打湿了一点,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贴在胸前。白发也沾了水雾,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去擦。

      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的目光在排水道的石壁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扫描一幅巨大的地图。石壁上有凿痕。不是天然的裂隙,是人用工具凿出来的。痕迹很旧,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圆润。

      "这里。"张起灵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排水道的一处转角。转角很窄,几乎是直角,手电光在拐弯处被石壁挡住了,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张起灵把光柱转向转角后面。

      太宰幸看到了。

      转角后面是一间极小的夹室。

      不像张家正式修建的密室——没有规整的石墙,没有雕花的门框,没有嵌入墙壁的灯台。四壁仍是粗糙的石面,凿痕交错,像是有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在排水道与古楼底层之间的岩壁上硬生生挖出了一个空腔。

      夹室不大。大概两米见方,人站进去只能勉强转身。地面比排水道高出了半尺,积水没有流进来,地面是干燥的。只有中央一块石台。

      石台被打磨得很平。平得不像是用原始工具能做出来的——表面光滑如镜,在手电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像一块被水洗了很久的旧玉。

      太宰幸站在夹室入口处,没有进去。

      "你们来过。"她说。不是疑问句。

      张起灵没有否认。

      "天授之后的第二天。"他说,声音很低,"海客和我来的。"

      太宰幸的肩胛骨绷了一下。

      张海客站在她身后,手电光照着夹室的内部。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停了两秒。

      石台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干净得像是被人仔细擦过。

      但张海客还记得——七十七年前,他和张起灵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那天,他和张起灵顺着排水口的那一缕甜味和三短一长的敲击来到了这间夹室。石台上生灵之金打造的匕首压在一沓油布包好的资料上,旁边有一只放了糖的青铜盏,盏底嵌着细小机关,水汽滴落时,甜味便会一丝一丝散入排水道。

      石台下有一枚极小的薄片,被水流推动后便会轻轻敲击青铜盏壁,声音清而脆,像远处敲玻璃。机关旁边还嵌着一截细线,线尾连着另一块铜片,水流速度变化时,便会敲出三短一长。

      ……

      张海客从回忆里抽身。

      他站在夹室里,手电光照着空荡荡的石台。七十七年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石台被时间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刻下的划痕,像一页被水洗过的纸,字迹褪了,但纸上的压痕还在。

      太宰幸站在石台前,眼睛落在那两枚铜片上。

      铜片很小,生着绿锈,在石台上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倒下的信使。

      "我知道。"

      "知道什么?"张海客问。

      太宰幸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拂过,拂过那圈青铜盏的凹痕,拂过匕首留下的划痕,拂过那两枚铜片。

      "知道自己会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指节细瘦。此刻她蹲在一间七十七年前被人凿出来的夹室里,手指触碰着七十七年前设下的机关残留——一个她不记得设过、但她的身体正在拼命回忆的机关。

      "父亲曾经教过我。"她忽然说。

      张海客和张起灵同时看向她。

      太宰幸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两枚铜片上。

      "他教我,如果你预见到自己会死,不要留下遗言。留下路标。遗言是给活人看的,活人看了会哭。路标是给活人用的,活人用了能走。"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点,很轻,不仔细听就会被排水道里的水流声盖过去。

      "糖是路标。铃声是路标。"她说,"两套系统,互为备份。这不是急智,是提前设计好的。"

      她抬起头,眼底云雾缭绕。

      "这个人——"她看着张起灵,"设置机关的人——她知道自己会消失,而且消失之后不会被立刻找到。她设计的两套路标要能在潮湿的地下环境里持续运作。糖能存多久?青铜盏的机关能触发多少次?铜片在水流里能响多久?"

      她停了一下。

      "她算了。"

      张起灵看着她。

      "她算了时间。"太宰幸说,"算了距离。算了糖的溶解速度,算了水流的频率,算了铜片在水里的腐蚀速度。她在排水道和古楼之间凿出一间夹室,打磨了一块石台,安置了两套独立的引导系统——"

      她的声音停了一秒。

      "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事。"

      张海客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了一下。

      太宰幸站起来。她看着夹室的四壁——粗糙的凿面,交错的工具痕迹,被水流打磨圆润的棱角。她把手贴在石壁上。石壁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她的手指在石壁上缓缓移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凿痕的高低、间距、深浅——她在读。像一个工匠在读另一个人留下的手艺。

      "凿法不是张家工法。"她说,"但用了张家的凿石方法做基础,又加了我自己的改动。"

      张起灵没有说话。

      太宰幸转过身,面对着张起灵和张海客。

      "这里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她说,"资料被你们带走了,匕首被你们带走了,机关已经停止运作。但痕迹还在。"

      她的目光落在石台上。

      "痕迹告诉我设置机关的人做了充分的准备。她知道天授会发生什么,知道古楼会发生什么,知道自己会消失。她没有试图阻止——她只是在消失之前,把该留的东西留好了。"

      她停了一下。

      "一个会这么做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张海客看着她。

      张起灵的睫毛动了一下。

      太宰幸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走到夹室入口,目光落在排水道深处。排水道从这里开始变得更窄,水流更深,手电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再往里——

      "铃廊。"张起灵说。

      太宰幸回过头。

      "穿过铃廊,就是族长密室。"张起灵说,"我接任族长时,就在密室里接受传承。"

      他的声音很平,但太宰幸听出了那几个字底下的东西——像一口被盖了很久的井,盖子下面是极深的水。

      "天授的时候。"太宰幸说,"我在哪里?"

      张起灵看着她。

      "密室外。"他说。

      太宰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密室外。"她重复了一遍。

      "我进去接受天授。"张起灵说,"你在密室外。天授结束后,我出来——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变了一点点。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

      "同时。"他说,"我失去了记忆。"

      太宰幸站在夹室的入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很浅。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们一起进去。"她说。

      张起灵没有反对。

      张海客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沿着排水道向前走。

      ……

      铃廊比排水道更窄,更低。

      通道的宽度从一米五骤缩到不到一米。穹顶压下来,张起灵弯着腰才能通过,张海客几乎要蹲着走。太宰幸最瘦,但她的白发不断蹭到穹顶。三人走过一段,前面豁然开朗——

      整条通道的穹顶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六角青铜铃铛。它们被细如蛛丝的铜线悬在穹顶上,层层叠叠,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手电光扫过去,铃铛在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青铜色光芒,像一片倒挂的金属森林。有的铃铛上还残留着绿锈,有的被水汽腐蚀得坑坑洼洼,但大部分都保持着基本的形状——它们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被设计成能在这个潮湿的地下环境中长期存在。

      "不要碰。"张起灵说。

      太宰幸的手指本来就要碰到最近的一枚铃铛。她停在半空中,收回手。

      "为什么。"

      "致幻。"张起灵说,"铃铛的声音会让人产生幻觉。"

      太宰幸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铃铛。她的暮山紫的眼睛在铃铛的青铜反光里颜色很浅,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紫水晶。

      "不是普通的声音。"她说。

      "不是。"张起灵说,"张家古楼里的铃铛用的铜和外面不同。这种铜在震动时会产生一种特殊频率——不是听得到的频率,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频率。"

      "铃廊是古楼的防御系统之一。"

      张海客从后面走上来,手电光扫过铃铛群,确认没有风吹动。通道里没有风,铃铛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大部分人走到这里就会失去方向。"张海客说,"铃铛不响的时候是安全的。但一旦响了——"

      "幻觉。"太宰幸说。

      "对。"张海客说,"严重的会产生认知混乱,分不清前后左右,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张家历史上有人在铃廊里失踪过——不是被杀,是自己走不出来了。"

      太宰幸的目光在铃铛群中缓缓移动。

      她的呼吸没有变。她的肩胛骨没有绷。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有办法过去。"她说。

      张起灵看着她。

      "对。"他说。

      太宰幸抬起头,看着那片倒挂的金属森林。铃铛在头顶密密匝匝,像一层金属的穹顶,把通道完全遮住了。光线透不过去,只有手电的光在铃铛表面碎成无数个光点,在石壁上跳动。

      张起灵从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六角形的青铜铃铛,比铃廊的青铜铃铛略大,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手电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青铜光泽。

      "六角青铜母铃。"张起灵说,"张家古楼的铃铛都是子铃,这枚是母铃。它能压制所有子铃的幻境。"

      太宰幸看了一眼张起灵手中的母铃,没有说话。

      张起灵把母铃握在掌心,拇指扣在铃身上。

      叮。

      母铃的声音压下所有青铜铃铛,如同在浑浊水底敲出一线清光。

      三个人继续向前,铃铛在头顶安静地垂着。

      三个人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越来越窄,铃铛越来越密,头顶的金属森林从稀疏变成了几乎无缝隙的覆盖。手电光在铃铛之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石壁上跳动,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还有多远。"太宰幸问。

      "三十米。"张海客说。

      通道忽然变宽了。穹顶升高,铃铛稀疏下来。再走十米,铃铛完全消失了。石壁上出现了人工雕凿的纹路——不是排水道的粗糙凿面,而是张家正式修建的密室风格。

      铃廊结束了。

      张起灵把母铃收回布包。他的掌心被母铃的棱角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石门和排水道入口的那道不同。这道石门有雕花,有纹路,有嵌入墙壁的灯台——灯台上没有灯,但灯台的铜座被磨得发亮,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点过无数次灯。

      张起灵在石门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手电光落在门框上,照出了雕花的纹路——是张家的麒麟。

      太宰幸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这道门上。

      "这是族长密室。"张起灵说。

      太宰幸没有说话。

      "接任族长时,新族长要在这里接受传承。"张起灵说。

      太宰幸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这里。"张起灵说。

      "你说你进不去。"他说,"天授结束之后,我出来——你不在了。"

      太宰幸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石门。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但她的目光像能穿透石板,看到门后面的空间——

      一间密室。穹顶,石台,墙壁上的纹路。张起灵躺在石台上接受天授,她站在门外。然后门打开了,张起灵出来了,她消失了。

      像被一阵风吹走了。像被一道光吞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走吧。"太宰幸说。

      张起灵伸出手。

      他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苍白,指尖有茧。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用力推开了那道门。

      门开了。

      黑暗涌出来——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种有重量的、有温度的、几乎像液体一样的黑暗。它从门缝里涌出来,裹住了三个人的脚踝,沿着排水道的石壁向后蔓延。

      太宰幸站在门口。

      她看着门后面的黑暗。

      她的肩胛骨绷到了极限。她的手指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暮山紫的瞳孔在黑暗的边缘收缩——

      然后,她迈出了一步。

      跨过了门槛。

      走进了族长密室。

      密室比外面看起来大。穹顶很高,至少有六七米,手电光柱射上去,只照亮了底部一圈石壁,再往上就隐没在黑暗里了。地面是打磨过的青石板,接缝极细,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冷意从石壁深处渗出来,沿着骨缝往上爬。

      太宰幸站在入口处,没有往里走。她在等张起灵。

      张起灵跨过门槛,手电光在他手中缓缓移动。光柱从左到右扫过石壁,又从上到下。石壁上嵌着的青铜纹路,繁复而沉默,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纹路边缘发亮,像被打磨了无数次。手电光落在上面,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张起灵的手电停在了密室正中央。

      石台。

      和夹室里的那块石台不同,这块更大,更长,像一张石制的床。表面被打磨得极平,光滑如镜。石台的四个角各刻着一个符号,

      太宰幸的目光越过石台,看见了后面的东西。

      石池。方形,两米见方,池壁是整块青石凿成。池中涌动着银色山泉,水面很浅,刚过凹槽,像一层凝固的月光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动,泛起极细极细的涟漪。

      四周有旧血浸过的暗色,池边立着一根天杖,黑沉沉的,杖身上缠着极细的铜线,铜线尽头垂入池底,像无数根死去的神经。

      "你来过这里。"太宰幸说。

      张起灵没有否认。

      张海客跟在后面,手电光照着地面。地面上的青石板有几块颜色不一样——不是脏,是磨损。石砖上有旧日血迹,干涸后发黑。

      "族长。"张海客蹲下来,手电光照着石池边缘的地面。"你还记得这里有什么异常吗?。"

      张起灵看着他。

      "我不记得了。"他说。

      太宰幸没有说话。她走到石台左侧,蹲下来,指尖在凹痕边缘轻轻拂过。然后她站起来,绕过石台,朝石池走去。

      张起灵的手电光跟着她。光柱在她前面铺出一条白色的路,她越走越深,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太宰幸走到石池边,停下。

      池边旧血的颜色已经黑透了。天杖立在池边,沉默,冰冷。

      她蹲下来,手指触到池沿。石头很凉——不是普通的凉,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冷。她的指尖划过泉水,停了两秒,慢慢移向池壁。

      她的手掌贴上了池壁。

      过了三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有东西。"她说。

      张起灵的手电光立刻扫过去。石壁表面在光线下没有变化。

      "什么?"张海客走上来,站在她身后两步。

      太宰幸没有回答。她的手掌贴在池壁上,手指张开,指尖微微用力,像在推一扇看不见的门。

      "石头里面有空间。"她说,"空心。在池壁里。"

      张起灵蹲下来,指节在池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声音沉闷,短促。

      "往右。"太宰幸说。

      张起灵的手指往右移了半尺,又敲了两下。

      "咚——"

      第二声的尾音拖了半秒。极轻,极短,但在安静的密室里像一根针落在玻璃上。

      张海客的呼吸紧了。

      "这里。"张起灵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有夹层。"

      太宰幸的手指没有从池壁上移开。她闭上眼,掌心用力压着那块石面,指节发白。她在感受——不是回音,是温度。空心区域的石面比周围更凉,凉得不均匀,像石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阵一阵地往外吐。

      张海客蹲在她旁边,手电光照着池壁。光柱在石壁上缓慢移动,每一寸石面都看起来一模一样——深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有多大?"他问。

      "不大。"太宰幸说,"但边缘太规整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张起灵的手指还停在刚才敲击的位置。他没有再敲第二遍,但指腹贴在石面上,像在感受什么。石面的温度很稳定,稳定得不正常——不是石头该有的稳定,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维持住的稳定。

      太宰幸睁开眼,看了张起灵一眼。

      张起灵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秒,又各自移开。不需要确认什么——池壁后面有空间,是事实。空间是什么,是另一件事。

      石壁震了。

      不是打开。是震。极轻的,从池底深处传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张海客往后退了一步。张起灵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震动没有停。从池底扩散出来,沿着青石板的接缝传向四面八方。地面在微微颤动,太宰幸脚下的石板发出极细的"咯吱"声。

      然后,密室里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化,是密度——忽然变稠了,像有看不见的雾被释放出来。

      四壁上的青铜纹路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光从纹路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铜线蔓延,从四面八方朝石池汇拢。

      张海客离得最近。他张开喉咙,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断了。他的眼睛开始失焦,手电光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然后"啪"地摔在地上,人直直地往后倒,后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宰幸没有回头。

      她的手掌还贴在池壁上。震动从石壁传进掌心,沿着手臂传到肩膀,再传到脊椎。她的肩胛骨在绷——和之前每一次绷的方式都不一样。之前是被身体记忆攥住,这一次是被更实在的东西攥住。

      青铜纹路的光越来越亮,幽蓝色的光在密室里蔓延,把石台、石壁染成一片冷冽的颜色。

      "太宰——"张起灵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青铜纹路的光在她身上流转。

      太宰幸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身体往前倒,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白发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摊在暗色水面上化开的银色。

      密室里只剩下青铜的光和黑暗。张海客倒在地上,太宰幸倒在石池边。张起灵站在他们中间。

      青铜纹路的光在他脚下绕了个弯,碰了一下他的鞋尖,退开了。

      张起灵弯下腰。

      先弯向张海客。手指搭在他的颈侧——脉搏在,很弱,但稳定。呼吸浅而慢,像沉入了很深的睡眠。

      太宰幸的脉搏也在,但比张海客的更弱,弱到几乎摸不到。她的皮肤在青铜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腕部的血管像一张极细的网,光在血管里流淌,像河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他把太宰幸从池边扶起来,让她的背靠在石台上。她的头垂着,白发散落,眼睛闭着,呼吸像一根线。他又把张海客拖过来,靠着石台的另一侧。两个人靠在石台两侧。像两尊被风吹倒的雕像。

      张起灵站起来。青铜纹路的光还在,但速度慢了,从流淌变成渗出,从渗出变成弥散,像退潮。

      他转身,面对石池。

      水面还在微微涌动,池壁上太宰幸刚才触摸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里透出光,不是青铜的幽蓝色,是另一种更淡、更冷的颜色,像月光被压进了石头的缝隙。极淡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飘到水面上,和银色的山泉混在一起。

      张起灵看着那道裂缝。雾气悬在水面上方,不散开,像一层被倒置的霜。

      他没有碰它。

      他蹲下来,把太宰幸背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白发垂在他的肩膀上,红围巾从风衣口袋里滑出来,挂在她的腰侧。

      他又拉起张海客,把张海客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张海客的头垂着,像喝醉了一样。

      张起灵一手背着太宰幸,一手架着张海客,朝密室的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发出很轻的"嗒"声。

      青铜的光在他身后一点一点灭了。

      石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像一口旧棺重新盖上了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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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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