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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梅又红 故人归来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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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杨梅又红,故人归来》
二〇〇四年春天,良平和秀兰在广州重逢之后,并没有立刻在一起。
他们像两根被水冲散的树根,在各自的方向上扎了太多年,重新靠近的时候,反而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秀兰每个周末从白云区坐公交车来天河,良平去车站接她,两个人在广州的大街小巷里走,说很多话,吃很多顿饭,看很多场电影。但每次到了分别的时候,秀兰都会说一句“我回去了”,然后转身上公交车,从不当着他的面回头。
良平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她不是不喜欢他。她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和他站在一起。他是北大的高材生,在外资银行做量化分析,一个月挣的钱够她干小半年。而她呢?一个初中没毕业的打工妹,在工厂里做技术主管,虽然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但那终究是工厂,是流水线,是那些穿着工服、吃食堂、住宿舍的日子。
秀兰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消化这种落差。
这一年里,她做了一件大事——她从工厂辞了职。
不是冲动,是她想了很久的决定。她在服装行业干了将近十年,从车位工做到技术主管,整个生产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面料采购、打版裁剪、车缝整烫、质检包装,每一个环节的门道她都摸透了。她认识珠三角几十家面料供应商,手里有一批技术过硬的工人资源,甚至有几个老客户私下跟她说过,如果她自己出来干,一定把订单给她。
“你要创业?”良平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他放下手里的报表,把椅子转向窗户,看着珠江新城的夜景。
“嗯。”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想了很久。我想试试自己做。”
“需要多少钱?”
秀兰愣了一下。她以为良平会问她“你行不行”“有没有把握”“亏了怎么办”之类的问题。她准备了很多话来回答这些质疑,但良平问的是“需要多少钱”。
“我算过,”秀兰说,“启动资金大概要三十万。我自己攒了八万块,还差二十二万。”
“我来想办法。”良平说。
“良平,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要钱的,你是在告诉我你要创业了。作为你的男朋友,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支持你。支持你分两种,一种是嘴上说说,一种是真金白银。我选第二种。”
秀兰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工业区夜景,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没有哭,但鼻子里酸酸的。
第二天,良平把二十二万块钱打到了秀兰的账上。加上秀兰自己的八万块,一共三十万——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全部的希望。
秀兰在番禺区租下了一间五百平米的厂房。地方有点偏,离市中心远,但租金便宜。厂房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厂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秀兰带着弟弟建军和两个工人,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打扫卫生、粉刷墙壁、拉电线、装灯管。
设备是二手的。她在东莞找到一个倒闭的小厂,用半价买下了他们的平缝机、锁边机、钉扣机。机器拉回来的那天晚上,秀兰一个人坐在厂房里,摸着那些冰冷的铁壳子,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她想起当年在镇上裁缝铺里,周师傅那台老掉牙的蝴蝶牌缝纫机——她就是从那么一台机器开始的。
建军帮她把机器一台一台摆好,排成三条生产线。小伙子干活利索,满头大汗也不喊累。秀兰看着弟弟,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病秧子了。
“姐,”建军擦了一把汗,问她,“你说咱们这厂能行吗?”
“能行。”秀兰说,声音比她心里有底得多。
招工是最难的。秀兰的厂子新开,没有名气,位置又偏,好一点的工人不愿意来。她在厂门口贴了招工启事,一个星期只来了七个人报名,其中三个还嫌工资低走了。秀兰咬了咬牙,把工资提到了跟大厂差不多的水平,又发动建军去附近的工业区发传单。又过了一个星期,总算凑了二十多个人,勉强够开两条生产线。
开工第一天,秀兰早上四点半就醒了。她煮了一锅粥,蒸了两笼馒头,用保温桶装好带到厂里。工人们陆续来了,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从四川、湖南、江西的老家来广东打工,和当年的秀兰一模一样。她们穿着朴素的衣服,背着旧书包,眼睛里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对未来的茫然。
秀兰站在车间前面,对着这二十几个女孩说了一番话。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她说的是自己的故事——从赣南山沟里走出来,从裁缝铺学徒做起,在流水线上站了近十年。她说得平平静静,没有煽情,没有卖惨,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她说完之后,有几个女孩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秀兰说,“我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在我这里,只要你肯学、肯干,我不会亏待你们。技术好的,可以升组长;管理好的,可以升主管。这个厂子不只是我的,也是你们的。”
第一个月,秀兰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早上六点到厂,晚上十二点才走。白天的订单要跟,晚上的质量问题要处理,原料供应商要催货,客户那边要交样衣,税务工商要跑手续,工人之间的矛盾要调解,机器坏了要找人来修……千头万绪,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有时候忙到深夜,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脸上压出了红印子,手里还攥着一把尺子。她揉揉眼睛,去洗手间洗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秀兰,你行的。”
良平每个周末都来番禺。他帮秀兰做财务报表,帮她看合同,帮她分析客户信用风险。他学的数学和做的金融分析在这些事情上派上了用场,秀兰看不懂的表格他帮她做,秀兰拿不准的客户他帮她查。有一次秀兰和一个面料供应商谈价格,对方报了一个很有诱惑力的低价,良平翻了两页合同就发现里面有陷阱——交货期含糊、质量条款模糊、违约责任全部压在买方头上。秀兰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谈判,把条款一条一条掰扯清楚,最后签了一个公公平平的合同。
“幸亏有你。”秀兰那天晚上说。他们在厂房的楼顶坐着,看番禺的夜空。广州的光污染太重,看不见星星,但远处有飞机起降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你缺的不是能力,”良平说,“你缺的是一个人帮你分担。以前你一个人扛,现在有我。”
创业的艰难比秀兰预想的还要大。
第二个月,第一批大订单出了问题。客户是一家香港贸易公司的中间商,下单做五千件童装,交货期四十天。秀兰带着工人们加班加点,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面料出了问题——从绍兴进的一批棉布,色牢度不达标,洗一次就掉色。秀兰拿到质检报告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
五千件童装,已经裁了三千件。
她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堆已经裁好的布料,手心全是汗。建军走过来,看见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姐,怎么了?”
“面料有问题。”秀兰的声音很稳,但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掉色。这批货不能交。”
“不能交?那客户那边等着要货,违约金……”
“我知道。”秀兰打断他,“先把已经裁好的挑出来,没裁的布料全部退回去。面料商那边我去谈,客户那边我去沟通。”
那天下午,秀兰给面料供应商打了电话,对方一听要退货,态度立刻变了。说合同上没写色牢度的具体标准,说他们这批货给别的厂也用过没出问题,说退货可以但运费要秀兰自己承担。秀兰压着火气,把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地找。她找到了——合同附件里确实有技术指标,其中一条明确写着“色牢度≥4级”。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再跟厂里沟通一下”。
挂掉电话,秀兰觉得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客户那边怎么办?重新进面料要时间,赶不上交货期怎么办?违约金是三倍货款,她赔不起。
良平的手机响了。秀兰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憋了一整天没哭,听见良平的声音就绷不住了。她哭得很厉害,话都说不连贯,良平在电话那头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在厂里等着,我马上过来。”
那天晚上十点多,良平从广州打车到了番禺。他带了两份盒饭,一份是秀兰爱吃的豉汁排骨饭,一份是给自己的。秀兰哭过之后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她接过盒饭,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
“吃不下。”秀兰把饭盒放在一边。
“吃不下也要吃。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不吃饭哪有力气?”良平把饭盒又推回去。
秀兰看着他那副严肃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第二天,秀兰一大早就去了客户公司。她带着样品和质检报告,当面跟客户解释了情况。客户是香港人,姓陈,四十多岁,做了二十多年服装贸易,是个行家。他看了秀兰带来的样品,又看了质检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批货我不要。”陈先生说,语气很平淡。
秀兰心里一沉。
“但我可以给你延期。你重新进面料,重新做,交货期往后推二十天。”陈先生看了秀兰一眼,“你这个人是讲信誉的。面料出了问题,你没有想着糊弄过去,而是主动来找我说清楚。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秀兰听到“信得过”三个字,差点又要哭。
“陈先生,谢谢你。”秀兰站起来,给陈先生鞠了一个躬。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陈先生摆摆手,“快去忙吧,时间不多了。”
从客户公司出来,秀兰站在马路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烧烤的味道。但秀兰觉得那些味道都是好的——它们意味着生活还在继续,意味着她还有机会。
她给面料供应商打了电话,对方同意全款退货并承担运费。她又联系了另一家面料厂,加急订了一批质量更好的棉布,虽然价格贵了两成,但交货期能赶上。她回到厂里,把所有的工人召集起来开会,如实告知了情况。
“对不起大家,”秀兰说,“因为面料的问题,我们之前的工作白费了。接下来二十天要赶工,加班费翻倍。希望大家跟我一起扛过这一关。”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说要走。
建军第一个站出来:“姐,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接下来的二十天,秀兰几乎没有离开过厂房。她和工人们一起加班,一起吃盒饭,一起趴在机器上打瞌睡。她的眼睛熬红了,嗓子哑了,瘦了整整一圈,但没有一句抱怨。
二十天后,五千件童装按时交货。陈先生亲自来厂里验货,抽检了五十件,件件合格。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当场又下了八千件的订单,还给秀兰介绍了一个新客户。
那天晚上,秀兰回到出租屋,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疼。但这种疼是好的,是她用汗水和眼泪换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能摸得到的。
良平从广州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样。
“活着。”秀兰说。
两个人都笑了。
良平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你见过哪棵杨梅树是因为风大就倒的?”
秀兰愣了一下,没说话。
“杨梅树的根,扎得比谁都深。”良平说,“你就是那棵树。”
秀兰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窗外番禺的夜色很深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和狗叫声。她想起李家洼的杨梅树,想起那两棵站着不说话的树,想起它们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在寒冬里,一年一年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而此刻,在广州市中心的珠江新城,良平正在做一个大型的量化交易系统,他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窗外,广州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他站在落地窗前,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量化投资模型——基于统计学、概率论和金融工程,如果能够落地,将会在资产管理、风险控制等领域产生巨大的价值。
他在等一个时机。
二〇〇五年,秀兰的服装厂搬了新厂房。八百平米,比原来大了近一倍,设备也添置了一批新的。工人从二十多人增加到了六十多人,加上建军已经能独当一面,负责生产管理,秀兰终于可以从车间的琐事里抽身出来,专心跑客户和处理厂里的运营。
生意渐渐上了轨道。陈先生的订单越来越稳定,新客户也慢慢积累起来。秀兰做事的风格是实在——用料不掺假,做工不马虎,交货不拖延。在这个急功近利的行当里,这种作风反而成了她最硬的招牌。
有一次,一个大客户来厂里考察。对方是法国一家品牌的采购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她走进车间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秀兰的厂房毕竟还是旧的,和那些现代化的大厂没法比。但她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之后,站在一条生产线旁边看了很久。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正在做一道复杂的工序,法国女人用法语对她的翻译说了一句什么,翻译转过来对秀兰说:“她说,这个姑娘的手艺很好,跟她在法国见过的老师傅差不多。”
秀兰笑了笑,把那女孩叫过来,让她当场做了一件样衣。法国女人看完样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很厉害。”
秀兰愣了一下:“我?”
“你的工人,”法国女人指了指那个女孩,“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秀兰想了想,说:“她不是我从哪里找来的。她是从零开始学的。我教她的。”
法国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转过来对秀兰说:“她说,她愿意给你一个试单的机会。如果能做好,后面会有长期的合作。”
那天晚上,秀兰在厂房的楼顶坐了很久。她把那个杨木小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小人已经很旧了,眉眼都快磨平了,但她还是能看出那是她——扎着两根辫子,弯弯的嘴角。
“良平,”她对着手机说,“法国客户的单子,我拿下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良平在电话那头说。
“你在忙什么?”
“在写一个东西,”良平说,“一个很重要的大东西。等写完了,你就知道了。”
秀兰没有追问。她相信良平,就像良平相信她一样。
二〇〇六年春天,秀兰还清了良平那二十二万块钱。
她把钱打进良平账户的时候,附了一句话:“本金还清,利息慢慢还。”
良平打电话过来,笑着说:“利息多少?怎么算?”
“利息是一辈子,”秀兰说,“慢慢还,不着急。”
那年五一,他们回了李家洼。侯德茂和张桂兰、李万山和王秀英,四个人在杨梅树下摆了张桌子,杀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算是给两个孩子办了订婚宴。没有请外人,没有放鞭炮,就是一家人坐在树下,吃了一顿饭。
秀兰给四位老人一人做了一件新衣服。给侯德茂的是深灰色的夹克,给张桂兰的是暗红色的棉袄,给她爹李万山的是藏青色的中山装,给她娘王秀英的是紫底碎花的褂子。每一件都是量了尺寸、选了面料、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王秀英穿着那件褂子,在杨梅树下转了一圈,问秀兰:“好看不?”
秀兰说:“好看。我娘穿什么都好看。”
王秀英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拉着秀兰的手,说:“兰兰,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娘都知道。娘没用,帮不了你。”
秀兰握着母亲粗糙的手,摇了摇头:“娘,你不欠我什么。我走了,你比我更苦。”
两母女在杨梅树下哭了很久,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侯德茂和李万山坐在旁边喝着米酒,两个老汉都不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各自端起碗喝一口。
良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他穿着秀兰给他做的那件新衬衫,袖口绣了一枝杨梅。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个杨木小人。小人已经在他的口袋里躺了许多年,被体温焐得温温的。
他想起那年秀兰在县城汽车站把小人塞进他手里时说:“让它替我在你身边。”
这小人替她陪了他七年。现在,不需要了。她本人就在他身边。
二〇〇六年秋天,良平和秀兰在番禺的一家酒店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酒店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工业区旁边一个普普通通的饭店,摆了十五桌。来的人不多,除了家人,就是秀兰厂里的工人和一些老客户。周师傅来了,拄着拐杖,从镇上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赶来。陈先生也来了,带了一束花和一瓶法国红酒。
秀兰穿着自己做的婚纱——白色的缎面长裙,裙摆上绣了一棵杨梅树,枝干从腰际延伸到裙摆,红果绿叶,是建军和她一起花了半个月时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良平穿着秀兰做的黑色西装,左边袖口绣了“杨梅树作证”,右边袖口绣了“要好一辈子”。他不是个爱炫耀的人,但那天他把袖子卷起来半截,故意让别人看见那两行字。
建军当伴郎,喝了不少酒,红着脸在台上说:“我姐这辈子不容易。良平哥,你要是欺负她,我……”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有杀伤力的话,最后一拍桌子:“我带着全厂的工人去找你算账!”
台下哄堂大笑。秀兰站在台上,看着弟弟那个傻乎乎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良平拿起话筒,说了几句话。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小时候,我跟秀兰说,谁欺负你,我跟他拼命。后来长大了,不能拼命了,要讲道理、讲规矩、讲法律。但我心里那个念头从来没变过——谁都不能欺负她。包括我自己。”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秀兰。
“秀兰,我说到做到。”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秀兰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白纱,笑得眉眼弯弯。她看着良平,觉得这个男人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良平和秀兰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天已经黑了,远处工业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走吧,回家。”良平牵起秀兰的手。
“回家?”秀兰歪头看他。
“回我们的家。”良平说。
秀兰点了点头,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广州的夜色里。
婚后,良平和秀兰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业。
秀兰的服装厂稳步发展。二〇〇七年产值突破了五百万,二〇〇八年达到了八百万。她在番禺买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有一个大阳台,阳台上能看到珠江。她装修的时候专门留了一间书房,靠窗放了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那台旧电脑、那尊杨木小人、那张泛黄的小学合影,还有周师傅送的那对银镯子。
而良平,在这几年里,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在银行工作的同时,利用业余时间开发了一套完整的量化投资策略模型。他在银行内部用这套模型做模拟交易,连续两年的收益率都跑赢了市场基准。
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爆发,全球金融市场剧烈动荡。良平所在的外资银行遭受了巨大损失,总部决定裁撤广州分行的量化交易部门。良平拿到了赔偿金,站在珠江新城的高楼里,看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广州,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再去找工作。他决定自己干。
“你要创业?”秀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客厅里。她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了出来。
“嗯。”良平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我这套量化策略在银行模拟了三年,收益率稳定。现在市场跌得一塌糊涂,反而是最好的入场时机。”
“需要多少钱?”
良平愣了一下。这对话似曾相识——两年前,秀兰创业的时候,他问过同样的问题。现在轮到秀兰来问了。
“启动资金大概要一百万。我自己攒了四十多万,还差五十多万。”
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推到良平面前。
“这里面有六十二万,”秀兰说,“你拿去。不够我再想办法。”
良平看着那张存折,没有伸手。
“秀兰,这是你厂里的流动资金……”
“我算过了,够用。你的项目比我急。”秀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要是亏了,我养你。反正我的厂子现在稳了。”
良平的眼眶猛地红了。他低下头,盯着那张存折看了很久。
“你别哭啊,”秀兰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没哭。”良平的声音有点闷。
“嗯,你没哭。是我看错了。”秀兰笑了。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良平在广州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承平量化投资有限公司。
“承平”两个字,是他和秀兰早就商量好的。如果是男孩就叫承平,如果是女孩就叫杨梅。孩子还没出生,名字先用在了公司上。
公司的业务是为机构客户提供量化投资策略和风险管理服务。最初只有良平一个人,后来招了两个从银行离职的同事,三个人挤在珠江新城一间四十平米的共享办公室里,对着三台电脑和一排服务器,日以继夜地写代码、跑模型、调参数。
创业的艰难不比秀兰当年少。
前三个月,一个客户都没有。良平每天打几十个电话,拜访十几家公司,大多数时候连负责人的面都见不到。有些客户听他说完“量化投资”四个字就直接挂了电话。有些客户倒是愿意聊,但一听他说“我们的模型显示市场还要继续下跌”,就不愿意再谈了。
第四个月,终于有了第一个客户。那是一家小型私募基金,老板姓林,四十多岁,在股市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他听了良平两个小时的介绍,又花了一周时间验证了良平的历史回测数据,最后签了一份五十万的策略顾问合同。
“小伙子,”林老板签完合同后说,“你的模型我看不太懂,但我看懂了你的数据。你这个人做事情很扎实,不吹牛,不忽悠。这种人,我信得过。”
良平拿着合同走出林老板的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秀兰发了一条短信:“第一个客户,签了。”
秀兰回了三个字:“我老公真棒。”
二〇〇九年春天,秀兰生下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接生的护士说这孩子嗓门大,以后肯定是个厉害角色。良平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光。
“给我看看。”她说。
良平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秀兰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脸,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婴儿的拳头紧紧攥着,像攥着全世界。
“杨梅,”秀兰轻声叫了一声,“杨梅。”
婴儿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说“谁在叫我”。秀兰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
良平蹲在床边,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
“辛苦了。”他说。
“值得。”秀兰说。
二〇一〇年,良平的公司迎来了爆发式增长。
他的量化策略在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〇年的市场中表现优异,为客户创造了可观的收益。口碑传开之后,客户从一个增加到十个,从十个增加到三十个,管理的资金规模从几百万扩大到了几个亿。公司从四十平米的共享办公室搬到了珠江新城一栋甲级写字楼里,员工从三个人增加到了二十多人。
良平的名气在圈子里渐渐响了起来。有人叫他“广州量化四少”之一,有人叫他“数学疯子”,有人叫他“那个从赣南来的北大天才”。这些称呼良平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终于可以和秀兰并肩站在一起了。
不是作为她的副手,不是作为她的附庸,而是作为一个和她一样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的、独立的人。
二〇一一年,秀兰的服装厂产值突破了两千万。
她的“杨梅树服饰”已经在番禺有了不小的名气,专做中高端女装,客户包括国内几个知名品牌和一些海外订单。她建了一个设计团队,从单纯的代工模式向自主研发转型。她亲自带设计师,教她们打版、选料、配色。她不是科班出身,但她做了二十年衣服,对布料的脾气、对衣服的版型、对女人的身材,她比任何一个科班设计师都懂。
工人们叫她“李总”,设计师们叫她“秀兰姐”,老客户们叫她“李老板”。但回到家里,她还是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女人,还是会因为女儿杨杨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杨梅树而高兴半天。
杨杨两岁了。她已经会叫“爸爸”“妈妈”,会在电话里跟外婆说“我想你了”,会拿着彩笔在纸上画两棵大树,树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秀兰问她画的什么,她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两棵树是杨梅树。”
秀兰抱着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杨杨真棒。”
良平从公司回来,看见这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书房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不少东西——有秀兰小时候那篇作文的复印件,有他们在杨梅树下的合影,有秀兰工厂的第一张订单。
“良平,”秀兰说,“咱们什么时候带杨杨回一趟李家洼?”
“明年夏天。”良平说,“等杨杨再大一点,等我把公司的事情再理顺一点。”
秀兰点了点头。
窗外,广州的夜色温柔。远处的珠江新城灯火通明,那里有良平的公司;番禺的工业区机器轰鸣,那里有秀兰的工厂。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各自奔跑,跑了很多年,跑了很远的路。但他们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
杨梅树还在李家洼站着。杨梅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一年又一年,等着他们回去。
而他们的女儿杨杨,正在慢慢长大。她会知道,在很远很远的赣南山坳里,有两棵很老很老的杨梅树。她的爸爸妈妈,就是在那两棵树下,许了一个用一辈子来兑现的诺言。
杨梅树作证。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