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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是被接回来替死的 第一章:她 ...

  •   第一章:她是被接回来替死的

      沈照枝被接回永安侯府那日,京城落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马车从南城门入,轮毂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青毡车帘被风卷起一角,雪粒扑进来,落在她指尖,很快化成一点冰凉的水痕。

      车夫隔着帘子道:“姑娘,侯府快到了。”

      沈照枝轻轻“嗯”了一声。

      她坐在车中,膝上放着一个旧木匣。

      木匣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支断齿木梳,一枚生锈铜钱,还有半张被火燎过的纸。

      纸上只剩下几个字。

      ——照枝,活下去。

      那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话。

      十年了。

      她曾经无数次在夜里梦见这几个字,梦见父亲坐在火光深处,半边脸被浓烟熏黑,却仍旧竭力对她笑。

      他说:“枝枝,往前走,别回头。”

      后来沈家没了。

      母亲没了。

      父亲也没了。

      她从京城清贵的沈家嫡女,变成了江南药铺里寄人篱下的孤女。

      而如今,永安侯府说,她是他们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们千里迢迢寻她回来,说要补偿她这十年受的苦。

      马车停下时,外头忽然亮起来。

      不是天光。

      是侯府门前两排红灯笼。

      沈照枝掀帘望出去。

      朱漆大门,青石台阶,门前仆婢成群,灯火映着雪色,照得整座侯府像一场富贵又温柔的梦。

      为首的婆子满脸堆笑,亲自上前扶她。

      “姑娘可算到了,夫人念了您一路呢。快,外头冷,仔细冻着。”

      沈照枝低头下车。

      她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裙角沾着泥雪,手里抱着那个破旧木匣。站在金碧辉煌的侯府门前,像一枝被风雪吹折过的瘦梅。

      门口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江南接回来的那位?”

      “瞧着倒是生得好,就是寒酸了些。”

      “在外头养了十年,规矩怕是差得远。”

      那些话轻飘飘落进雪里。

      沈照枝没有抬头。

      这些年她早学会了一个道理。

      人在别人屋檐下,连雪落在身上的声音都不能嫌吵。

      婆子领她进门。

      永安侯府极大,一重门套一重门,廊下挂着宫灯,廊柱朱红,地上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暖甜的熏香气。

      沈照枝跟在后头,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回京的孤女。

      婆子暗暗打量她,见她不哭不闹,也不东张西望,心里倒多了几分满意。

      懂事就好。

      懂事的人,最省心。

      到了暖阁外,婆子笑道:“姑娘稍等,奴婢进去回夫人一声。”

      沈照枝颔首:“有劳。”

      婆子进去许久没有出来。

      雪越下越密。

      沈照枝站在廊下,怀中的木匣被她抱得很紧。她低头看着廊外一株被雪压弯的枯枝,忽然想起幼时沈家院中那棵海棠。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出事,母亲也还会抱着她,笑着替她拂去发上的花瓣。

      她也曾有过家。

      只是后来,那些都烧成了灰。

      暖阁里忽然传来女子压低的哭声。

      “母亲,我不嫁!我不要嫁去东宫!”

      沈照枝睫毛轻轻一颤。

      旁边领路的小丫鬟脸色一白,忙低声道:“姑娘,咱们先去西厢吧。”

      沈照枝没有动。

      风雪敲着窗纸,暖阁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仍旧清晰。

      侯夫人的声音温柔得像一碗热汤。

      “明姝,别哭了,母亲怎么舍得你去受那个罪?”

      那姑娘抽泣道:“可圣旨已经下了,东宫要的是永安侯府的姑娘,父亲怎么推得掉?”

      “推不掉,便换一个人去。”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侯夫人轻轻笑了声。

      “她不是已经接回来了吗?”

      沈照枝抱着木匣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明姝迟疑道:“可她才刚回府,若被人看出来……”

      “看不出来。”侯夫人淡淡道,“她眉眼生得像陆氏,太子见了只会满意。你父亲已经打点过了,入宫前让嬷嬷教她几日规矩,再改了名籍。日后东宫里的人只会知道,永安侯府送进去的是沈明姝。”

      沈明姝。

      原来这才是侯府真正的姑娘。

      沈照枝低着头,雪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蒙了一层薄霜。

      屋内,沈明姝哭声渐低。

      “可太子身子那样差,外头还说他阴晴不定,东宫里每年都要抬出几个死人。若她死在东宫,会不会连累侯府?”

      侯夫人的语气仍旧温柔。

      “傻孩子,她死了便死了,与你有什么相干?”

      沈照枝心口忽然像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不疼。

      只是密密麻麻地冷。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木匣。

      父亲留给她的话,是让她活下去。

      而侯府接她回来,是要她替别人去死。

      这世上原来连“活下去”三个字,也会成为别人眼里可笑的便宜命。

      沈明姝小声道:“她会愿意吗?”

      侯夫人冷了些。

      “由不得她不愿意。她在外头吃了十年苦,最怕的就是再被赶出去。给她几件好衣裳,几句软话,她自然会感恩戴德。若她不识抬举,侯府有的是法子让她听话。”

      廊下的小丫鬟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姑娘……”

      沈照枝抬手,轻轻拂去袖上落雪。

      “走吧。”

      小丫鬟愣住。

      她以为这位刚被接回来的姑娘会哭,会闹,会冲进去质问。

      可沈照枝没有。

      她只是抱着那个旧木匣,安安静静地转身,跟她去了西厢。

      西厢里燃着炭盆,床榻铺得柔软,桌上放着热茶和糕点。

      若没有听见方才那番话,沈照枝或许真会以为侯府待她不薄。

      小丫鬟替她放下包袱,跪下道:“奴婢青黛,往后在姑娘身边伺候。”

      沈照枝坐在桌边,掌心贴着茶盏。

      茶是温的。

      入口却苦。

      她问:“你是谁的人?”

      青黛一怔,脸色更白:“奴婢……奴婢自然是姑娘的人。”

      沈照枝笑了笑。

      她笑起来极好看,眼尾微微弯着,像风雪中忽然透出的一点春光。可青黛莫名不敢看。

      “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沈照枝道,“出去别说。你是侯府的人。”

      青黛伏得更低:“姑娘恕罪。”

      “我没怪你。”沈照枝慢慢喝了口茶,“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所以先问清楚。”

      青黛怔怔抬头。

      沈照枝放下茶盏:“东宫那门亲事,什么时候定的?”

      青黛犹豫片刻,低声道:“半个月前。”

      “圣旨写的是沈明姝?”

      “是。”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青黛抿了抿唇,不敢答。

      沈照枝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静了。

      没有哭后的红,也没有初入侯府的慌,像一口被雪盖住的井,看不见底。

      青黛终于小声道:“外头都说,太子殿下身子不好,常年服药,恐怕……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还说他性情暴戾,东宫里每年都要抬出人来。”

      熬不过今年冬天。

      沈照枝心里明白了。

      若太子死了,“沈明姝”便要守寡,甚至可能殉葬。

      可若死的是她,侯府真正的沈明姝依旧可以清清白白嫁人。

      一条在外头养大的命,换侯府嫡女一世荣华。

      真划算。

      青黛忍不住问:“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沈照枝没有答。

      她推开窗。

      廊外的雪铺了满院,一株枯枝被压得弯下来,枝头积雪摇摇欲坠。

      沈照枝伸手,折下一小截。

      咔嚓。

      枯枝断在她掌心。

      她看着断口,轻声道:“枝枯了,就会被人折断。”

      青黛听不懂,只觉得心里发冷。

      沈照枝却慢慢把那截枯枝收进袖中。

      父亲从前教过她。

      有些枝看着软,却不容易断。

      风来了,弯一弯。

      雪来了,低一低。

      只要根还在,来年照样开花。

      她如今不能闹。

      不能哭。

      不能让侯府知道她已经听见了那些话。

      她得弯下去。

      低下去。

      活到能开花的时候。

      夜里,沈照枝睡得极浅。

      她又梦见了十年前那场火。

      火从书房烧起来,浓烟滚滚,母亲抱着她往外跑,父亲却没有走。

      他坐在火光深处,手里攥着一叠纸,嗓音哑得像被火烫过。

      “枝枝,别回京。”

      别回京。

      可十年后,她还是回来了。

      沈照枝猛地睁开眼。

      窗外雪停了,月色惨白。

      下一刻,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落进雪里。

      她屏住呼吸。

      屋外守夜的丫鬟睡得很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沈照枝披衣下榻,悄悄推开窗缝。

      院墙下伏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背上插着一支短箭,血浸进雪里,黑红一片。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艰难地抬起头。

      是个年轻男人。

      他嘴唇青紫,却拼命朝她伸手。

      “救……”

      只吐出一个字。

      院门被人推开。

      沈照枝立刻合窗,退到屏风后。

      脚步声踏过积雪,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有人低声道:“大人,人翻进了这座院子。”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很冷,很淡,像雪夜里出鞘的刀。

      “搜。”

      沈照枝站在屏风后,指尖一点点攥紧。

      她不知道外头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受伤的人为何逃进侯府。

      可她知道,这一刻但凡被牵扯进去,她一定活不了。

      院中很快传来刀刃入肉的声音。

      很轻。

      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那求她救命的人,死了。

      沈照枝闭了闭眼。

      她救不了他。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就在这时,外头那道冷淡的声音忽然道:“屋里有人醒着。”

      沈照枝脊背一僵。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寒气裹着血腥味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

      沈照枝站在屏风后,抬眼望去。

      一个男人逆着月光走进来。

      玄色窄袖锦袍,外罩狐裘,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雪光落在他眉眼间,照出一张极年轻、也极冷峻的脸。

      他生得很好。

      眉骨清冷,鼻梁挺直,眼尾压着一点极淡的戾气。

      像一把尚未归鞘的刀。

      他抬眼看向沈照枝。

      那一眼,不像看人。

      像看一件尚可称量用处的物。

      身后侍卫拔刀上前:“大人,要不要——”

      男人抬手。

      侍卫立刻噤声。

      屋中只剩风声。

      男人问:“看见了?”

      沈照枝垂眼:“看见了。”

      侍卫脸色一变。

      男人却似乎觉得有趣:“看见什么了?”

      沈照枝道:“看见大人替侯府清理刺客。”

      侍卫愣住。

      男人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向前一步。

      血腥气与冷冽松香一并逼近。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这样说?”

      沈照枝抬眼看他:“若他是大人的仇人,我便看见了杀人。若他是侯府的刺客,我便只看见了大人救人。”

      男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

      像雪面上裂开的一点冷光。

      “倒是会活。”

      沈照枝没有说话。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桌上的旧木匣,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

      “今日被永安侯府接回来的姑娘?”

      “是。”

      “叫什么?”

      “沈照枝。”

      男人低声念了一遍:“照枝。”

      沈照枝心口微紧。

      她不喜欢旁人这样念她的名字。

      像是在试探。

      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男人却没有再问,只道:“想活吗?”

      沈照枝答得很快:“想。”

      男人看着她:“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死吗?”

      沈照枝猛地抬眼。

      烛火一晃,她脸上那层温顺的假象终于裂开一线。

      可也只是一线。

      很快,她又垂下眼。

      “我父亲是罪臣,死于通敌案。”

      “你信?”

      沈照枝没有答。

      男人伸手,从桌上拿起她白日折下的那截枯枝。

      他指骨修长,握着那截断枝,像握着一条脆弱的命。

      “沈照枝,想活,就嫁进东宫。”

      她抬眸:“大人也要我替沈明姝嫁?”

      男人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沈照枝道:“侯府墙薄。”

      “是你耳朵好。”

      “都一样。”

      侍卫忍不住看她一眼。

      京城里敢这样同他们大人说话的人,不多。

      男人却并未动怒。

      他只是看着沈照枝,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侯府要你替嫁,东宫要你守寡,知道旧案的人要你闭嘴。你若不入局,活不过这个冬天。”

      沈照枝轻声问:“入了局,就能活?”

      “不能。”

      男人将断枝放回桌上。

      “但有机会。”

      沈照枝看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今晚可以杀你,却没有杀。”

      “也许大人只是觉得,我还有用。”

      男人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更冷。

      “你比我想的聪明。”

      沈照枝道:“聪明未必是好事。”

      “在京城,蠢才死得快。”

      “聪明人也未必活得久。”

      男人看着她:“所以你要学会装蠢。”

      沈照枝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问:“我若进东宫,大人要我做什么?”

      男人道:“活下来。”

      这三个字落下,沈照枝反而怔了一瞬。

      她原以为他会说,要她偷什么、查什么、杀什么。

      可他说,活下来。

      像施舍。

      也像命令。

      她道:“只要我活下来?”

      男人看着她:“先活下来。”

      “然后呢?”

      “然后你自然会知道。”

      沈照枝盯着他,忽然问:“我能得到什么?”

      侍卫皱眉:“姑娘,你莫要得寸进尺。”

      沈照枝没有看他。

      她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既然是交易,就要说清楚。侯府要我拿命换沈明姝的安稳,大人若也要用我,总不能只给一句话。”

      男人眼底终于真正有了些许审视。

      他见过怕死的人,也见过想攀附权贵的人。

      可眼前这个刚从江南回来的孤女,明明满身狼狈,明明还站在他的刀锋前,却已经开始同他讨价还价。

      他问:“你想要什么?”

      沈照枝一字一句道:“我要沈家旧案的真相。”

      屋中瞬间静下来。

      连风都像停了。

      男人的目光压下来,冷得逼人。

      “查下去会死。”

      沈照枝道:“不查也会死。”

      男人没有说话。

      沈照枝又道:“我只问大人一句。”

      “问。”

      “我父亲当年,当真通敌了吗?”

      很久很久,男人没有回答。

      沈照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以为他不会说。

      可他最终开了口。

      “没有。”

      两个字。

      轻得像雪落地。

      却在沈照枝心里炸开惊雷。

      她脸色白了一瞬。

      这十年来,她听过太多人说沈家罪有应得。

      有人骂她是罪臣之女。

      有人让她滚远些,说她身上流着肮脏血。

      她从不信。

      可没有证据的不信,像一把钝刀,日日割在心口。

      如今有人告诉她。

      没有。

      父亲没有通敌。

      沈家没有罪。

      沈照枝眼底一点点红了,却没有落泪。

      她只是抬头看向那个男人,声音轻得有些发哑。

      “你是谁?”

      男人这次终于答了。

      “萧珩。”

      沈照枝心口一紧。

      锦衣卫指挥使,萧珩。

      皇帝亲手养出来的一把刀。

      传闻他六亲不认,杀人如麻,朝中人人畏他如鬼。

      原来是他。

      萧珩看着她:“记住我的名字。从今往后,你若想活,便学会在我面前说真话。”

      沈照枝问:“若我不说呢?”

      萧珩淡淡道:“那就学会,别让我看出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侍卫跟上去,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照枝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看一个胆大包天的疯子。

      房门重新合上。

      寒风退去,屋里只剩炭火微弱的光。

      沈照枝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截断枝。

      枝条断口处,竟藏着一点极浅的青。

      原来还没死透。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次日一早,侯夫人终于派人来传她。

      青黛替她梳妆时,手一直在抖。

      沈照枝从铜镜里看她:“怕什么?”

      青黛声音发颤:“昨夜院中……死了人。”

      “你看见了?”

      青黛摇头。

      “那便没有。”

      沈照枝语气平静。

      青黛怔怔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位新来的姑娘和侯府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侯府上下都以为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孤女,好拿捏,好哄骗,给一口热饭便会感恩戴德。

      可青黛觉得,沈照枝不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雀。

      她更像一粒埋在雪下的火种。

      看着冷。

      其实烧得很深。

      正房里,侯夫人坐在榻上喝茶。

      她年过四十,却保养得极好,眉眼温婉,衣着华贵。沈明姝坐在她身旁,一身鹅黄锦裙,眼睛微微红着,娇怯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沈照枝进去时,屋中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侯夫人先怔了一瞬。

      昨日风雪里,她只远远看了沈照枝一眼,只知道这孩子生得好,却没想到梳洗之后,竟这样像陆氏。

      尤其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像极了当年那个让满京贵女都黯然失色的陆家女。

      侯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很快又笑起来。

      “枝枝,来,让姨母看看。”

      沈照枝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夫人。”

      侯夫人笑意微僵。

      “怎么叫夫人?你该唤我姨母。”

      沈照枝从善如流:“姨母。”

      侯夫人拉过她的手,温柔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如今既回了侯府,便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同姨母说。”

      沈照枝低眉顺眼:“多谢姨母。”

      沈明姝看着她,眼里有探究,也有藏不住的轻慢。

      “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沈照枝看向她,微微一笑。

      “睡得很好。”

      沈明姝似乎松了一口气。

      侯夫人又问她江南旧事。

      沈照枝答得滴水不漏。

      她说自己这些年寄养在药铺,帮着掌柜晒药、煎药、记账,日子清苦,却还算平安。

      她没有提沈家。

      没有提父亲。

      更没有提昨夜院中的死人。

      侯夫人越听,越满意。

      这姑娘果然懂事。

      寒暄过后,侯夫人终于叹了口气。

      “枝枝,姨母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来了。

      沈照枝抬眼,安静地看着她。

      侯夫人眼眶微红,握住她的手:“你明姝姐姐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原本定下的东宫亲事,怕是不能去了。可圣命难违,侯府若抗旨,满门都要遭殃。”

      沈明姝低头拭泪。

      侯夫人继续道:“你也是侯府血脉,如今府里有难,姨母只能厚着脸皮求你。你可愿……替你姐姐入东宫?”

      屋中静得厉害。

      所有人都在看沈照枝。

      她们等着她震惊,等着她害怕,等着她哭着问为什么。

      可沈照枝只是沉默片刻,轻声问:“姨母希望我嫁吗?”

      侯夫人一怔。

      “自然……自然是没有法子。”

      沈照枝点点头。

      “那我嫁。”

      沈明姝猛地抬头。

      侯夫人也愣住了。

      她准备了许多话。

      哄骗的,威逼的,利诱的,甚至连若沈照枝不肯,先关她几日磨一磨性子的法子都想好了。

      可她没想到,沈照枝答应得这样快。

      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侯夫人试探道:“枝枝,你可想清楚了?东宫不比寻常人家,嫁进去便没有回头路。”

      沈照枝温顺道:“姨母方才说,侯府有难。既然我也是侯府的人,自然该替侯府分忧。”

      这话说得太漂亮。

      漂亮得挑不出错。

      沈明姝忍不住道:“你真的愿意?”

      沈照枝看向她。

      “姐姐不愿意的事,总得有人愿意。”

      沈明姝脸色一白。

      侯夫人忙道:“枝枝,你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照枝笑了笑,“姐姐金尊玉贵,自然不该去受苦。”

      这话听着恭顺,可不知为何,沈明姝心口却堵了一下。

      侯夫人也觉得哪里不对。

      可沈照枝太平静,太柔顺,像一团水,任人怎么拿捏都不反抗。

      侯夫人只好压下疑虑,柔声道:“好孩子,姨母不会亏待你。从今日起,府中嬷嬷会教你宫中规矩。你的吃穿用度,也都按明姝的份例来。”

      沈照枝起身行礼。

      “多谢姨母。”

      她低头时,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按沈明姝的份例。

      顶沈明姝的名字。

      嫁沈明姝不愿嫁的人。

      连死,也要替沈明姝去死。

      真好。

      从前她竟不知道,人的命原来可以这样轻易被换来换去。

      从正房出来时,雪又落了起来。

      青黛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四下无人,她才小声问:“姑娘,您为何答应?”

      沈照枝停下脚步。

      廊外雪白一片。

      远处隐隐传来沈明姝低低的哭声,还有侯夫人轻声安慰的声音。

      那声音真像慈母。

      沈照枝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十年了。

      有人说母亲死了。

      有人说母亲疯了。

      也有人说,母亲早已改嫁高门,再不记得她这个罪臣之女。

      可沈照枝不信。

      她谁都不信。

      她只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亲手查到的。

      而如今,东宫是她唯一能靠近真相的地方。

      沈照枝伸出手,接住一片雪。

      雪在掌心融化,一路冷进骨头里。

      她轻声道:“不入局,怎么翻局?”

      青黛心口一震。

      沈照枝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很单薄,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青黛看着她,却忽然觉得,永安侯府要倒霉了。

      同一时刻,侯府后巷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侍卫低声道:“大人,她答应了。”

      车中,萧珩正在擦刀。

      白绢拭过刀锋,映出一线冷光。

      他并不意外。

      “她会答应。”

      侍卫迟疑道:“可属下不明白,大人为何选她。一个刚回京的孤女,入了东宫未必能活过三日。”

      萧珩动作微顿。

      他想起昨夜屏风后的女子。

      满院血气,刀锋在前,她明明怕得指尖发白,却没有退一步。

      那不是闺阁女子的胆量。

      也不是单纯求生的胆量。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仍要从死路里剜出活路的狠劲。

      萧珩将刀归鞘。

      “她若活不过三日,便是我看错了人。”

      侍卫问:“若她活过了呢?”

      萧珩抬眸,看向风雪深处的永安侯府。

      良久,他淡声道:“那就把东宫的门,替她打开。”

      那一日傍晚,侯府将一身大红嫁衣送进了西厢。

      金线绣凤,珠玉缀襟,华贵得晃眼。

      青黛小心翼翼将嫁衣展开,低声道:“姑娘,这是按大小姐的身量赶制的,夫人说,若不合身,明日让绣娘来改。”

      沈照枝伸手,轻轻抚过嫁衣上的凤纹。

      衣料柔软,金线却有些刮手。

      她忽然问:“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青黛一怔。

      门外婆子正好捧着礼册进来,笑道:“自然是大小姐的名字。姑娘入了东宫,便是沈明姝了。”

      沈照枝抬眼。

      婆子被她看得心里一突,却又很快笑道:“姑娘莫怕,这都是府里替姑娘安排好的。往后荣华富贵,少不了姑娘的。”

      沈照枝也笑了笑。

      “有劳。”

      婆子满意地走了。

      屋门关上后,沈照枝低头看着那身嫁衣。

      良久,她从袖中取出那截断枝,放在嫁衣旁。

      枯枝瘦弱,嫁衣浓艳。

      一个像她。

      一个像沈明姝。

      她想起昨夜萧珩那句话。

      ——你父亲没有通敌。

      沈照枝慢慢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怯意。

      既然这京城人人都要她做沈明姝。

      那她便做。

      做到沈明姝这个名字,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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