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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客栈 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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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下山,回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镇上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起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苏诗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薛景迟跟在后面,郁舒兰跟在他后面。三人一前两后,踩着青石板路,往镇上唯一的那家客栈走。
客栈的门是开着的。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哎哟我的天!”
他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薛景迟和郁舒兰站在苏诗身后,两人浑身都是黏腻的液体,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衣袍上全是黑红色的污渍。薛景迟的脸上还有一道怪物干了的血痕,但掌柜的不知道。
“这、这、这——”掌柜的往后缩了缩,“几位客官,你们这是……”
苏诗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前面,笑着解释:“掌柜的别怕。他们是采药的,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泥潭里了,脏是脏了点,但不是坏人。”
掌柜的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苏诗,又探出头看了看后面的两个人。薛景迟面无表情地站着,郁舒兰也是。两人都没说话,但也没有露出什么凶相。
“……泥潭?”掌柜的语气还是不太信。
“对,泥潭。”苏诗的笑容很稳,“山上的泥潭,脏得很。我们想开三间房,让他们洗洗换身衣服。”
掌柜的犹豫的看了看,两人又看着苏诗和善的样子点了点头“……三间房?”掌柜的翻了一下登记簿,“抱歉客官,小店只剩两间房了,都是单人间。”
苏诗回头看了一眼薛景迟和郁舒兰。薛景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郁舒兰没有表情。
“行,”苏诗转回头,“两间就两间。我住一间,他们俩……一间”苏诗从袖子里掏出银两,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下银两,递了两把钥匙过来。苏诗接过钥匙,一把塞进自己袖子里,另一把递给薛景迟,薛景迟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上了楼,走廊不宽,只能容一人通过。苏诗走在最前面,薛景迟在中间,郁舒兰在最后,到了第一间房门口,苏诗停下来。
“这是你们的,隔壁那间是我的。有事就敲门。”
薛景迟看了一眼房间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床是单人床,比客栈楼下看起来还窄。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快去洗洗。”苏诗摆了摆手,“你们这样站在走廊上,其他客人会以为闹鬼了。”
薛景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还在往下滴脏水,走廊的地板上已经有好几滩了。笑了笑,旁边的郁舒兰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房间。
薛景迟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跟了进去。
苏诗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薛景迟一眼就看见了浴室的门——不大,木质的,门缝里透出热气。他抢在郁舒兰前面,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郁舒兰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小镇夜晚特有的安静。他靠在窗框上,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薛景迟在里面睡着了,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师兄。”
水声停了。“干嘛?”
“洗太久了。”
“我还没洗完!”
郁舒兰沉默了一瞬:“你洗了半个时辰了。”
“洗得干净不行吗?”依旧理直气壮。
郁舒兰没有再说话,他退回去,继续等。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终于开了。热气从里面涌出来,薛景迟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滴着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微红,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从怪物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人了。
郁舒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浴室,门关上了。
薛景迟走到床边,整个人往后一倒,四肢大张,占了整张床。
床不大,被他这么一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他闭着眼,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故意洗得很慢。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了。
浴室的门开了。
郁舒兰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擦过了,但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他看见床上的薛景迟——大字型,占了整张床。
郁舒兰站在床边,看着那副“大字型”。
“过去点。”
薛景迟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我准许你打地铺了。”
郁舒兰没有动。
薛景迟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睁开眼。郁舒兰还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你确定”的表情。
薛景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他没有退让“看什么看?我说了打地铺。”
郁舒兰弯下腰。薛景迟还没反应过来,郁舒兰已经抓住了被子的一角,猛地一掀——把被子连着薛景迟一起卷了起来。裹粽子一样,把薛景迟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然后他连人带被子往床里侧一推。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薛景迟被裹在被子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挣了两下,没挣开。
郁舒兰没看他。他在空出来的那半边床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的一角——被薛景迟压住了,拉不动。他没有再拉,就那么躺着,闭着眼。
薛景迟在被子里挣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手从被卷里抽了出来。他把被子从身上扯开,头发乱成一团,脸涨得通红。
“你——”他瞪着郁舒兰。
郁舒兰睁开眼,看着他。
薛景迟被那个目光看得更火了。他双脚蓄力,猛地一蹬——
郁舒兰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床太小,薛景迟这一蹬,他被推了下去,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床上的薛景迟。
“你发什么神经。”郁舒兰说,语气还是平的,那双眼睛里透露着“你完了”的神情。
“你压到我被子了!”薛景迟说。
郁舒兰没有接话。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重新坐在床边。薛景迟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往后缩了缩。
郁舒兰没有动。
“师兄,”他说,“你刚才在怪物肚子里,抓我抓得很紧。”
薛景迟愣了一下。
“现在不认了?”郁舒兰看着他。
薛景迟的脸一下子红了。“那……那是特殊情况!现在不是特殊情况!”
“嗯,现在不是。”郁舒兰说,“现在师兄在抢我的床。”
“这是你的床?哪写你名字了?”薛景迟又回到了以前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暗自嘀咕“小样,居然想跟我打感情牌,吃屁吧你!”
“我不管,那是我先躺上去的!”
“师兄先抢的浴室。”
“洗澡洗得慢不行吗?”
“行,”郁舒兰说,“那师兄睡床。”
薛景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郁舒兰会这么容易让步。他看着郁舒兰,郁舒兰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睡哪?”薛景迟明知故问。
“地上。”
郁舒兰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他躺下来,背对着床,没有再说话。
薛景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安静下来了。他能听见郁舒兰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翻了个身,面朝郁舒兰的背。
看着那落寞的身影,内心挣扎了一下,决定做回好人。
“郁舒兰……”
“嗯?”
“算了,师兄大发慈悲,让你上床睡吧。”
郁舒兰翻过身看着薛景迟“师兄,怎么改主意了?”
“看你这怪可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老实人……”有些别扭。
郁舒兰坐起来,看着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薛景迟故作轻松的脸上。
郁舒兰站起来,把被褥叠好,放在椅子上。他躺回床上,床太小,两个人躺着,手臂贴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薛景迟往床里侧挪了挪,郁舒兰没有追过来。
两人之间隔了一条缝,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只手掌。
薛景迟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郁舒兰感觉到手背被他的手指碰了碰,很轻,像是试探,郁舒兰没有躲。那根手指就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他的手背上。
薛景迟的心跳很快,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郁舒兰也没有再动。
两人就这么躺着,手臂贴着手臂,手指搭着手背,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过了很久,久到薛景迟以为天快亮了,他听见郁舒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郁舒兰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薛景迟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耳朵很烫。
“晚安。”他在心里说。